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27、第二十六章 泪断肠

　　晚辞将手搭上婴儿的手腕，脸上也是一惊——他体内明明已经毒气攻心，为什么还能有生命的迹象，要知道蓝纪的毒可是天下至毒，无药可解啊。
　　“想不到，这孩子的生存意识竟然如此强烈。”蓝纪不由得感慨，的确，这世间万物都有生存的权利，哪怕是一个杀人者也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生命。
　　那么，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活下去，为了报仇吗？晚辞不由得垂下双眸，“任凭他再强的生存意识，毒素一直存留在体内，也活不长久。”
　　“怎么可以救她？”蓝纪问出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是自己下的毒，自己却没有解药。
　　晚辞沉思一会儿，望着远方道：“你银针上的毒，原本是没有解药的，但是这世上除了他，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能救这个孩子了。”
　　“谁？”
　　“你马上带这个孩子去灵谷找我师父，把孩子交给他之后来江陵会合。”晚辞简单明了地吩咐道。
　　蓝纪一时间有些愣神，半响才喃喃吐出了两个字：“江陵。”
　　那是她的梦破碎的地方，亦是他的梦开始的地方，他原本以为，她再也不会回去。那么现在，你又是为什么要回去呢？小辞姐姐，两年了，你的心真的足够坚强可以回到故地去面对那些无法磨灭的悲伤吗？

　　一个少年从出生就注定走向灭亡，而那样的一个过程就是所谓的江湖。
　　以前她不懂爹娘口中的江湖是什么，以为是父亲笔下所绘的遥不可及的山河，以为是母亲手里锋利而冰冷的剑锋。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世间生存了多久，时光如水一般倾泻覆盖她的人生，淹没那个陪伴她成长的少年郎；直到哪天的灭族大火在她眼里愈来愈旺，她才明白，江湖，其实就是毁灭，对于过去的毁灭，对于美好的毁灭，她不想待在这里，却不得不留下来。
　　“不过两年的时光，像是过了二十年那么长。”
　　驻足在父母的墓碑前，她安静的说道。两年前的她第一次回到故地，看到父母的墓碑时还嚎啕大哭，而现在，却是死一般的沉寂，她的眼里再无波澜，再无悲伤，有的仅仅是无奈和彷徨。
　　当初一把大火把江家烧的面目全非，她甚至都找不到父母的遗骸，后来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将江家整理了一番，甚至为她父母建了这个衣冠冢。
　　两年内她从来没回来过，可是墓碑上却没有长满杂草，像是有人定期清扫打理一般。
　　“爹娘，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吗？”她趴在墓碑前，雪白的衣衫铺开粘上泥土尘埃，仿若皑皑雪地滴上了墨汁，长发自然垂下，如瀑如浪，美中带着丝丝凄凉。
　　她的容颜如三月的桃花姣好，岁月仿佛在她的脸上戛然而止，但她的目光神情却一年比一年沉寂而忧伤，仿佛今后无数蹉跎的岁月都是救赎。
　　她阖上双目，脸颊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很快了，等我找魔教报了仇，我就来陪你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内心又有一丝丝犹豫，“可是我还没有找到他，我想问问他，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
　　脸上的冰凉蔓延至神经，她喃喃地说着，脑海里一幕幕浮现出那片桃林，满林桃花开得正好，微风时而拂过，将地上的桃花轻轻带起，一个少年笔直地立在林中，身后是漫天飘洒的桃花雨，也是渐渐落下的夕阳，他的笑比桃花还美好，“小辞，要是有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只记得他那时的笑颜，如此安静而唯美，以至于过了很多年后，无论她受过多大的苦难，只要想起他那时候的笑容便觉得余生都是值得的。
　　她回答得很认真，却也是在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就算走遍天下也要找到你。”她反问：“要是我不见了呢？”
　　少年想也没想回答：“那我也是，翻山越岭也会找到你，但是我不会让你不见的。”
　　两个孩子年少时单纯而戏谑的话语，却成了一生的见证，他果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也将倾尽所有去寻觅。
　　“司徒后瑾，你在哪里？”一滴泪悄然滑落融入泥土里。
　　她的脸贴在墓碑上，阖上双眼的眼角还有泪痕，也不再说话，像是睡着的样子。
　　风轻轻吹着，抚动着墓碑上的杨柳柳条，抚动着她颊边的碎发，吹干她眼角的泪水。
　　一位身穿绛紫色衣袍的男子慢慢走近，蹲下身望着她，半天也没说一句话，他漆黑的眸子安静而深邃，带着无尽的怜悯，粗糙的手不由自主想将她耳边的碎发撩去耳后，但在手即将触碰脸颊的一刹那他又收了回来。
　　“后瑾……”她呓语般唤了一声，像只受伤的小鹿一般往他怀里窜，他猝不及防，也没躲开，只能顺势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再看看她的眼睛，依然是阖上了，这才确定她是在做梦，她的梦中依然有那个人吧。
　　那可是个覆盖了她整个人生的人啊！司徒后瑾！
　　“流光……”她又轻飘飘唤了一声，他一惊低下头看她，见她依然闭着双眼自己便放心了，她的梦里，还有他。
　　他环抱双手轻轻抱着她，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抱着一个稀世珍宝一般，也只有她睡着了，他才能亲近她，感受那短暂的温暖。
　　“为什么你跟他一样会离开，你们都是骗子！”她抱怨着。
　　又伤感道：“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每天不是杀人就会被人杀，如果真的可以，我宁愿当初你没治好我的眼睛，如果我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宁愿一辈子看不见。”
　　他低下头温柔地望着她，也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但她说的话，怎么都不像是睡着的样子，话语那么清晰，那么平静。
　　“有时候感觉你是跟他一样的人，那么温柔，那么神秘，那么遥远，仿佛一触碰就会消失不见。”
　　“明时凉说过，每个人存在在你的身边都是有意义的，有的人是过去，有的人是将来。他说，是你治好我的眼睛，带我来到这个江湖，如果我想要离开，也只能你带我离开。”
　　“霜露日凄凉。北雁南翔。惊风吹起不成行。吊影苍波何限恨，日暮天长。为尔惜流光。还是重阳。故人何处舣危樯。寄我相思千点泪，直过潇湘。”她低声哼唱着，怎么也没有张开过双眼。
　　他亦是安静的抱着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你心里，江湖就是墓地，我原本以为跋山涉水为你治好了眼睛，你的将来会一片光明，却没想过这是带你走进了另一个黑暗，如果早知道是什么，我会永远在江陵陪着你，做一对普通的夫妻，哪怕你看不见，至少我们没有过去的悲伤没有对将来的迷茫，至少我们是快乐的，至少我们能在一起，我能照顾你一辈子。
　　为尔惜流光，流光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