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32、第三十一章 忆琴音

　　朗月也是第一次来灵谷，这里环境虽美但地形复杂，绕了半天他都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寻着一棵树下他打算休息休息。他将手里紧握的玉笛放到面前看了许久，玉制的长笛泛着欣欣绿意与周围草木的碧绿交相辉映，一股沁心之感扑面而来，使得酷热的暑气消减了不少。
　　这清魂笛本是珈蓝一族的圣物，通灵气，认主，之前是殊羽贴身之物，后来殊羽转交给了晚辞。说来也奇怪，这清魂笛在殊羽手里竟然不比在晚辞手中更有力量，一开始朗月就感觉到不对劲，现在清魂笛散发出寻找主人的气息使他更加确定，这玉笛是认了晚辞为主。
　　它跟在殊羽身边多年，却从未把殊羽当过主人，而今刚到晚辞手中，便浑然感觉有了力量，想来一切都是天意。
　　只是晚辞为什么又将它丢在阁中而不带走呢？难道是因为殊羽？
　　自己刚从死狱里出来，也没来得及调理身体就急匆匆的赶来，唯恐她去了长安没有带上她应该带上的东西。清魂笛于殊羽而言是陪伴她的念想，于晚辞而言更是一个念想。
　　其实她不想舍弃玉笛，甚至不想忘记殊羽，只是心中纠结万分，像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倔强固执地走不出来，不敢去面对自己内心所想的东西。
　　正思索着，忽然耳边飘来一阵阵缥缈的琴声，声音轻柔而动听，像是穿透了亘古的岁月，竟给人一种时间的厚重感，耐人寻味，但仔细听来却又不那么真实。
　　灼热的阳光仿佛被一层纱绸掩盖，忽然褪去了热度变得清爽而温柔，清风拂过就像是少女的手拂过脸颊一般轻又让人陶醉。逆光洒下，浅浅的光晕里，出现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她在跑，朝着与他背离的方向，越跑越远。
　　“小雨？是你吗？”惯有的笑在女童出现的一瞬间消散，朗月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哀伤的神情，朝女童跑去，就像是在追逐一个快要失去的珍宝，“不要走！你为什么要逃走！”
　　女童边跑边笑，身后的光晕也越来越柔，他极力追上去，每次以为要捉住她了，手一伸，触及之处的衣裾就化作一阵清风从指间溜走。
　　耳边的琴声还没停，曲调平缓无起伏，十分动听。
　　不对！不对！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小雨现在应该长大了！这都是幻影，都是幻影！
　　朗月猛地反应过来，盘膝而坐，运气周身气息筑起屏障阻挡琴声，只要听不见这琴声眼前便不会出现幻觉。
　　突然间，琴声戛然而止，他撤掉屏障，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林中缓缓走出一位女子，身着逶迤拖地散花绿叶裙，外罩轻纱，仿似与这山间的绿色融为一体，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盈盈含笑，半分俏皮半分纯真，耳间一对碧绿的耳坠鲜艳欲滴，宛如绿色的眼泪，她怀里抱着一把古琴，静静地望着她，那一瞬间似乎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姑娘是？”他先开口，不知为何竟然有些错愕。
　　绿裳女子将古琴背在身后，朝着他嫣然一笑，“掩月阁的朗月公子，小女子珑轩有礼了，方才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朗月倒不避讳，笑着直视她的眼睛，大胆地打量着她，奇道：“原来是珑轩姑娘，在下早有耳闻，只是不知姑娘方才的话从何说起？”
　　“珑轩方才所奏之曲乃是可以令人产生幻觉的灵曲，不知公子在此，使公子误入幻境，实在惭愧。”她低下头，言语满是歉意。
　　朗月爽朗地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倒是没什么，姑娘无需介怀，早味灵谷的术法高明，今日得见果然令在下大开眼界。不过方才听姑娘所说那曲子可以使人产生幻觉，那岂不是比传说中的绛霄曲还神奇。”他像是刻意提及绛霄曲，但那神情却显得如此云淡风轻。
　　珑轩微微一愣，竟有片刻失神，随后又嘴角上扬，含笑道：“公子说哪里话，绛霄曲可是珈蓝一族的神曲，我方才所奏不过是一首普通的曲子，怎么能与之相提并论。”
