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35、第三十四章 夜凝伤

　　司徒府的人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一般，大门敞开着，她刚走上一个台阶，门里就匆匆走出一个小厮，见到她笑嘻嘻地拱手作揖：“家主早知道姑娘回来，姑娘请。”
　　蓝纪跟在晚辞后面，一颗神经已经绷到了极点，他时刻注意着周围一草一木的变化，半分都不敢松懈，唯恐司徒霆给他们暗中下套。
　　同样是观赏花草，晚辞却比蓝纪随意地多，一路跟着小厮走，满园青葱的草树映在她的眼里，仿佛置身在绿色的波涛中。司徒府中的花草种类不多，大多都是一些常见的品种，连水帘假山的样式都没什么特别，但就是这些并不特别的装饰搭配在一起，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典雅庄重，这样简单而又凸显风格的装束，向来是司徒霆的作风。
　　那么多年了，这大概是她第二次来司徒府，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尚在襁褓，父母带着她前来给司徒霆拜寿，也就是那时，两家订了姻亲。
　　彼时，为了培养两个孩子的感情，司徒霆将年幼的长子司徒后瑾寄养在江家，和她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如两家所愿，两人日久生情，一直到十五岁她及笄那年，司徒家将他接走，他许诺一定会再回来将她迎娶过门。她这一等便是五年，五年两人仅有书信来往，再也没见过他。
　　往事如烟飘散，望着那个人曾经生活的地方，她依旧感慨万分。
　　他或许在假山后练过剑，或许躺在草地上看过月亮，或许还喝过小潭里的水，捉过里面的鱼……然而这些都是没有她的时光，都是她万般想念的岁月。
　　走进大堂，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摘掉面纱，对着高坐上白发鬓鬓的老人躬身行礼，声音有微不可闻的颤抖，“世……世伯。”
　　她也没有顾忌自己掩月阁杀手的身份，就当以一个晚辈的身份向长辈行了一礼，行了礼之后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徒霆两鬓斑白，脸上额皱纹可见岁月沧桑，用慈祥的神情平静的注视着她，眼角似有星星点点的泪水滑落。
　　大堂内没有外人，他也顾不得身份，颤抖着朝她伸出手将她扶起，语气哀伤：“你……你还活着，苍天有眼啊！总算没有让我江贤弟绝后！”
　　一语触中伤心事，她咬着唇点头，什么也不说。
　　司徒霆看了眼蓝纪，晚辞立刻会意，吩咐蓝纪退下了，片刻，司徒霆试探地问道：“听说，侄女你，你加入了掩月阁。”
　　晚辞微微一愣，也没多言，只是点头说了一句“嗯”。
　　司徒霆身边的刘管家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晚辞也不看他，斟酌着朝司徒霆解释道：“我初入江湖，无半分武艺，加入掩月阁纯属无奈之举，只愿明哲保身。”
　　司徒霆急道：“你怎么不来找你伯父我啊！司徒家不比掩月阁差，虽然你与我儿婚事未成，但我早已经把你当成自家的儿媳妇了。”
　　他提婚事的事情，晚辞也顺理成章的接过了这个话题，从而带过了怎么进掩月阁的经过，省的自己苦恼。她回答地亦是恭谨，“江家已然不复存在，江吟又怎敢高攀司徒家？”
　　司徒霆叹了一声，“傻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啊。”话毕他又哀伤了起来，“虽然我儿司徒后瑾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小儿子元修还在，那孩子长得还行，武功虽不如后瑾优秀，但人品不坏。”
　　司徒后瑾已经不在人世？她特意来司徒家就是为了打听他的消息，如今却说，他已经不在人世……她心中哽咽，有一股刀绞般的疼痛，心口像是被无数针扎鲜血直流。
　　她早该想到他已经不在人世，可是她终究还是不愿意承认。
　　在司徒霆面前她极力平缓自己的情绪，言语还是抑制不住颤抖，“我现在已经比不得当年了，怎么配得上元修公子？元修公子应该值得更好的女子，此事伯父不便再提。”
　　她把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司徒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两人随意寒暄了一会儿，聊了些往事就没再多说。
　　从头到尾哪位武功深藏不露的刘管家默默地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司徒夫人死得早，家中大事一般都由刘管家打理，他深得司徒霆信赖。她的身份是江吟不说更是掩月阁的护法晚辞，掩月阁和司徒家水火不容，她贸然前来司徒家必定是一件隐秘的事情。司徒霆屏退其他人唯独留下刘管家，可见赵管家在司徒府中的地位。
　　晚辞仔细观察过司徒府中的人，那些下人除了刘管家以外几乎武功都不高，司徒府的府邸也极其普通，不过比一般的府邸大了那么一点，根本无暗室密阁可以圈养杀手。这样一来她更加不解，司徒家到底有什么能耐能撑起一个北方武林并且和人才辈出的掩月阁相抗衡百年之久。
　　用过晚膳后，晚辞踱步来到后花园，因着蓝纪身份不便就让他先回客栈了。司徒霆好像也没在意她掩月阁的身份，对待她跟对待自己女儿一样，吃穿住行样样不曾亏待，就连婢女都配给她好几个，她嫌麻烦最后就留下了一个。
　　小丫头也算机灵，恭恭敬敬地带着她在后花园闲逛，见晚辞不说话她也不多问。司徒家的仆人大多忙事情去了，大晚上的后花园黑漆漆的也没人，借着月光她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下去，心里平静了许多。
