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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   曦平元年正月十四,璋王回銮;十五,昌国楚麟将军出兵北征。
      商梓悠随璋王走了,郁珩同秦陵璧离去,梁国的军队也无暇再顾及这小小丰驹。城中,忽然的安静了下来。
      百姓的闲话,医官的劳碌,仍旧是有的,只是秦陵瓛却是一个说话的人都没能剩下,那唠叨啰嗦又不着调的商梓悠,竟让她有些怀念了。
      日子依然是辛苦的,郁将军走了,事无巨细都要一肩扛起的人成了她。缺医少药要找她,军中生事要找她,病重亡故要找她,便是连市井间的争执也要找她。疫病难愈,人手总是不足的,剩下的健康之人便只能一个人顶下四五人的活计,日夜不休,来回奔波。
      城中的巡逻,医馆的护卫,城池的防御,外界的联系,还有那些永远无穷无尽的琐事,让她巴不得能赶紧结束这疫病,逃往那遥不可及的太平盛世。
      可惜天终究不遂人愿。即便孟医官的药令那疫病的传播速度慢了许多,可因着这场瘟疫死去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购置的药材送进来一批又一批,甚至到最后,连医官也接二连三的累倒,却迟迟也找不到能有效治愈这病症的药物。城中总是有哭声,谁的父母亲眷又过世了,谁在那送葬的队伍里长跪不起。乱世,总是有些愁断人肠的故事。
      有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一家三口都染了疫病,父母先后亡故,友邻便捡了孩子回家抚养。但那孩子终究没能熬过正月,在睡梦中结束了他短暂的人生。而那邻居一家,后来也都因疫病接连亡故,本是三代同堂儿女绕膝,最后,却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儿,才十三岁。那小小孤女亲手葬了祖父母、爹娘、二弟和小妹之后,家徒四壁,只得乞食为生。可这饥馑之年,哪里还能讨到一条生路?那孩子险些因冻饿横尸街头,被巡逻的卫兵瞧见,这才算勉强捡回一条命,如今和旁的那些因疫病孤苦无依之人一起养在府中。
      她的运气已算是好的了。路上的尸骸,卫兵们一日日的清理,却还是一日多过一日。那些本该在田间地头安稳度日的百姓,却一个个因着这天灾人祸贫病缠身,弃尸街头。那些本该躺在温暖床榻上在儿女家眷的守护下欣然往生的老者,却最终在那寒夜的角落里,孤零零的长眠不醒,撒手人寰。
      或许,若当初没有这一场战争,如今,也不会有这样多的凄苦。
      她分明尝尽了战争之苦,可现在,又成了战争的帮凶。说是为了日后的太平安稳,世代永昌,可眼下她看到的,就只是满目疮痍罢了。
      争啊,争啊。君主的一句话,多少百姓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秦姑娘!秦姑娘!又出事了!”门外,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人,她认得,李孺,璋国军中一小卒,此刻本应该在城中当班,巡逻各处。
      她猛的打了一激灵,问:“何处?何事?”
