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30、第二十九章 吟岚续

　　“我叫什么名字？”
　　“晚辞，夜晚的晚，辞别的辞。”
　　那天夜晚，他盯着她茫然无措的眼神，轻轻用手抚摸她的脸颊，温柔地说出了那句话，她犹然记得他那时温柔的双眸，如同落满了星辰，他们站在九层塔上身后是江陵万家灯火，但她只在他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个时候的自己如同受伤的小白兔，依偎在他的身边，天下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他便是她最终的依靠。
　　如今想想也真是可笑，他与自己不过是一面之缘，他便定了自己的名字，许了一生。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明白一生的含义，只记得曾经有个人在桃树下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以为一生很长，长到可以慢慢和在乎的人厮守到老，后来家世突变她才明白，其实一生很短，父母的离去，司徒后瑾的消匿以及后来流光的离去，这些人都在终结她的一生。
　　为什么那些曾经给过她温暖的人都一个个消失不见了，以至于后来她终其一生都在寻觅。
　　朗月皱眉望着出神的她忽然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司徒后瑾。”
　　铁链因为他轻轻一动又紧了紧，他闷哼了一声，脸上敛了笑容变得严肃了起来。
　　晚辞愣了愣，转头看着他，似乎在寻找什么。
　　“司徒后瑾，司徒家长子，与江家千金指腹为婚。”朗月咳了一声，嗓子有些沙哑。晚辞脸色僵硬，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徒后瑾三岁那年，司徒霆为培养两人感情将司徒后瑾送入江家，由江家夫妇抚养直到十五岁那年离开。”
　　晚辞欲言又止，清秀的眼睛惊喜和悲伤参半，半响，她沉声问道：“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他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挑，“你难道不知道掩月阁里有个专门收集各地情报的地方吗？叫吟岚小楼。”
　　吟岚小楼，她心里默念这四个字，沉思片刻，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只应答了一句“知道了”。就走了。
　　朗月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没有散去，希望吟岚小楼里可以找到她想要的东西，也希望她能解开他的疑惑——殊羽，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瓦矮楼，立在碧绿色的林木中，阳光照射下来，屋顶上就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华服，光芒四射，竟有些让人睁不开眼睛。
　　楼里四壁都是书，足足有三层，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目眩，木质阶梯呈螺旋状上升，方便能拿到每一个角落的书。一推开门，一股难闻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像是陈旧的木料或书籍混合着搁置已久的浓墨散发出来的。
　　这吟岚小楼本就是个收集情报的地方，原以为会是多么机密的存在，如今左右看来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房，就是书实在是多了点而已。这里应该可以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她刚推开门，便有两个暗卫突然冒出来将她拦下。
　　“林姑娘呢？”她问，林雨娴自从入阁以来从未被安排过外出执行任务，而是被明时凉安排来这里掌管阁中收集情报的吟岚小楼。
　　看门的暗卫知道她的身份，对她也是毕恭毕敬地，“林姑娘她出去了。”
　　“出去了？你们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属下不知。”不愧是经过十里廊严格训练出来的人，回答简练，也不拖泥带水。
　　她知道吟岚小楼是阁中机密，若无阁主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晚辞也不想难为暗卫，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我就在门口等她。”她佯做不打算进去的样子。
　　两个暗卫一同应了声，身形一闪便没了影。
　　初夏的阳光不是很毒，但也热得让人有些烦躁，她就算躲在了避阴处但是觉得热，汗水涔涔落下。
　　正当她寻思着该怎么进去的时候，清脆的银铃声从远处传来，愈来愈近，随后小径处慢慢行来一个黄衫女子，鹅黄的衣裙印在两旁的碧叶上，如同花一般娇好。
　　晚辞皱了皱，拭去额上的汗，朝她抱怨道：“你怎么才回来？”
　　林雨娴看到她一脸抱怨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拿出随身的手绢替她擦了擦，问：“你怎么来了？”
　　晚辞刚想回答，又忽然改口道：“你明知故问。”
　　林雨娴知道天气太热，便拉着她来了自己的住处，□□果然不负其名，满庭鲜花争艳如藏了整个春天，一进来暑气便降了些。
