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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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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即休战之日,此地即熔剑之地,自此之后,太平安乐,世代永昌。”
“大开雀碧山,所炼铜矿为农为炊,万世不可铸为刀剑戈矛。”
“你说什么?”
“孤说雀碧山之矿,分毫不用于征伐。”
“那前一句,是什么?”
“自此之后,太平安乐,世代永昌。”
“太平安乐,世代永昌……”
她念着那八个字从梦中苏醒的时候,心里忽然抽痛了一下。
太平安乐,世代永昌。
原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这丰驹城已经有段时间未经历过大的战伐,令她竟能生出这样荒谬的白日梦来。案上的公文还未写完,她就囫囵睡着了,这可怎么能行。
提笔,那笔尖已有些干硬,这欲再点些墨润笔,却听廊外小厮进来通报,却是何小姐亲自来了。
自那日她从何府回来之后还再未见过何家人,无甚消息,大约正是最好的消息。
她起身,门外正转进一人来,鬓发绾的一丝不乱,妆容清淡不失精致,一袭素锦,裙裾正离地二寸有余,不染纤尘,行动之间,一双玉足若隐若现。可惜纵是一番精细打扮,那女子眉间依旧带着三分羸弱病气,一搦腰围,衣衫松脱,正是弱柳扶风一般,一步一步,摇曳生姿。
她微抬双目,正迎上秦陵瓛的目光那一刻便又悄悄垂下眼去,福下身来:“城主大人。”
秦陵瓛赶忙上前搀起:“我哪是什么城主,无官无品之人暂且代行军中调遣之职罢了。何小姐莫要折煞了我。”
“秦姑娘主持丰驹城中大小诸事,自然是城主。”
她连连摆手:“军中朝中皆有规矩,这样大的头衔哪是可以随意封赐的。疫病结束之后,我们迟早是要撤军的,届时自会调遣牢靠的官员来操持城中事务,做一方守官。我是军中之人,素来是要漂泊的。”
“秦姑娘何日离开?”
她且先扶何小姐坐下,才说:“这并非是我说了算的,起码先等疫病结束,周遭各地再无叛乱之时,再等君上或将军的调遣了。何小姐近日来所为何事?”
“啊。”那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匣,递与她,“我是来还发簪的。那日秦姑娘肺腑之言,让我想了许多天才算明白了些许。身子渐好的时候,我去了他家,又由他家人引着,去见了他的坟墓。他头七那夜,我梦见他回来了,还是像往日一样与我促膝长谈,还是像往日一样用那些晦涩难懂的书来揶揄我。我们聊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说了保重,说了再见。我才知道那是个梦。秦姑娘说的不错,分分合合,聚散有期。我大抵知道他的夙愿和遗憾了,便不能再叫他担心了。”
“你比当时的我要懂事许多。”她含笑,重将那簪子别在发间。时至今日,她都抱着对家人对姜王室深深的愧疚活着,这孩子不必承担这样的国仇家恨,在她看来已是足够幸运的了。
“静姝还有个不情之请,求秦姑娘成全。”
“但说无妨。”
“我与他皆是自小生养在丰驹城中,家境虽算是优渥,家规却是严苛,十几年间从未踏出过丰驹城半步。他在时总是和我念叨,书里说,天下各处云月之色皆不同,山水之姿更是迥异,各地百姓所食所穿所说所唱俱是千差万别,他等着长大成人自立门户之时便出去瞧瞧的,可惜终究没能成行。待一日城中事了,秦姑娘远走之时,可否带了我同行?我向他母亲求了他素日常戴的玉佩,就当是带着他一起去瞧瞧这世上五光十色。”
她静静看着何小姐那一双眼睛,顿了一会儿,才无奈笑笑,说:“即便丰驹城太平无虞,出了这城门,外面便是战场。不懂得如何行军作战的人我是绝对不会带他上战场的。”
“我自有家仆保护……”
她抬手止住了何小姐的话:“战场上只能靠自己,不可以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任何人,无论平日里看起来多么可靠。何小姐,若你的身手尚不足以将我打倒,那便不要妄下决定。”
何静姝垂下头去,只露出眉头微微的拱起:“母亲决计不会允许我单独出行的。”
秦陵瓛扬起唇,笑意温柔:“那你先好好养好身体,待到一日战事结束,你只消遣人去尧都中给我递封书信,我自会派人来接你出行。旁的地方不好说,原先姜国的地界还有尧都周遭,我还是能带你看一看的。”
“此话当真?”何小姐立时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莹莹的光。
她瞧着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缠着哥哥出门时的样子,点了点头:“自是当真。只是山遥水远,舟车劳顿,以何小姐如今的身量怕是挨不住的。”
“家中还有补药……”
“秦姑娘!”不等何静姝说完,门外忽的一名守卫闯进来,跪地大声通禀。
她瞧着何小姐拊心模样,收敛了全部笑意,凝眉道:“有客在此,成何体统。”
来人不敢抬头,拱手说:“卑职甘愿受罚。只是孟医官那里有十万火急的消息。似乎是终于找到药方了!”
她猛的一推桌,站起身来,大步跨出几步,才骤的停下,扯住那卒子说:“孟医官是如何说的?!”
“孟医官请姑娘过去当面商议,说事关生死耽误不得。”
她回身瞧了一眼何小姐,道:“何小姐今日还请先行回去,失礼之处他日自当登门谢罪。”
她正大步跨出门去,却觉衣袖被人扯住,回眸,竟是那何静姝拉着她,怯生生的说:“军中调遣我不该多问,可说来这瘟疫事关丰驹城每一个百姓,求秦姑娘许我同去。何家即便旁的没有,钱银药材还是存了些的。”
她点了点头算作应允,脚步却并未因何小姐体虚而放慢分毫,任她在身后追的香汗淋漓。
正到了专为众医官而设的别院之中,还未进门,浓重药味已扑鼻而来,苦涩气息让人不由皱眉。
一众医官正忙碌,自顾不暇,更加难以理会来人,只一小厮在门口迎着,草草行了礼,一边飞快的说着话一边将他们向房中引着:“孟医官终日劳碌一时支持不住,此刻正在房中休息,请姑娘入内说话。”
“孟医官。”她大步到房中,轻叹一声,“你精通医术,又怎可如此疏忽自己的身体。”
本是天气晴好,可这房中药气氤氲不散,打散那窗口阳光,竟无端的阴沉起来。
“臣,尚未能救黎民于水火,实在有负君恩。”孟医官的声音,又从那烟雾里头传出来,有气无力,疲累不已,“今日,还要多劳烦姑娘。老臣虽寻到可用之方,可眼下也只能用于个别病重之人,且不知日后会否对身体造成毁损,应急之计罢了。老臣已命小厮配了几幅药,也写下了病症,秦姑娘需按图索骥,症状完全相同之人才可用此药相救。这方子,院中同僚仍旧在不断钻研,只是一时半刻尚无定论,万不可滥用。”
她接过那一块写满小字的绢帛,重重点了点头:“孟医官还请安心养病,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