　　这里哪儿有蓝纪想得复杂，司徒霆和她父亲江硕是故友，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好，要是她再多想倒是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行了许久，冷不防不知从哪儿蹿出一个人来，挡在晚辞前面，挺拔的身影足足高了晚辞一个头，夜色太黑也看不清来人的相貌，小丫鬟差点惊呼出来，还没叫出声，就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呵斥，“退下！”
　　小丫鬟先是怔了片刻，然而莫名其妙地退下去了。
　　司徒元修跟人的感觉就是大大咧咧的，有一种年轻的张狂，对待女子细腻温柔，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像这样冷漠的语气还极少从他嘴里听到。
　　借着月光，他轮廓清晰，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冰冷的瘆人的光芒像是要把她吃掉一般。
　　“为什么不嫁给我？”半晌，他捏住她的胳膊将她一直抵到了墙角，毫不退让。
　　他猛地做出这样的举动，太过于突然，她忘记了用武功反抗，就像一个娇弱的女子一般被他按到墙角，抵在胸前。他离她很近，温热的鼻息吐在她的脸上，又麻又痒，她也不躲，抬头迎上他炽热的目光，怎么也挪不开眼。
　　他长得真的很像那个人，连生气的神情都那么相似。
　　静默许久，突然他放开了手，有些无力地退后几步，语气忧伤，“你真的就那么忘不了他吗？你看我，我跟他长得很像，哪怕你把我当成他的影子我也不会介意的。”
　　这样卑微的话，真的不似平时张扬轻佻的他，倒像是一个想极力留住自己珍爱的东西的孩子，没等她回话，他忽然有些无力地蹲了下去，双手掩面，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那一年，父亲说哥哥得了重病，不得不离家治病，他知道哥哥和江家的女儿情深义重，江家的女儿还多次送书信来表问哥哥他什么时候会回去。年幼的他心有不忍，便模仿哥哥的笔记为她回信，因为好奇，他还偷偷跑出家亲自去江陵送了几次信。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最恨什么吗？”司徒元修平静的说道，他的脸背对着月光，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那个时候？晚辞想想，问：“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嗯，那个时候我坐在墙头，你仰头望着我，催促我把哥哥的信给你，那个时候你并不知道我的身份，还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信使。”
　　“那个时候，我看着你澄澈的瞳孔里腻满了幸福的笑意，那个时候我就发誓，如果哥哥不能给你幸福，那么我就会给你。”
　　“可是我又恨，恨哥哥为什么比我更早出生，如果先与你定亲的是我，如果先认识你的是我，是不是一切又会不一样”
　　他对着月辉伸出手去，手掌慢慢合拢，却发现什么都抓不出，他望着空空的掌心出神，喃喃道：“我一直都在跟你错过，这是不是就是命运？从来临到这个世上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而后提亲之日江家毁于一旦我们又错过了，后来你忘记一切我遇见你却没有认出你又错过了，现在老天好不容易让你回到我身边，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的话语悲悯，近似于祈求。晚辞咬着唇，抑制住自己心里杂乱的情绪，那些已经蒙上灰的往事，本就不愿意提起，这样忽然被他戳中，心疼的仿佛要裂开一般。这世上最令人痛苦的事情，不是得不到的虚妄，而是已经失去的幸福。
　　她曾幻想过与司徒后瑾无数美好的未来，也曾记住了他每一个承诺，可是后来，人走了，桃林被烧成灰烬的那一瞬间，连着年少的梦想，爱情的承诺，都一同化为轻烟。
　　这真的是命运吗？眼角潸然滑下一滴泪来，她伸手接住，只觉得灼热无比。
　　见她久久没能给答复，司徒元修陡然控制不住情绪，悲伤的感情瞬间扩散开来，他痛苦地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说道：“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她挣扎着猛地推开他，“我不讨厌你，我也不爱你！”
　　话毕，绿光一闪，她拿出玉笛打在他肩膀上，也不顾会不会打伤他。没有再仔细看他的神情，她收了手仓皇逃离。

　　月夜高深，白辉洒下，青瓦屋顶上蓝纪望着这一切不禁连声发出“啧啧”的感叹。
　　“司徒元修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光，现在怎么那么可怜巴巴的样子。”随后他转头望着身边看起来无比清冷的人，问：“公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司徒后瑾在她心里真的那么重要吗？”
　　蓝纪觉得这些情情爱爱的过于复杂，随后说了一句，“再怎么重要也是个死人。”
　　他的肩膀微微僵硬，沉吟道：“死了能被她放在心里，那也值得。”
　　“公子，其实相比司徒元修来说，我觉得你更可怜，毕竟司徒元修还有与她年幼时的回忆，她或许对此还会细微的眷恋，可是公子你跟她才是什么都没有。”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与她的确什么都没有，她性格弱且念旧，还会顾念司徒元修年少相伴的情谊，可是他呢？那几个月的相伴，于她而言不过是欺骗，她如果不恨他，便是最好的了，还能期盼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