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尔惜流光》夜凉时

17、第十六章 两年后

　　两年后。

　　雨，刚刚才停，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晶莹的露珠从荷叶低落湖里，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来来往往，一切是那么的祥和。

　　还是那个杨柳依依，姹紫嫣红遍地的江南一带，万年不改的典雅景致似乎都是为了掩盖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潮。

　　“你知道吗？昨晚西门的屠龙殿被人灭了！”卖菜的小贩在空余的时间也不忘和身边的同伴闲聊几句。

　　更多的人凑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有人问，“屠龙殿是什么？”

　　“哎呦喂，你连屠龙殿都不知道啊！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门派，我们这一带啊，都归屠龙殿管的！”

　　有人对此唏嘘不已，“那你刚才说屠龙殿被人灭了，是怎么回事？”

　　“听人家说啊，是掩月阁下的手，就一个晚上，屠龙殿上下，不论妇孺老少，都无一人生还，那个惨啊！听说这次掩月阁派来灭屠龙殿的人，还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那个美得啊！跟天仙似的。”

　　这些老百姓早已经对江湖中门派更迭习以为常，就这样也没人再多问屠龙殿的事情，而是将关注点转移到了那个姑娘身上。

　　有人问那个小贩，“怎么？你见过那个姑娘？”

　　小贩有些失望，“没见过，不过我有个亲戚经常往掩月阁里送菜，有次有幸见过一面。我也是听我家亲戚说的，那姑娘穿着一身白衣，长得跟个仙女儿似得叫什么，晚什么……”

　　“晚辞。”

　　人群中，有人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极具穿透力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忽然间没有人说话了，人们慢慢让开，一个身着绛紫色劲装的男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他没有过多停留，扭头就走。

　　一袭紫衣映在淡淡的晨光下，熠熠生辉。

　　屠龙殿一个偌大的门派，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在江湖中消失了。

　　她坐在屠龙殿后院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青绿色的玉笛，完全没有抬头去看站在她眼前的那几个俘虏。

　　天渐渐方亮，雨也停了，墙上石阶上溅的鲜血已经差不多被大雨冲干净了，但大雨过后清新的泥土气息也无法掩盖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不知道为何，她现在全然没有报仇后的快感。

　　“姑娘，这几个人该如何处置。”少年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抬头看了看他，将玉笛放回腰间，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

　　他们都是屠龙殿幸存下来的人，有的是跑了很远被她派人追回来的，还有的是她昨晚没有痛下杀手的。

　　他们当中，有老人，有小孩，他们看她目光里，有愤怒、有期待，更多的是恐惧……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无情冷血的杀手，怎么能不令人恐惧呢？

　　今天的屠龙殿，像极了当年的江家，她若是冷血，那当年那些杀害她父母的人呢？

　　“姑娘？”蓝纪催促着：“我们还得赶回去复命，还请姑娘你早作决定。”

　　“都杀了吧。”她轻轻说了一句，目光陡然一转，又道：“那几个孩子留下。”

　　话音刚落，唰的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刀刃切破肌肤的声音，鲜血喷射出来，溅在花坛里，就像是血红色的露珠一样粘在叶子上，迟迟不肯滑落，反而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鲜红。

　　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跌入尘埃。

　　“不！你在干什么！”她猛地站起来，手握清魂笛指着身后的人，清魂笛本就具有灵性，此刻感觉到主人散发的杀气，笛身的绿色变得更加鲜翠欲滴。

　　封启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摆摆手示意下属清理掉那几个孩子的尸首，他嘴角划出一丝狡黠冷酷的笑意，他凑到晚辞耳边小声道：“那么生气做什么？你忘记了吗？当初他们对江家做的那些事情可比我们要狠得多，你不过是在报仇而已。”

