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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红叶狩·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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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通大人,好久不见。”京子道。
京子看着男人硬生生打了一个哆嗦,把烟草全抖到地上。
“啊啊——姉川大人!您怎么来了,在家里躺着无聊,我就抽烟这点爱好了。”
“别啊,您请好好休息,否则就是我的罪过啦。”京子露出歉意的神情,帮他把草叶子收拢起来,就听着他连声道:“真是抱歉,屋子里面乱的很,我没想到您会来。”
京子听得直摆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一个男人哪里有这么娇贵。方才我正好在附近闲逛,就顺便来看看您。”
正说着,一块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过来,角度又刁又钻,差点把忠通砸得头破血流。京子吓得跳起来,却听见一个小孩在门外狂妄地喊:“丑八怪忠通!死没死啊!”
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再一看,忠通脑门青筋乱跳。
“蠢货!活腻了啊!”
“有本事出来啊!丑八怪!”
男孩叉腰站在门口,大笑不止,接着就看到了姉川京。他脸色大变,一溜烟不见了人。
他跑得又慌又急,逗得忠通转怒为笑,一不小心乐极生悲,把自己给笑得摔了下去,撞到受伤的手臂,忠通哎哟地怪叫起来。
京子莫名其妙,感觉自己无意间错过了无数笑点。
“……无论多少次还是觉得奇怪。”京子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那小孩的身高:“您这样有担当的男子汉,居然也会有这么小的仇家。”
忠通的脸憋得通红:“姉川大人您别再嘲笑我了,我天生不讨小孩子喜欢。”
“可看上去你们关系还不错嘛。”
“关系……不错?!”忠通一惊,顿时大倒苦水道:“姉川大人您可不知道,这家伙又皮又臭,在这附近是出了名的麻烦精!而且特别记仇,如果你得罪了他,就做好被他天天使坏的准备吧!先前平太郎被他欺负,被我修理了好几次,这不就记恨上了,每天变着法的不让我好过。不过,他居然会害怕你,这却是很奇怪的,说不定是正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吧,正是因为您一身正气,才能降服这个坏家伙。”
“啊?正气?”京子差点崩不住笑岔气。
忠通打着哈哈,有种马屁爬到马腿的尴尬。
“他害怕我,是因为我不小心抓到他的把柄。”京子意味深长地说。
“哦哦,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京子接着道:“大概是因为平时的亏心事做得太多了吧,这个又皮又臭的小子以为我是来审问犯人的,还会把你带走,想不到,居然在我回家的途中拦住我。这么小的一条站在那里,连话都说不清楚……哆哆嗦嗦地说了好久,我才明白他在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别抓错人来着。”
听到这一席话,忠通吃惊地张大嘴,表情显得非常滑稽。
“啊啊?这,不可能吧!”
“啊呀,我为什么要对您说谎呢?”
看着忠通这老实人满脸不可思议的懵逼样,京子轻轻笑起来。她笑得很文雅,看上去有点琢磨不透年纪的那种。
初见忠通,对方满脸严肃的喝问,像只平地窜出的拦路虎,不仅凶神恶煞,还特别莫名其妙。认识之后京子才明白,其实那只是他表示关心的方式。附近这么多人,只有他会傻乎乎地拦在凶宅前不让人接近,也只有他会把父母双亡的平太郎交给法师照顾。古时人说相由心生,京子觉得不对,若以貌取人,只怕会失去不少结识有趣灵魂的机会吧。
不久前,这个古道心肠的男人差点被平助杀死,在京子看望时,他却丝毫不提自己吃的苦头,反而主动向京子说起小春:“关于小春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少,姉川大人您想不想听呢?”
“您知道吗?”
“从被您救回这条命的那天起,我一直在打听小春的事情,多少了解一点。”
“你知道小春的耳朵不太好吧,平常的音量根本听不清楚,要用很大的声音说才行。”
“知道。小春似乎因为耳朵的问题,一直很自卑。”
“哼,那家伙可把小春害惨了。”忠通说。
“怎么说?”
“据我所知,小春跟那家伙从小是一起长大的,但是那家伙后来跟一个漂亮的女人好上了,还搞大了她的肚子。那家伙,当时小春哭着找上他,问他要怎么办,然后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小春挨了一巴掌,当场被打得吐了血,小春哭着说:‘我听不见啦,我听不见啦’,从此她的耳朵就变成那样了。”
“那家伙,平助他应该很后悔吧……”京子说:“毕竟,他们认识很久了。”
“哼哼,谁知道呢?后来小春嫁到这里,未尝也没有重新开始的意思吧……结果你也知道的,他男人是个恶鬼。其实附近的小孩都很怕他,尤其他发起疯来折磨小春的时候。”
“想到平常认识的人变成完全陌生的模样,我实在胆战心惊啊。我一点痕迹都没有发现……不,并不是完全没有痕迹,只是被忽略过去了。一想到这些可怕的事情,可怕的人在身边,我却当做很平常的事情,我就没有办法安心入睡。”
忠通低头抽着闷烟。
京子迟疑了一下:“平助杀掉的人里面,有一个叫麻夫的人……我想你应该认识。这是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他是不是曾经利用平助跟小春之间的关系,做过什么不正当的事情?”
