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26、第二十五章 杨门幸

　　“秦儿，快带你娘亲走！”在晚辞出神的瞬间，杨玄朝杨洛秦吼了一句。
　　晚辞本来就想放过杨氏母子，见他们逃走也没打算追。一道劲风卷起残叶沓飒，碧绿的光芒流转间她手腕微翻玉笛一扣一横，挡住了杨玄挥出的掌风，这一掌内劲不小，她握笛的手都被震得有些疼痛。纤指一弹，又将玉笛抛出，在上空划过一道弧线，碧光粼粼，内力瞬息凝聚掌心，她莲步瞬移，也是一掌挥出，接住了他的招式，掌心相对，她又立马撤开，翻身从杨玄头顶一跃而起，掠到他身后接住快要落地的玉笛。
　　她如此不按常理出招，使得杨玄更无应对之法，只得按照祖传的掌法朝她所在的方向打去，但每次都被她避开，而每次又措手不及的被她反打一击。
　　玉制的长笛，在阳光下肆意幻化万千碧影，光华四散，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有说不出的唯美，明明是一支可以奏天籁之音的乐器，在她纤手运转间竟犹如一把利剑一般杀气四溢，锋利无比，最后一击她打在杨玄心口，手指运力于笛身，直接用内力震碎了他的心脉。
　　杨玄临死前一口鲜血吐在玉笛上，古藤草木的花纹也因为这一丝血色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体温的鲜血，沾在她的手上，脸上，杨玄倒地的同时，她的手一松，玉笛也掉在了地上，被鲜血浸没，形成一种诡谲的颜色。
　　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如这般粘稠的血液粘在身上有种恶心厌恶的感觉，她依稀记得那是她被明时凉领进掩月阁十里廊的第三天。十里廊，那是一个如同炼狱的地方，凡是进入十里廊的人，只有自相残杀，粘上同伴的鲜血才可以活着离开。鲜血粘在脸上的温度，又让她回忆起在十里廊的情景，血腥味混杂着恐惧的尖叫声，萦绕在心间，仿佛活在地狱。
　　她不敢去看杨玄的脸，害怕他那双未闭上的眼睛会死死盯着她，犹如噩梦一般，她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眼底均被血红色染尽，腿一软，无力跪在了血泊里。
　　鲜血似乎要将她掩埋，巨大的恐惧感油然而生，忽然觉得吹过的风有刺骨的寒意，她的身体不禁瑟瑟发抖。
　　隐约觉得有人在身后望着她，她猛地回头，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忽然她嘴角微微上扬，望着双手喃喃道：“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不适合这个江湖？可是都那么多年了……”
　　没有人回应她，她摇摇头捡起玉笛，四处张望，这才想起来，蓝纪呢？
　　不好！依照他的心性，他应该是去追杨氏母子了！晚辞想也没想，顺着唯一下山的路追了过去。

　　另一边，蓝纪正和杨洛秦打得激烈，掷出的银针如雨，身形也越来越飘忽不定，杨洛秦显然已经是精疲力尽，招招落了下风，一个翩翩少年此刻发髻散乱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了，他只能接招，根本无法主动出手，在他周围，婢女仆人的尸首躺了一地，无一幸存，就连他方才拼命想保护的母亲和幼弟，都已经毒发身亡，母亲身体上青色可怖的毒丝蔓延，几乎快要将她吞噬，根本已经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了。
　　都死光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蓝纪陡然笑了起来，“杨大公子，你还是别挣扎了，像你娘亲那样死可不好看，要不我留你个漂亮的全尸。”
　　杨洛秦也没力气跟他争辩了，只能咬牙切齿地望着他，那个十多岁的少年，看似玲珑乖巧，实则就是一个噩梦。
　　蓝纪笑着走过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他身形远没有杨洛秦高大，是以有点吃力，不过这一切是该结束了。
　　一道白影闪过，他的手像给什么击打了一般疼痛不已，立马松开了杨洛秦，退到一边，他看清来人，心中一凛，脱口道：“姑娘！”
