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19、第十八章 月色浓

　　朗月轻轻瞥了眼蓝纪，一把合起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嗔道：“发什么呆呢？”
　　蓝纪压低眼眸，低头抱拳恭恭敬敬地唤道：“朗月公子。”
　　朗月有些不满意的皱了皱眉头，“跟了殊羽这几年，倒是跟他一个德性了。”
　　这位朗月公子和殊羽公子不同，为人亲和也喜欢开玩笑，外人都说他是笑里藏刀杀人于无形，但是蓝纪却不这么觉得，毕竟如果没有他自己也不可能活在这个世上，对于蓝纪而言朗月相当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公子朗月啊！”封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扛在肩上的大刀落下，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青瓷砖的地面活生生给砸出了几道裂缝。
　　他向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朗月也不是不知道，还是赔笑道：“早闻封堂主今日便到，在下早已经备下好酒招待封堂主，里面请。”
　　“哼。”封启斜睨了他一眼，大摇大摆朝内堂走去了。
　　内堂备了一桌子酒菜，芳香扑鼻热气腾腾，看来这朗月对他们的行踪是了如指掌，否则不会算到这么恰好的时间，他们到这里的时候刚好已经傍晚，也刚好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又起，朗月吩咐侍女将烛火点亮，示意他们三人入座，蓝纪做在晚辞的身边，小声地跟她说着一些事宜。
　　“这敦煌是朗月公子管辖的地界，我们到这里之前阁主早就给过朗月公子消息了。”
　　晚辞看了正举杯欲饮的朗月，再看了看与他一同痛饮的封启，问：“掩月阁里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管辖的地界？”
　　蓝纪看了眼朗月，小声说道：“不是的，朗月公子本来是留在杭州的，前几个月敦煌分阁的领主病逝了，朗月公子恰好在外忙一项任务，阁主就安排他暂守敦煌。”
　　“蓝纪你小子在跟晚辞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呢？”朗月脸上已经有了醉意，不知是不是烛光的原因，脸颊上染上淡淡的红晕。
　　蓝纪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这么好的酒，你怎么不喝呢？”朗月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蓝纪不好驳了朗月的面子，也倒满了一杯，小小的玉制酒杯里盛满酒在烛火的照耀下恍发出如琉璃一般通透的色泽，衬得他黝黑的瞳孔色彩斑斓，宛如明珠。
　　他极少饮酒，轻轻抿了一小口便咳了起来。
　　晚辞在一旁看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别喝了。”
　　“没事。”下一刻，他一口气将一杯子的酒喝光。
　　烛火摇曳，投下四壁零零碎碎的影子，酒香四溢，充斥着整间屋子，几杯酒下肚，连封启这样的壮汉都已经倒了下去，更别说蓝纪这样十多岁的孩子了。
　　晚辞滴酒未沾，端着空空的酒杯正出神，忽然烛光投下一个人影，一抬头正见朗月朝门外走去，自己也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像是喝醉酒的样子，奇怪的是方才他的脸上明明是有了醉意。行至园中一处，环境清幽而僻静，空气中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草香，月色清幽，假山上落下的溪流波光粼粼，像是从天而落的珍珠。安静的园中，只能听见溪流汩汩流淌的声音，朗月随意寻了一处，侧身躺了下去，一双如明月般皎洁的眸子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迎面朝他走来的晚辞，清晰的神情，带着莫名的探究，看不出半分醉意。
　　“你没醉？”晚辞问。
　　朗月轻轻笑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酒瓶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多了就醉不了。”
　　时至初夏，草丛中的萤火虫不时飞出几只，微弱的荧光像是夜色下移动的明星，有几只不时一闪一闪的落在他的肩头然后又被他挥手拂去，她愣愣站在一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因为此刻也有萤火虫从她身旁飞过，但无一停留。都说动物也是有灵性的，一个人如果杀得人太多，身上沾了血腥之气，连动物也会退避三分。