　　“竟是这样。”他饶有深意地笑了，喃喃道。
　　她指着他手中的玉笛，奇怪地问道：“怎么清魂笛会在公子手里？”
　　“那姑娘知道清魂笛应该在谁手中？”这次换他感到奇怪了，清魂笛一直是殊羽的随身之物，且殊羽很少将它示人，传言珑轩一直在灵谷清修，从未出谷，就算是能认出清魂笛，又怎么会知道清魂笛原本应该在谁手中。
　　珑轩忽觉自己失言，浅浅一笑掩盖了过去，“我不知道，我只是奇怪，传言清魂笛是极其通灵气的，难道此笛认了公子做主人？”
　　朗月恍若未察觉她的异样，笑着摆手，“才不是呢，它的主人不喜欢它了，想把它丢了，这不！我就带着它来寻找它主人了。”
　　“咦！它的主人在灵谷吗？”
　　朗月无奈地耸耸肩，左顾右看，最后索性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望着火辣辣的阳光唉声叹气，“这条路应该是下山最便捷的一条路吧，我就在这儿等会，这笛子的主人迟早会下来了，这阳光太烈，你一个姑娘家的还是少在室外走动，快些回去吧。”
　　珑轩也走到树荫下，轻声笑道：“我比较喜欢在外面，我要是回去我师兄肯定又要怪我闲着没事做都不下山给他买酒。”
　　“姑娘很久没下山了吗？”他想也没想问道，灵谷想来与世隔绝，门中人也极少现身江湖，珑轩常年待在谷中想来也是与谷中的规定有关。
　　她点点头，把古琴放在膝盖上盘膝坐下，望着天空的神情好像有些失神。
　　阳光下，古朴的琴弦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敲好晃进朗月的余光里，他这才注意到了那把不起眼的古琴，侧头望了过去，然而就是这一看，让他心里忽然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那些思绪像汹涌的河水，从遥远的地方澎湃而来，他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目光微微闪烁，游离在那把别致的古琴上。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琴，琴身是用一般的梓木做的，就是那琴弦晶莹剔透，如流泻的银河光华肆动，皎皎流华，盈盈夺目，那色泽就像是截取了月亮的一部分，一根根修长的弦看起来如同落在凡间的月光。琴身的尾部吊着一个玉佩，月牙形状的，看起来也是上等的玉料，只是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这……这琴是……”这次他望向了古琴的主人，声音微微颤抖。
　　或许是被他惊愕的神情吓到了，珑轩奇怪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半响忽然扑哧一笑，“我原本以为公子是极其儒雅的人，见过各种奇珍异宝，没想到一把古琴就能把公子惊讶成这样！”
　　朗月把双手垫在头后，靠着树干翘起了二郎腿，语气自然，“这把琴的琴弦太过于特别，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还有琴身上的花纹图腾，也是难得一见。”
　　珑轩微微一笑。
　　“姑娘再给我重新弹奏一下方才的曲子如何？”他突然转头说道，笑若春水般温润的眼神对上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然不自觉地垂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她的手抚在琴弦上，纤纤玉指如削葱，“公子竟然知道那曲子会让人产生幻觉，为何还想听？”
　　“我想做一个梦。”他喃喃，“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她了，或许是因为身上的杀戮太多，老天爷让我梦到她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声，只道这又是一个苦情的人，也没多想，纤手拨动了琴弦。
　　缓缓袭来的琴声，仿似魔音，炎炎夏日听着令人感觉暑气减了不少，倍加舒畅，但心中的郁结也随之凝结，久久化不开。
　　一草一木皆天旋地转，如同巨浪朝两边散开，他又看到了那个久违的面孔，动人的声音……一切熟悉的事物像是穿透了绵绵长空，来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