　　晚辞慢慢垂下手，轻轻抿起唇角。封启曾经命令三杀对付过她，他为人阴险毒辣她自然知道，不久前明时凉忽然间将矛头指向屠龙殿，还派封启跟随她，此中深意再明显不过——这两年来她虽然武功精进，但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有软弱的地方，此番让封启跟随，无非是害怕在处理某些事情上她不够狠绝，譬如现在。

　　“别看那只是几个孩子，你如果不杀他们，他们将来一定会杀了你。”

　　那几个俘虏中有人咆哮恶毒地咒骂着，“你个妖女！你要杀便杀，你对付我儿子算什么！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我呸！禽兽不如的东西！”

　　晚辞这才看清，那个咒骂的人便是屠龙殿的殿主，常青。那时候自己留了他一命，原意是想让他看看自己亲手建立的门派是怎么毁在她手上的。

　　她缓了缓情绪，不再看花坛里洒上的鲜血，眼神又重新泛上了冰霜，“你才是早该死的。”

　　“我死便死吧，你们掩月阁背信弃义，迟早会被江湖中人所不齿！我屠龙殿之人没做过什么亏心事，造福一方百姓，虽毁尤存！”他慷慨激昂地说完，一心做了赴死的准备。

　　晚辞陡然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声本来如黄鹂鸣啼，只因为交杂着怨愤令听的人十分不舒服，笑声戛然而止，冷漠的话语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没做过亏心事？常殿主，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你明明归顺了掩月阁，并且早已经向掩月阁示好了，可是明阁主还是下令要除掉你屠龙殿。”

　　未等他回答，她继续说道，话中带着嘲讽：“你可听说过一年前的洛阳何家，掩月阁用了三天将何家上下一网打尽，何家也早就归顺掩月阁，还不是一样的下场。你屠龙殿竟然连何家都不如，仅仅只是一个晚上……”

　　“为什么！为什么！”常青方才看着自己孩子的尸首被抬走已经令他心力交瘁，此刻听到那样的话，心里泛起一丝恐惧的冰凉，也不再挣扎，仿佛认命了一般。

　　江湖中的打打杀杀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到了最后自己会败在掩月阁的手里，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曾和明时凉坐在一起煮酒闲谈，聊起天下局势的事情。

　　“你不是说你没做过亏心事吗？”晚辞用力钳起他的下颚，“那你说说，两年前的江陵江家是怎么一回事！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常青突然睁大眼睛望着她，难怪从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长得似曾相识，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像极了她的母亲。

　　他忽视了一个柔弱的女子仇恨的力量。

　　江陵江家，那是他这一生都不愿意回想的往事，但是他从未后悔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欲，绛霄曲不过是将他们的私欲放大再放大，这本遗落在江湖的传闻可以控制人心的珈蓝族秘术，在人们没有真正见到它的真面目的时候，仅仅是一个名字，就已经控制了人心。

　　无数人为了得到它，前仆后继，甚至宁愿放弃心里的良知，去得到它。常青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唏嘘不已，为了找到曲谱，他连通其他几个门派一同逼死了江氏夫妇，还屠戮了江家满门，最后没有找到曲谱为了防止曲谱落在别人手里甚至一把火将江家烧成灰烬。

　　“你……你是……你真的还活着。”两年前他就听到江湖中有传闻说江家独女江吟还活着，这就证明绛霄曲可能在她身上，他曾派人寻找未果，这件事便渐渐淡忘了。

　　“你是不是很意外我还活着？”她冷眼看着他，手慢慢掐着他的脖子，“我活着，就是为了看到你死去。”

　　漫天大火在她瞳孔里燃烧，铺天盖地的血色朝她袭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双亲惨死，大火将家园焚尽，她滚在大火前，鼻尖嗅着桃林被火焚烧的焦味，心里的痛苦与怨愤在火里越来越盛。
　　那个时候，她想的不是报仇，而是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纤弱的手微微用力，只听嘎吱一声脆响，她放开手，面前的人轰然倒地，她冷冷的看了眼地上已经没有生气的仇人，吩咐下属打扫现场后，自己慢悠悠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