　　可是那些萤火虫却是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围绕在他身旁起起落落，万分和谐的样子。难道说，他没有杀过人吗？不会的，威震四方的掩月阁公子朗月怎么可能是一个未沾血腥的人，尽管是这么想，她还是问了出来。
　　“你……没杀过人？”
　　朗月歪着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忽然有一只萤火虫停在他的手背上，他才恍然笑了笑：“杀过很多，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它们都喜欢我吧。”
　　晚辞没有听懂，却也没有再多问。
　　“你听说过珈蓝一族吗？”朗月忽然道，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手背上停留的萤火虫还没有飞走，萤火的微光闪耀在他漆黑的瞳孔里，仿佛黑夜中闪烁的晨星。
　　珈蓝一族？晚辞下意识地瞄了眼腰间的清魂笛，笛身碧绿，在白色的衣袍下借着月光熠熠生辉。
　　曾听人说过，这清魂笛便是珈蓝一族的神器之一，珈蓝一族来自塞外，是一个很古老的民族，珈蓝一族的术法更是远近闻名，她对珈蓝一族的了解就只有那么多了。
　　她望着他的侧脸，愣愣地点头。
　　朗月举起酒瓶对着残月，“珈蓝一族的血脉江湖传言为神之血脉，受到神灵的眷顾……”他忽觉失言，又呵呵一笑，将酒瓶递给晚辞，“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来喝酒。”
　　晚辞只道他是喝醉了，也没有多问，接过酒瓶。
　　“喝了我朗月酿的醉红尘，保证你醉得不醒红尘，你看！屋里的两个就是例子。”
　　晚辞端着酒瓶哭笑不得，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让她喝呢，还是不想让她喝呢？她凑近瓶口轻轻嗅了嗅，不由得暗自赞叹！这酒果然是不同凡响，芳香扑鼻，撩人心神。
　　她看了他一眼，正瞧见他一双狭长明媚的眼眸真直勾勾的看着她，她垂下头，躲开他灼灼的目光，犹豫道：“我还是不喝了，明早还得赶路，万一耽搁了阁主怪罪……”
　　一句话还没说完，朗月推了推她的手，“喝吧喝吧，要是耽搁了时间阁主怪罪下来我担着。”
　　她初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朗月公子，也捉摸不透他究竟是怎样的性格，心想他不过是让自己喝一口他亲自酿的酒而已，也不好推辞，于是将酒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刚下肚，便觉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隐约看到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还未看懂那笑里的蕴意，身体忽然一软，无力地跪倒了下去。
　　“这么不胜酒力？”朗月轻轻一笑，将她扶住，靠在一旁的假山上。
　　那一夜，她明明记得自己的酒力不应该那么差的，可不知怎么的，刚喝了一口就觉得头晕晕沉沉的，身体不争气地跌了下去，她隐约觉得自己是应该跌倒在硬邦邦的青石阶上，额头再磕一个大窟窿，可是都没有。
　　那一晚的月色很美很浓，仿若天光一样将她包裹，轻柔的拂过她的脸颊，那样的光芒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他披着月辉，踏着月光而来，他站在她跟前，就像从天而降的神灵一般俯视着他，清冷的目光唯美的不可方物。
　　她想拼命看清他的面容，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只记得，那一晚，他身后的月色都因为他的出现而失了颜色。
　　隐约间，她听到朗月的声音，好像在对另一个人说，“就知道，只有她醉了，你才肯出现。”
　　有谁？还有谁？眼前的人是谁？
　　耳畔有一阵风吹过，她仿佛坐在满天星辰下的屋顶，身旁的人的声音温柔而伤感。
　　“我带你隐居山林，去过神仙眷侣的生活，再也不问江湖事了。”
　　“小辞，要是有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怪我吗？”
　　往事如月辉般包裹着她，混乱而昏沉的头脑逐渐清晰起来，她好似看到了那天的星空有多少的美丽，好似听到了那个人深情的话语，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流光。”风吹着脸颊，凉飕飕的，她扯着眼前那人的衣角，渐渐合上了眼帘，一滴泪，潸然从眼角滑落，晶莹地好似珍珠一般。
　　她不知道，有一双手，在月色下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干了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