　　晚辞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水，张了张嘴问道：“你那里有关于他的消息吗？”
　　林雨娴愣了会儿，等明白过来后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能查到的大概你也知道。据说他十五岁那年身患重病，被送去远地求医，后来的事，什么都没有查到。”
　　晚辞手一松，茶杯落在桌上，她手微微颤抖，对林雨娴方才的话几乎难以相信，“怎么可能！有什么是连吟岚小楼都差不到的？他被送去求医，送去哪儿了？哪怕就是死了也该查到尸首在哪儿，怎么死的吧！怎么可能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无缘无故失踪了！你要是查不到我自己进去查！”
　　林雨娴对此也十分不解，吟岚小楼汇聚天下情报，是天下情报的中心，就连想查的人当天如厕过几次都可以查到，可是为什么唯独他的信息却是一片空白？
　　林雨娴握住她的手，细声安慰，“吟岚小楼是进不去的，我会尽力帮你查到，既然没有消息，那他一定还活着，如果有缘终究有见面的一天。”
　　“有缘？我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何时才有缘？”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里像是有一团散不开的哀伤，她平静地说着，回忆一点点蔓延看来，“十五岁及笄那年，他就对我说过，回去找他父亲来提亲，结果他回去了，就没来过，我等了那么多年，是等到他们司徒家来提亲了，可是提亲的对象却是他弟弟。若是有缘，何必那么年都没有在遇见。”
　　说着说着，晶莹的眼泪盈满了眼眶，迟迟不肯落下，林雨娴看着不忍，用衣袖替她拭去，“司徒后瑾有什么好？先不论他是否是死了，他就是还活着，他都没有来看过你，他许诺过你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最后还是失约了，这种人你还念着他做什么？你们青梅竹马也好，私定终身也好，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的，说不定他已经变了，说不定他已经和别人成亲了……”
　　“别说了！”晚辞打断她，语气显得有些无力，林雨娴说的这样，她何尝没想过呢？
　　林雨娴叹了一声，低声道：“其实流……殊羽挺好的，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我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
　　“他？”晚辞想起他曾经骗过自己，不由得冷冷地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但不知为何，提及他的名字她的内心也是一片温暖。
　　林雨娴知道自己说不动她，沉默许久，转移了话题，“你……你这次来只是为了问司徒后瑾的消息？”
　　晚辞低头，把玩茶具，几番思索，“我打算去长安走一趟，来跟你道个别。”
　　林雨娴目光凝住，压低了声音问：“你，你是想去司徒家？你想直接向司徒霆打听司徒后瑾的消息吗？”见晚辞点头，她忍不住道：“吟岚小楼都查不到司徒后瑾的消息，就已经证明了是司徒霆在背后捣鬼，你现在去问他，你觉得他会告诉你吗？再说了，你如今加入了掩月阁，你是晚辞，你不是江吟了，司徒家和掩月阁百年劲敌，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付你？还有这事儿你跟阁主说过吗？”
　　“说过。”
　　“那他批准了你去吗？”按照林雨娴的猜测，无论晚辞有什么理由，明时凉应该都不会同意她去的，司徒家和掩月阁对峙以来，都没有过太大的动作，就算晚辞以江吟的身份去拜见身为她伯父的司徒霆，也会引起江湖中不少人的猜忌，更何况司徒霆还不知道暗中会做什么手脚，这无论对于晚辞本人还是对于掩月阁来说，都绝非明智的决定。
　　“他同意了。”她说的云淡风轻，在林雨娴听来却忐忑不安，明时凉城府太深，根本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这一次他既然同意了，那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晚辞顿了顿，颇有些无奈的说道：“不过他不允许我一个人去，说是不安全，让我带上蓝纪。”
　　不安全？他是怕晚辞关键时候手软派蓝纪过去帮忙的吧，又或者说是怕晚辞性子有时候不够狠，会坏事，才派蓝纪过去监视的。林雨娴也没多说别的，心里想到这些总觉得挺不舒服的，嘲讽的同时也感觉到凄凉。
　　没有说多久晚辞就准备离开，说是次日就得出发，要回去收拾收拾，打理好未交待完的事物，转身的刹那林雨娴注意到，她的腰间竟然空无一物。
　　林雨娴支着下颚，挑眉奇道：“你怎么没带清魂笛？”
　　“那是殊羽的东西。”她说完转身就走，刚没走几步，忽然又听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朗月他快受完刑出来了，麻烦你……麻烦你照顾一下他。”
　　她背对着自己，林雨娴看不到她的神情，但也想象地出，她心底终究是不忍的，对那个曾经救过她性命又默默陪伴了她的人，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对于他究竟存着一份怎样的感情。
　　未等林雨娴答话，她就离开了，白色的身影，慢悠悠地走在小径上，踩着从江南运过来的特殊的鹅卵石料，步履轻盈，背影怎么看都少不了几分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