《红衣传》李时暖

16、第三章（二）

　　事隔三年，白花国大王子罗斛的死因，终于水落石出。建文帝将案情真相发诏于天下，告知百姓，并传信给了白花国王廷。
　　大王子罗斛溺水致死的真相，在白花国王廷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当今的国王，从前的二王子维依托，被长老会联合除名，被迫下台。王位，由刚刚成年的三公主乔扎继任。

　　火葬场。
　　伍大方、般若谷、季覃和郁万来的尸体被推入火架，汹涌的烈焰把他们残留在世间最后的骸迹抹去。
　　此时，当了一辈子仵作的徐焦，正在对江楚澜的尸身做最后一次的例行检查。
　　他觉得江楚澜的尸体和另外四具不太一样。然而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却始终找不出来。
　　叹了口气，他最终放下手中的器具，拍了拍盛载尸体的木车，“推进去吧。”
　　随着这一声叹息，江楚澜的尸体，就此没入火海。而他那紧紧抿起的嘴角，想说出口的话，再不会有人听到。

　　江楚澜本不是一个多眠的人，然而班若谷死的第二天晚上，他却意外地早困了。
　　一觉正酣，只是结尾时江楚澜做了一个恶梦，梦中他被人打了一巴掌，然后他就醒了。
　　睁开略带几分迷糊的睡眼，江楚澜瞧见四周一片漆黑。在这一片漆黑的朦胧中，他看到几条扭曲的黑影。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江楚澜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绳子缚住，五花大绑，根本动不了！
　　火片划动的声音。
　　烛光照亮了那两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庞。
　　身姿挺拔的男子琼冠玉面，两剪墨眉英气而不失俊秀，双眼点亮如星，一身精致的绸纱白衣，衬得其人愈加风骨卓然，气质不凡。
　　在他身边的小女子，不似男子一般深沉镇静，正睁着一双圆眼怒视着他，仿佛他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这二人，正是因帮小同门夺回旃檀玉笔而声名大噪的桑满云和桑葚。
　　“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望着桑满云沉静的一双眼，江楚澜却心怀恐惧。因为从桑满云的眼底，他看见了隐藏的凶狠和阴鸷。
　　“不想干什么，老子现在就想抽你。”桑葚上去又是一巴掌，打得江楚澜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桑满云朝江楚澜走近一步，用冷冷的眼角余光俯视他，“江楚澜，你可还记得颜仲逸这个名字吗？”
　　江楚澜微眯起眼，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相关的讯息。未几，他双眼霍地张大，嘴唇的血色一下子被抽干。“你们……你们是那时候逃走的兄妹俩！”
　　“你想起来了？”微映的烛火，在桑满云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浅光，夜色中，他看起来犹如讨命的恶灵。
　　他确实是来讨命的。
　　江楚澜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想杀我？”
　　“哼，十年前，你只是一个小角色，我找你，不过是想要知道，当年屠杀颜家堡的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当时年岁尚小，又被父母关在祠堂，桑满云和桑葚并没有机会看到那些恶人的脸。
　　匆匆间，十年光阴飞逝，他们刻苦练功，就是为了能够在出岛之后，手刃仇人，替父母报仇，替颜家堡报仇。
　　江楚澜，成为了他们报仇的第一个突破口。
　　低着头，烛光把江楚澜的影子拉得极长，长到墙壁上，活像一根拄弯了的拐棍，扭曲而卑贱。“如果我告诉你们还有谁，你们就会放了我？”
　　“你说出来，我先听听你这话里的价值，够不够换你这条命。”桑满云开口，声音冷漠。
　　“百里肜。”
　　“百里肜……”桑满云双眉微蹙，“你说的是扬州府最大的官商百里肜？”
　　“对，就是他。”江楚澜咬了咬牙，虽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是现在的他正在生死一线之间，若不说，怕是难以活命，因此，即使心中挣扎，他还是把这个名字报了出来。“当初，他和我是被分到一路的。”
　　“哦？是吗？”桑满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慢慢抬起手掌。
　　“你、你不是说好不杀我的吗？”江楚澜看他这番动作，顿时大惊失色，转念，他忽而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不对，你们说不知道是哪些人屠杀颜家堡，却为何单单知道其中有我？”
　　桑葚双臂环胸，语气清冷，“反正你就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我们之所以知道你，是因为有他在。”
　　他？
　　桑满云移开身子，江楚澜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桌子，桌上的烛光淡淡，映照出桌旁坐着的一人。
　　那人似乎正在小酌，见他看他，便拿起杯子朝他的方向一举。他如玉雪般的无瑕容颜，和反射出浅浅光线的红色长衫，令他心头大颤。
　　“你是……浴红——”
　　“衣”字还未来得及出口，江楚澜便感觉到一柱霸道的气流捅进他的心口。瞳孔骤缩，江楚澜抿紧双唇，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不甘心……
　　看着江楚澜倒在地上，桑满云上去细细检查了一遍他的尸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哥，你放心好了。元始老君指，可以杀人于无形，不会在他身体上留下痕记的。”桑葚道。
　　“虽说如此，还是仔细一点为好。”桑满云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浴红衣，江楚澜我们杀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浴红衣走到桑满云身边，“不用处理，让桑葚丢进草丛里就好了。那些聪明人，自然会把江楚澜的死和红衣鬼联系到一起。”
　　是夜，桑葚把江楚澜的尸体丢进了小同门的紫杜鹃丛中。
　　巧合的是，江楚澜确实是红衣鬼想杀的人。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正是此解。