忠通缓慢地摇头:“嗦嘎,是这样啊……我不知道,竟然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情,难以想象。”
“不,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想象他向那家伙勒索的样子,他平常完全是唯唯诺诺的好人,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应付……算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呢?人都死了。”忠通皱着眉颓然叹气。
“别人的事情太复杂了,根本说不清楚,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姉川京来了,他就把养病养出来的杂念,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倾泻出来。
“其实姉川大人,从其他地方到京都来的人,都跟平常人不太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哎……总之,就觉得他们心里有着那么股东西,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京子笑着接了下去。
“哦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说不太明白,还是您这样的大人看得透彻啊,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大人们的派头大得很,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着的呢,哎呀真是太可恶了。”他嚷嚷着,用手砸了下地面。
京子又笑:“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些大人。”
“对对,说起来您也是个怪人啊,居然愿意跟我们这样的人聊天,对了,我能问问您多大了吗?”
“十八。”
“您已经十八了?”
“怎么?”
“看着不太像。”
“多谢夸奖。”
忠通叹了口气问:“您猜我多大。”
京子看着他那一皱眉就会竖起深深“川”字的脸,灵机一动:“三十?”
“我今年二十二。”
“……”
“看不出来吧?”
“是我眼拙了,抱歉。”
忠通嘿了一声:“说句您不太爱听的话,您人是挺好的,就是有点……总觉得跟我们不一样,像在天上似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
京子的眼里仍然盛着笑。
“您跟我们不一样,看着就像能长命百岁的。”
门外小心翼翼地探出个乌黑的脑勺,观察着屋里动静。臭小子似乎觉得很无聊,自以为隐秘地朝京子翻了个白眼,又赶紧缩回去。
京子的背是一条笔直的板凳,从衣摆到下颚都有种细水长流的柔软触感,让人觉得这个人的心也是细腻温暖的。其实怎么会呢?就连姉川京是从“播磨”来这件事,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是吗?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跟我说这些,是跟小春有关吗?”
忠通一愣,低下头:“跟这个没关系,想到就说了,其实我觉得您这样的个性挺容易吃亏的,小春或许也是因此被您所吸引的吧,哪怕只是一瞬间,能够遇见您这样的人,哪怕立即死去也没有关系,我认为小春也是这么想的。”
“立即死去?”
京子猝不及防,猛然回头。
“寻死是不可能的,一辈子也不会去寻死,只要没到走投无路的那天就不会死,能带着遇见某个人的回忆就足够度过余生了,我是这样想的。”
……
“京大人,其实我很早就觉得平助有事情瞒着我,我却没有告诉你,你会怪我吗?”
“啊,能早一点遇到您就好了。”
“这把伞是平助送给我的,上面沾了血擦不掉,您不介意我把它带在身上吧。”
“太好了……京大人您可能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已经不能回去了。”
……
“京大人,我还是很喜欢您。可是我已经不想再见到您了。”
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分离,这便是活着的人的最后结局了。
京子其实已经不太能记清小春的脸了,毕竟她本身又不是那种能让人印象深刻的女人,总是埋着头有点害羞又有点自卑的样子,像一只随风而逝的小草。
她收拾了包袱,遁入山泥深处。从此满眼昭昭,山重水复,相遇无期。
“啊呀,是风筝!”
鹤丸是快乐的风,白云似的在草丛穿梭,无忧无虑,震得草巅纷纷躲闪,高低乱颤。
“小姐,这边!”
京子朝他点头,就看到一群小孩扯着线头,嘻嘻哈哈地从鹤丸身边跑过。“等等我啊!”落单的女孩着急地追上去,冷不防栽了个跟头,她赶紧爬起来继续追在嬉闹的人群后面。
群鸟乱飞,京子陡然嗅到了徒劳的伤感。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说明的味道,像沙子,随着时间静默地沉寂在黑暗的花与水之间,堵得人心里发慌。
“天色已暗,是时候离开了哦,主上。”
“这里的风景很好,我的家乡看不到这么广阔漂亮的颜色。”
“嗯。说的也是。”
狮子王没有戳破她的谎言。
“小春她居然一次也没有回头呢。”京子露出怅然而困惑的表情:“是我做错了吗?”
