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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敦煌桃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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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司徒元修借着酒劲说了很多话,有些话,他平时从来没说出口,流光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他,并未答话。
“我跟你们说,我……我并不是缠着晚辞不放……她……她有什么好啊,又弱又麻烦,长得也没有天下第一美女好看,追求本公子的人那么多,本公子为什么就偏偏喜欢她啊,这世上的美女那么多,为什么本公子就是念念不忘她啊!”
后来,司徒元修竟然哭了起来,鼻涕和眼泪一齐落下,混合在酒水里。
“吟儿,吟儿……”他模模糊糊吐出这个名字,好像真的醉了。
“吟儿?”流光转动酒杯的手忽然顿住,猛然抬头看向他,只见他脸色通红,一副酣醉的样子。
“我跟你说……我司徒家和江家是世交,我和江家女儿江吟从小一起长大,我喜欢她,可是……可是她却喜欢……后来江家隐居江南,我家在长安,我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我也一直没有去找过她,因为她喜欢的人是……可是我一直忘不了她,后来我爹告诉我,我们家和江家有婚约。”他说到这里,又猛地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那时候我多高兴吗?我可以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永远在一起。但后来……”或许是想到了伤心事,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后来江家因为绛霄曲被灭门,就是那天,那天我爹带着聘礼为我去求亲,那天我正在临安,兴高采烈的往回赶……来不及,一切都来不及,我爹告诉我,江家人,无一幸免。”
烛光映着酒水,幻化出琉璃般的色彩,粼粼酒色,晃荡在他忽而清醒忽而酣醉的眸子里,似有哀恸泛起。
“我爹说,说江吟死了!我怀了五年的梦,就这样破灭了。”
“可是我忘不了,我真的忘不了,我第一眼见到晚辞,就觉得她像吟儿,或许真的是我错了,她终究不是吟儿……吟儿性格好强,哪儿有她这般柔弱。你知道吗?我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直到现在我才猛然发现,我喜欢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
说罢,他一头栽倒在桌上,阖上的双目,有眼泪渐渐落出。
“你说,我是不是该走了。”他喃喃,“真的该走了。”
流光垂目,微微叹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一句。
门外的雨依旧不停地下着,激荡起多年尘封的思绪。
敦煌人热情好客,在酒馆里坐了一夜也没人将他们赶出去,第二天店小二开门的时候将他们叫醒,店外有烈马嘶鸣,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酒馆门口。
“我走了!”司徒元修伸了伸懒腰,斜眼看着睡眼朦胧的晚辞,“昨晚在你夫君怀里,睡得很安稳吧。”
晚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转而又问,“你走哪儿去?”
“回家啊!出来了那么久也该回去了。”他指了指门口的马车,“你看,有人来接我了,刚进敦煌城的时候我就飞鸽传书给我司徒家的人了。”
“怎么忽然想起要走了?”
“你有你的夫君,我也该去找我的娘子了。”司徒元修临走都不忘调侃:“要不你回去给我当娘子去,我不会嫌弃你二嫁的。”
“怎么?不要曲谱了吗?”流光问。
司徒元修耸耸肩,“曲谱啊,忘记了,我从一开始跟着你们,就没想过曲谱的事情。”
流光淡淡一笑。
司徒元修刚走几步,又忽然折回来,他用手肘抵了抵流光的肩膀,狡黠笑道,“你看我都要走了,答应我一件事情呗。”
“你昨晚喝醉了说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流光了然道。
“不是这个!”司徒元修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凑过去问道:“话说,我昨晚说了什么?”
“说吧,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情?”流光一只手推开他的脸,很是嫌弃。
“让我抱一抱晚辞,好不好?”他嗫嚅地说道,心里忐忑。
流光瞪了他一眼,“你还是快走吧!”
外面的雨早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屋檐上的积水一滴滴落下,在门前的低矮处形成一个小水洼。
晚辞抿嘴低下了头,纠结万分。
不等她回答,司徒元修抢先一步将她抱住,又马上放开她,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晚辞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我应该忘记她了!我就应该潇洒地活着,天下美女无数,何必单恋一支花。”司徒元修笑了起来,轻佻地眉眼依旧是初见时桀骜不驯的样子,他一手甩开锦绣长袍,露出腰间晶莹剔透的玉佩,上面朱雀的图腾跃跃欲飞。
“流光……大侠!”他看向流光,那神情无比认真,“照顾好她,她这样柔弱的女子,本就不适合这残酷的江湖。”
流光点头,像是许诺一般,“等去药师谷治好了她的眼睛,我就带她隐居山林,再也不问江湖事,我心知这江湖的残酷,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如此,甚好。”他笑着,温柔地拂上晚辞的脸,从未有过像今天这般的不舍,“答应我,治好了眼睛就来长安看我,好吗?你还没见过我的样子呢,我可是长得很帅的,说不定你看了之后会觉得我比你夫君好呢?”
晚辞点了点头,与他击掌为誓,“嗯,我答应你,等我治好了眼睛就去长安看你,不过你可不许调戏我!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唉!”击了三掌之后司徒元修赫然拂袖离去,跳上了马车,还未等他们多说告别的话,就绝尘而去,风中,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流光搂着晚辞的肩膀,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若有所思,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真的可以忘记那个令他从小牵绊的女子吗?还是只是故作潇洒而已呢?