　　应天府郊外的驿亭。
　　沉香袅袅，红、白二人执棋对弈，方圆纵横之间，别有一番天地。
　　“我输了。”良久，桑满云放下手中棋子，低叹一声。
　　两拳支于石桌上，尖小的下巴搁在相叠的两拳之上，桑葚抬着圆圆的眼睛，瞅着两位仁兄，“你的棋本来就是他教的，输了也正常。”
　　“非也非也，我输并非是因为我乃后学，而是因为……”眼珠在浴红衣身上转了一转，桑满云笑着对桑葚说，“因为对手实在是太过狡猾。”
　　浴红衣被桑满云的话逗乐了，“何来狡猾之说？君不闻杜陵杜夫子曾曰‘精棋理者，足以大裨圣教’哉乎？”
　　桑满云摇头浅笑，正欲说话，却被桑葚抢了先。“小红，你等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蒙面人便走进了驿亭。把脸上的面罩扯下，他朝浴红衣单膝下跪，抱拳道：“珍珑局风门一五七号李驹，参见尊主。”
　　“原来驹伯是自己人啊。”桑葚看他一身劲装，与管家打扮时的敦厚气质有别，觉得有些意思。
　　驹伯转头，对桑葚好脾气地笑笑，“桑姑娘可还记得那夜救你的那个黑衣人？”
　　听驹伯这么一说，桑葚一拍脑门儿，明白了。“原来就是驹伯啊，谢谢驹伯救命。”
　　“不敢，”驹伯道，“凭姑娘的能力，别说自保，就是以一敌二都不成问题。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不宜打草惊蛇，因此李某才会出手。”
　　“起来吧，”浴红衣问道，“小同门的情况怎么样了？”
　　驹伯应声而起，答道：“欧阳门主被判秋后问斩，此刻被关押在应天府大牢之中。他离去之前，将小同门门主之位传给了影落少爷。”
　　“影落少爷真可怜，他现在一定还在为小塔芙的事而伤怀吧？”桑葚心中，始终放不下他们两个。
　　长叹了一口气，驹伯道：“影落少爷确实心伤不已。他执意把小塔芙的尸体，以自己妻子的名义埋入欧阳家的祖坟。夫人为此，和他不知怄了多少气。为了成全小塔芙的情谊，他没有动阿舞，而是派人把她送回了白花国。好在老门主刚走，他现在正忙于镖局事务，身边还有郁小姐照顾，多少好一些。”
　　“哦。”桑葚点点头，算是应了驹伯的回答，然而心中还是残留一丝怅惘。
　　“尊主，还有一事，不知……”驹伯的眼珠在桑满云和桑葚身上瞟了两眼，似有顾虑。
　　浴红衣自然明白驹伯的意思，“无妨，他们两个是我的亲人，你有话直说便可。”
　　“是。”驹伯躬身，道，“恐是小同门真的是流年不利，尊主可知，旃檀玉笔被人盗走了。具体情况暂且不知，目前影落少爷正在着力调查中。”
　　听闻驹伯此言，浴红衣凝眉不语，桑满云和桑葚对视一眼，皆知此事非同小可。
　　江湖上，之所以会有“三宗四门”的说法，就是因为这七个门派都拥有武林至宝——帝如来石。
　　三百多年前，专司为皇帝修炼长生不老药的往生道仙，无意间练出了一种神药。传说黥面魑魅吃了神药以后，武功突飞猛进，几乎到了独霸武林的地步。
　　神药只有两颗，因为是无意间练出的，所以连往生道仙也不知神药的配方。自从黥面魑魅靠神药缔造出武林神话之后，整个江湖便开始为夺得神药而纷争不休。
　　在一次激烈的争斗中，帝如来修丹炉被打破，神药滚了出来。
　　谁也没找到神药。
　　众人猜测，神药因长时间放在炉中炙烤，而融进了帝如来石。现在，应该就在那破裂的七块碎片之中。
　　三百岁月悠悠而过，七块帝如来石如今被七个门派分别保管。为了不使神药世出引起天下纷争，七大门派约定绝不擅自打破帝如来石，并会好生保管，不使其落入心怀不轨的人手中。
　　至于此处所说，小同门的旃檀玉笔，正是其中一块帝如来石。因其质态如玉，形状似笔，所以又名“旃檀玉笔”。
　　如今旃檀玉笔被人盗走，说明有人觊觎它。此人不仅武功高强，可以来无影去无踪，而且还有称霸武林的野心。
　　武林中有这种人出现，并非幸事。
　　桑葚咬着手指，一脸忧郁的模样。“你们说，那个盗走旃檀玉笔的人，有没有在里面找到神药啊？”
　　轻笑一声，桑满云揉揉她软软的毛发，“怕什么，我们就等着看，看江湖上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武功称霸武林的人不就行了？”
　　“说的也是。”桑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亭外春花飞落雨，枝头双莺鸣翠柳。
　　石桌旁，浴红衣手执一子白棋，乌瞳微凝，似在审视棋中天地，惘惜世事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