京子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狮子王,这证明她不是真心想得到答案。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猜大概又是些自寻烦恼的事情吧。”
狮子王笑了,忽然从背后用力勾住她的胳膊,将她按进怀里。从胸腔震动出的温柔,像漫不经心地哼唱一首老歌。
“你到底在对这个世界期待什么呢?主上,你的生命就像一朵刚绽放的樱花那样,闪闪发光,面朝无数路径和选择。”
“人类不是朝着‘正确’前进的机器,也不是每一种选择都会像你想象那样。不必在意这些,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所谓的“正确”与“错误”,这都是人类的主观认知而已。这个世界既不无聊也不有趣,生死轮回,自然常理。作为旁观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京子被他压低了半头,没反应过来,头发就已经被胡乱挠得乱七八糟,心情也跟着上下起伏,在被骤然打乱节奏的错愕中变得局促暧昧。她愣了半晌,才呆呆地,显出不服气的表情:“你不是狮子王。“
”……你到底是谁?”
会说出这样话的狮子王,实在与京子的认知差别太大了。
“抱歉,我也是很能干的啊。不管怎么说也是存在了上千年的刀,各种道理听也听腻了,不过我可不擅长安慰人,因为我的职责不是这个。”
“……”实在好有有道理。
京子挣出双手推开他的肩膀,用重新认识某个人的神情将他结结实实打量一番:“啊,是我糊涂了。”
“嘿。”
“叹我如草木,永年土中埋。今生长已矣,花苞尚未开。”
狮子王吟出一首诗,这是源赖政政变失败被迫切腹的绝命之诗,他看着京子,似乎怀着某种隐秘而不可捉摸的期待。
“这首诗是爷爷作的呢……我觉得如果是主上的话,或许有更好的选择也说不定呢?”
京子缓慢,坚定地摇头。
“我明白的啊,京子。”
狮子王的手贴着她修长的脖子,没有用力,额头轻轻触着她的额头,像一只温顺乖巧的大猫。
他的眼睛像一面灰色的镜子,没有波澜,水波与天光相接,莹亮的凸面映出瞳孔清晰的脉络:“……绝对不会有任何来自良心拷问,不会有任何来自命运的报复,对于无法被道德规则约束的人来说一切都是自我野望的游戏,连死亡也无法真正终结他们,只要愿望还在,被野望所吞噬的魔鬼就会不断重生。”
“但对于我们刀来说,只要一刹那的选择就够了。无论怎样都可以,这是我所追寻的东西,它决定了我的主人是谁,以及,我们到底为了什么战斗。”
京子同他短短对视了一瞬,警钟铺天盖地响彻维谷。被刀剑保护,被一心一意担待,被寄予如此重托,其实很……可怕,膨胀的欲望不受约束地向往着天空,而人的身体依旧无可奈何地滞留在大地,这种感觉很可怕。于是她收敛心神捻出笑容,那样子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啊”。
“这可以理解成,就连这一次,你也只是恰好站在守护历史这一边吗?”
“理所当然吧。”
狮子王没有丝毫犹豫。
“我生来就是一把斩灭魍魉的无趣之刀,可没办法化身不倒翁的主角解决这无望的世间烦恼啊。”
人做梦的时候,就像借了鸟类的眼睛俯瞰自己。
梦境是黑白的,就像静默的风景的长廊,比丘尼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一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说着漏洞百出的谎言,把其他人当作傻瓜。呵……
认识八百比丘尼那年,晴明不过刚成年,远没有如今俯瞰众生的沟壑与涵养,从一开始气得胸闷,到后来的怒极反笑,到最后连生气都嫌麻烦,只当作一阵清风路过山谷。但在晴明的记忆里,她似乎总是很美丽的样子。
引人注目,无论何时。哪怕最落魄的时候,也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
后来他知道了,发光的人大抵如此。在正确的时间与某人的相遇,本身已经足够称之为传奇了。
雪花落在茶杯里,茶水已经不再有热气。
“不来一点酒吗?”
比丘尼摇头。“晴明大人您也少喝一点酒吧,饮酒太多,会变成鬼。”
晴明说:“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谁会知道呢?也许我会死掉也不一定。”
“你也会死吗?”
“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力量了。”比丘尼说:“无论是三十年,还是八百年,对我来说都实在太漫长了。以凡人之身享有仙人气运,总有一天会变成令人畏惧的妖怪吧。”
“那么,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比丘尼眼中浮现处隐约的笑意,这时的她看起来是一个温柔的女人。
“再见了,晴明大人。”
她起身,行礼,手指拎起帽沿,遮蔽住脸。
白色的脚印,很快被大雪覆盖。
……
夜晚不知何时降临,雪花被竹灯笼熨出细小的光芒。迅速而轻盈,像飞舞在夏夜的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