送别了司徒元修,他们就上路了,药师谷在敦煌城最东面,断崖峭壁沟谷纵横,一般人很难进去,连入口都找不到,药师谷的四周开满了火红的辛夷花,这里虽处在域外,但气候四季变化,各种奇花异草都有,也为栽种药草提供了适宜的环境。
不时有微风袭来,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随着脚步的移动,花香越来越浓,深吸一口,芬芳馥郁,令人回味无穷。
这样的香味,夹杂着初春新土的气息,又有雨后被洗涤过的清爽之气,浓而不腻,晚辞感觉到周围的花香越来越浓,忽然顿住了脚步,若有所思。
“怎么了?”流光扶着她,低头问。
“我……”她眉头微皱,心绪忽然杂乱了起来,“这是哪儿?这花香是?”
流光看了看周围,半晌回答道:“桃花,我们在一片桃花林里。”
“这是敦煌,怎么会有桃林?”
“这不是普通的桃林,这是一个由桃林排列而成的阵法,这里的每一棵桃树都是精心栽培为阵法而生为阵法而死的,无论在哪里只有布阵者知道诀窍,都可以生长。”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凝重了起来,扶着她继续朝前走,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们只有穿过这个五行八卦阵,才可以走到药师谷,这个阵法是阻挡那些闯谷的人,不过我知道怎么过去,你跟紧我,小心别碰到任何一株桃树。”
晚辞点点头,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花香浓郁更胜,每走一步不知为何都觉得格外沉重,
黑暗的世界天旋地转,有星星点点的微光闯了进来,这是幻觉吗?那些微光凝聚成纷纷扬扬的桃花,在她的视线中飞舞落下,翩跹若蝶,花瓣越来越多,以铺天盖地之势朝她洒来。
“江湖有什么好,打打杀杀,成天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嫁给我,我许你一世安稳幸福的生活……”那个少年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笑靥如花,对她伸出手来。
“我要学很厉害的武功,我要保护你,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
“等我长大了我就让爹来提亲,你要等我,要等我啊!”
“你不可以不等我,你要是离开我,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你,你这一辈子就只能跟我在一起。”
转眼间,桃花四散,大片大片的火海涌了进来,琉璃般的火光在漆黑的瞳孔里闪烁奔腾,血一般的颜色,灼烧摧毁了一切。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他,我要是离开了这里,他就找不到我了。”
大火迅速燃烧,漫天尘灰中,有女子猝然跪地,用绝望而哀恸地声音抽泣着,“他明明说过回来找我的,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我等到的却是这个结果。”
支离破碎的场景一幕幕涌现在她的脑海里,悲伤、痛苦、愤恨、无奈,无数的情感混杂在一起,犹如那烧尽天边的熊熊大火,只增不减。
“啊!啊!”无规律的嘶吼响彻天际,她只觉头脑剧痛无比,身体仿佛要被撕碎一般。
“小辞!”流光被她突如其来的状况所震惊,立马将她拥入怀中,同时伸手搭向她的脉搏。
一切正常啊!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桃花的香气。
念及此,脚下的土地陡然晃动了起来,流光猛地望向四周——可能是刚才晚辞不小心碰到了周围的一株桃树,现在林中所有的桃树竟然都像是有生命了一般移动了起来,速度之快,已非肉眼可以捕捉。
“糟了!”五行八卦阵一旦开启,就很难出去,此阵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散命,晚辞用手捂着头,十分痛苦的样子,流光只能先点了她的睡穴。
阵法变换,花香更加浓密,烟云袅袅,流光一手抱紧晚辞,一手慢慢探入袖中。
“唰”的一声,无数花瓣化为利刃从四面八方飞来,密密麻麻,来势汹涌,流光一手挥出,随即转动身体,在周身划出一道红色的屏障,虹光凌冽,飞来的桃花在剑气中碎为桃色的粉末,落入尘土。
过了许久,飞来的花瓣越来越多,他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护在周身的剑气依然变弱,一招一式也渐渐变慢。
这里的每一瓣飞来的桃花都锋利如刀,而且上面都有剧毒,只要人不死,阵法就不会停止,且花刃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只要是入了这个阵法,哪怕是绝世高手都难逃一死,他曾经听说过这桃花所设的五行八卦阵,却是第一次见它启动。
难道,真的在劫难逃了吗?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晚辞,目光中有说不出的伤痛,手中的虹光飞舞,琉璃若梦,剑气陡然间破碎开来,犹如西下的朝阳,吞进了最后一缕红色霞光。
如果就这样和你死去,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他忽然收剑坐下,用身体将她护在怀里,余光中,密密麻麻的花刃从四面八方朝他飞来。
时间戛然而止,耳边有笑声,有哭声,最后归于平静,视线逐渐模糊起来,他慢慢抬起头,惊讶地看到那些飞来的花瓣不知何时全数落地,所有的一切仿似静止了一般,有脚步声从桃林深处传来,他撑着愈发沉重的身体朝桃林深处望去——有个人影踏着遍地桃色慢慢走来,身形如画,周围桃花的艳丽与之相比都失了色彩。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桃花静止,如梦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