　　晚辞挡在杨洛秦身前，将玉笛放回腰间，厉声道：“我说过，要放了他们！”
　　“阁主吩咐过，杨家的一个也不能留！”
　　“阁主那里，出了什么事我来承担！”
　　听她这么说，蓝纪自知也说不过她，只好默默退到了一边。
　　晚辞转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杨洛秦，“你可以走了。”她方才没仔细看过他，他长得仪表堂堂，眉宇间暗藏一股凌然正气，宁折不屈，可惜武功弱了点，将来好生培养，想必又是江湖上的一代大侠，这样的人就这样死了，倒是可惜了。
　　“我爹他……”杨洛秦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冲着方才她的举动，心里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死了。”淡淡的语气，冷漠的表情，令他的心凉到了底，他的手微微颤抖，强忍着不让自己发作，“在下看姑娘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可否问一句，为何非要针对我杨家不可。”
　　“杨玄当年害我一家，你问我为何要针对杨家？”她反问。
　　杨洛秦恍然，“姑娘可是江硕的女儿？家父毕生以来从未伤及无辜，那是唯一做过的一件错事，事后每每想起就懊悔不已……”
　　感觉他是想替杨玄说情，晚辞也没工夫搭理他，转身就走，“你要是再不走，蓝纪会忍不住杀了你。”
　　她话语冷酷，他也拿捏不好她的意思，犹豫地看了眼母亲的尸首，“待我把家母安葬可好。”
　　“你快走，我会替你好好安葬你的娘亲。”
　　杨洛秦忽然奇道：“姑娘放我走，就不怕来日我报仇吗？恕我直言，姑娘也是可怜人，姑娘现在所做的一切，名为报仇，其实和当年屠杀你一家的人，有何区别？”
　　晚辞选择性忽略了后面的话，冷冷道：“等你有那个本事报仇了，我的命你随时都可以拿去。”
　　杨洛秦冷哼一声，并未多说，待他走远后，晚辞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也不急着回去，靠着一棵矮树坐下，阖上了眼。无数思绪翻飞，头脑中混杂不堪，她需要一个时间静一静，想一想自己所做的，究竟是对是错，真的只是为了报仇吗？鲜血还粘在手上，已经被风干，她厌恶地用衣袖擦拭着，忽然有些反胃。
　　“姑娘这些年一向杀伐果断，对付屠龙殿和何家都未曾向现在这般，蓝纪斗胆问句，这是为何？姑娘可知道违抗阁主命令是什么后果？”蓝纪居高临下望着她，质问道。
　　晚辞阖着眼，对他这样的语气并不在意，淡淡道：“杨家曾和我父母是故交，有恩于我江家，我杀伐果断却也恩怨分明。阁主那边，我自会承担责任。”
　　她说的云淡风轻，蓝纪也没有反驳，问道：“他们……怎么处理？”看着满地尸首，他皱着眉头。
　　晚辞抱着玉笛，打了个哈欠，“好好安葬。”
　　“啊？”蓝纪惊讶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你们封堂主不是这样叫你们打扫战场的吗？”
　　蓝纪愣了愣，他们以前杀了人从来不会处理尸首，就算是处理顶多火烧或是用化尸粉。看着那么多尸体，他一阵抱怨，这些都要他一个人处理！
　　“小辞姐姐！”隔一会儿，他惊呼起来，喊出这称呼才发现不对，立马改口，“姑娘。”
　　晚辞被一下子惊醒，比起他忽然间的惊叫，她更在意这一声“小辞姐姐”。本想责备他饶了自己的好梦，想想还是算了，只得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蓝纪好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指着妇人怀中的婴儿，“他……他还活着！”
　　中了蓝纪的毒，连一个大人都撑不住，那个未满月的婴儿怎么可能还活着，晚辞嫌他装神弄鬼，立马站起来朝他走去，“不可能！”
　　“真的……他真的还活着！”蓝纪颤巍巍地指着，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诡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