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传》李时暖

15、第三章（一）

　　纪锋冷酷无情的一道命令，就要为这场持续三年的恩怨，划上一个冰冷的句点。
　　“我……”小塔芙最后看了欧阳开一眼，叹气，她走到欧阳影落面前，“我能最后再跟你说几句话吗？”
　　果然，还是无法下手，就算只是为了他。
　　欧阳影落朝小塔芙走了一步，“你说。”
　　她有很多想对他说的话，然而等到真的要开口了，却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静默良久，她自嘲地摇摇头，眉间苦涩，“算了，不说了，其实也没什……”
　　她转身，走向纪锋，却被他一把拉住。“你说，我让你说。”
　　末了，欧阳影落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他强咽下喉头的酸涩，再一次开口，却听起来几近祈求。“我想听你说。”
　　攥紧衣袖的指节微微泛紫，凉白的手背上青筋愈发明显，与郁四婷白皙无瑕的柔荑比起来，孰美孰丑，一眼便知。
　　她将脸上薄薄的一层撕下，露出自己真实的面容。接着，小塔芙两臂交叉持于胸前，朝欧阳影落微微鞠了一躬。“对不起，这才是真正的我。对不起，让你误以为，我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好歹明白了当日上元佳节，为何你会如此厌恶我。原来，你厌恶的不是影落，而是欧阳这个姓，幸好。”对于她真挚的歉意，欧阳影落置若罔闻。在这种时刻，他只提了这件事。
　　“诓你为新娘子做了一次嫁衣，你不生气吗？”
　　欧阳影落浅笑，“不生气。”
　　原本，那便是为你而做。
　　小塔芙嘴角轻勾，眼神还是如原来那般澄澈，“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吧。鉴于你的手艺太烂，郁小姐身上穿的那套嫁衣，是我让裁缝铺子的老板新做的。”
　　其实她说的话根本是一派胡言，他做的新裳，是她穿过最美的衣服。
　　然而对她糟糕的评价，欧阳影落并不在意。
　　这些天来，新娘子躺在棺椁里，他守在外面，静静地陪伴她。初始，他只打算守灵满七之后，便去找出真凶替她报仇。然而在那七时，他望着她柔婉平静的面庞，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棺材里躺着的人，让他觉得好生陌生。
　　不，这绝不是他在上元佳节遇到的，那个无理取闹的顽劣公子；不是看他拿绣花针会嘲笑他，可眼里却满是崇拜的花痴姑娘；更非之后拉着他满大街玩耍，甚至爬到屋顶上非要他给她摘星星的小疯子。
　　如果是她，即使是被人陷害致死，也绝不会是这样一副苍白凄冷的面容。
　　后来，伍大方、班若谷相继死去，更让他察觉到了案件的古怪。
　　他听到，他们叫他“红衣鬼。”
　　于是，他细细地检查了新娘子身上的嫁衣。嫁衣斑斓，雯彩斐然，然而因为是他亲自绣的，因此他能辨出，这并非是他做的那一件。
　　他无法确定红衣鬼到底是不是凶手，更无法确定红衣鬼是不是她。而她，又是否是真正的凶手。
　　但他清楚，无论如何，她都一定与此脱不了关系。
　　七天来，他守在棺椁旁，亦是在等待她的出现。与其说他是暗中查访红衣鬼的行迹，不如说他是在暗中调度她的行迹。
　　后来，他越来越确定，那个红衣鬼就是她。
　　于是他心慌了。
　　直到，他们来找他，要他配合一出戏，为了捉到凶手而演的一出戏。
　　他不想答应，因为无论她是否利用了他，也无论她到底杀了多少人，他都不愿伤害她。
　　可是桑家的红衣公子，却看穿了他的一切心事，他被他说动了。
　　那个人，如父亲所说，确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
　　今晚，他扮作父亲欧阳开的模样，坐于灵堂，静待杀人真凶的出现。此一计，请君入瓮，瓮中捉鳖，桑二公子运用得得心应手。
　　她果然出现了。
　　见到她的时候，他不惊讶，不难过，不悲愤，亦不气恼。既然今生做了冤家，他只恨为何不能早一点认识她，却只让他们相识相知在这短短半月。
　　她说她叫小塔芙，很美的名字。她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他看到了一张灵动的面孔。虽没有郁家小姐那般婉约模样，然而那一双明亮的眸子，却让他感受到了她不一样的美。
　　或许，在他心中，她从来都是美的，无论外貌如何。
　　“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心愿吗？”他开口问道。
　　小塔芙点头，“是啊，还是快点把愿望用了吧。虽然现在我能做的事不多，但错过了现在，我就真的要错过你的心愿了。”
　　手掌抚上她冰凉的脸颊，欧阳影落的身体微微发抖，“我能抱一抱你吗？”
　　小塔芙轻笑一声，此时此刻，她的笑声显得格外轻巧灵动。“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呢？当然可以了，不就是一个拥抱吗？我也是马上要死的人了，这就当……离别的拥抱吧。”
　　说到最后，小塔芙的声音变得哽咽，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她大跨一步到他面前，伸手，紧紧抱住了欧阳影落。
　　她是白花国的女子，学不来汉人女子的矜持，这也许更让他看不上眼吧。然而此刻能够大方地抱紧他，她也觉得值得了。
　　欧阳影落的双手搂上她细软的腰肢，手心贴着她的后背，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
　　老天爷，你他妈可真够狠的。
　　只用这短短半个月的幸福，就换走了我一生的爱。
　　傻傻地望着欧阳影落和小塔芙两人，桑葚替他们感到难过，泪目斑驳。
　　一双手，从后方罩住了她的眼睛。
　　桑葚一愣，她不明白在这个时候，桑老二还调皮个什么劲。直到耳边，传来了尖刃刺破皮肤的声音。
　　当她的眼睛再次睁开，她看到锐利的白刃，从背后刺入小塔芙的胸腔。
　　“对不起……”
　　他在她的肩头哭泣，她却在他的肩头绽放出最美丽的笑容，宛若那盛开在阳春三月，最鲜艳的紫杜鹃。
　　那声隐约在耳边的对不起，是他对她说的，也是她对他说的。
　　同时响起的，还有众人的惊呼声，以及郁四婷撞到桌角的声音。
　　无力的手从匕首上拿开，鲜血顺着指尖，沿着掌心的脉络，滴落到血红嫁衣。
　　血红嫁衣上，一枝并蒂莲花，染了血墨，仿佛有了生机一般。
　　“与其让你死在可怕的刑架上，身首异处，不如由我来给你一个归宿。”
　　郁四婷捂着嘴巴，泪流无声，小塔芙看不到的，在她的位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到了欧阳影落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她看到了欧阳影落搂在她腰间的手，那样绝望的用力，仿佛要把他亲手杀死的人，揉进自己的身体，揉进自己的灵魂。
　　“我给你一刀，你给我一刀，这样很好，很公平。”握住他的手臂，小塔芙虽觉得吃力，却始终未曾松开。
　　她不知他如何想她，但在她最痛苦的时间里，能够遇到他，并将也许丑恶也许卑微的自己全心托付，她已经很满足了。
　　“光明遍转华胥同，千古万古无初终。欧阳，一定要和郁小姐好好生活下去。虽然我已经来不及了，但至少你的幸福，我希望，能够有始有终……”
　　手，最终还是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乌发如瀑青丝雪，嫁衣唱葬送魂歌。
　　遥想上元佳节日，那首被他压案的《生查子》，终究还是没有念完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