      那李孺赶忙答道:“城西何家的小姐出事了,就剩下一口气在,他家人求着要孟医官去瞧瞧。”
      说来这何家,原本也是丰驹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了,即便是这样的年景,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何家日子也还算太平安稳。疫病开始传播之后,他家紧闭门户,日常往来外出管控极严,以是府中几乎没有染病之人。最要紧的是,他家曾经捐了许多钱银粮草出来,置办药物,接济穷人,甚至惠及军中。他家出了事,于情于理都是必须要管的。可是孟医官那里忙得很,是半分也走不开的。
      “我记着傅医官今日是歇着的。”她想了想说,“你去请他吧,孟医官是不能动的,一会儿我再亲自去一趟何家。”
      李孺赶忙领了命跑出门去。她也收拾一番准备赶过去,可怎料才跨出门,膝上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幸而门口守卫适时的扶了那一把。她似是遭逢当头一棒,腿上站稳了,心头却还在颤动。
      “多谢。”她勉强说道,站起身来,佯做无妨,继续向前走去。
      跨上白骝疾驰一路,及至何府才知道,原来这何家小姐早年便已许了夫家,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不顺遂,只是因年纪尚幼,定着过几年再行嫁娶之事。可没想到,晴天霹雳一般,纵是有万般保护,所许终身的那男子还是染了疫病故去了。何家人早知道这消息,只是怕何小姐伤心,迟迟未敢告知,可前几日那何小姐不知从何处听了流言蜚语,在家中寻死觅活。她才及笄,原本,今年就要嫁过去的。
      秦陵瓛先前也到过何府,大户人家自是熙攘的,可那份熙攘都颇为有序。然今日,却只是一片杂乱喧嚣。主子们都已分寸大乱,仆从们自然也都似无头苍蝇一般团团乱转,似是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可实际不过越忙越乱罢了。
      小厮通禀了一声,何老爷紧走两步迎了出来,他往日总是笔挺的身子,今日也顾不得仪态了,鬓发散乱,步履蹒跚,身形也佝偻了下去,连那绸子的衣裳都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好似才经历了一场缠斗一般。
      “小女的事,劳烦了。”何老爷低头说着,声音如叹息一般轻。
      无论贫贱,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儿女面前,总是卑微。
      她瞧着他一夕间生出的白发,心生不忍:“不必多礼。何小姐此刻如何?”
      那男人像是受了当头一棒一般,脸色猛的惨白,哆嗦了一下才说:“小女适才歇下了,有拙荆守着。”
      身侧小童跪地捧手,她立时明白过来,解了鸣鸿与他,到底是大户人家小姐的闺阁,不好带这些杀伐戾气进去的。
      她没再细问何小姐的情形,可转进房中去,一眼也瞧了个大概。
      那姑娘约摸是要殉情的,家中闹得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她或是受了重伤或是染了重病,此刻只剩了一口气在,何家这才会到军中去请人。不然,药材,医生,他何府是不缺的。
      何夫人正在榻前抹着眼泪,见人来了,赶忙拿帕子揩了眼睛起身相迎,身侧侍奉的小童也紧着搀扶上来。
      她瞧着何夫人那肿的如桃子一般的眼睛,心底忽然一紧。当年她和哥哥生了病受了伤,母亲也是这般日夜不休的守在一旁。后来从了军,生死亦成了寻常之事,母亲落泪的时候就更多了。家中显贵,来往之人众多,母亲往往便要肿着一双眼去招呼宴请,身心俱疲。
      “阿枫……”病榻上那人忽然闷哼一声,何夫人恍若触电一般猛的扭头过去,瞧着那双微眯着的漆黑无神的眼眸,忍不住哭出声来,扑将过去:“我的女儿啊!”
      秦陵瓛在一旁默默伫立着,仿若旁观者一般静静的看着,那孩子如死尸一般僵硬的躺在那里,连眼睛都不愿眨一下,只胸口略微的起伏还不断发出生命的讯号。
      傅医官来的很快,诊治的也颇为细致,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一一问过了,那姑娘失血过多,悲恸过度,却也终究不是大病。可只怕这样拖着,寻常风寒也能拖成痨病了。她偏又不吃不喝的,身子自然是要一日差过一日。
      开了方子,遣了人去抓药,傅医官颇为尽责事无巨细交代一番便也告辞。秦陵瓛这才终于上前,拉住何夫人,低声说:“夫人且先去先去歇歇罢,小姐这里我来劝一劝,你暂且信我一次,稍放宽心罢。”
      她到底是军中之人,何夫人不好反驳,只得由下人扶住,步履蹒跚的出了门。
      她并未犹豫,大步到了榻前,坐下,瞧着那孩子迷蒙双目,轻笑着叹了口气:“近日来,怕是那些劝你的话你已经听腻了吧。我来不为劝你,只和你说一件事。
      “早年,我也曾失了我挚爱之人。父母一昔而亡,行伍中的兄弟也接连倒下,最后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为我而死。他的血溅在我身上,他笑了。”
      那何小姐的眼眸悠悠转向了她。
      “我也像你这般寻死觅活过,几次都差点成功了的,可偏偏有人要留我,权势太大,性子太倔,连上天都无法违逆。我就这么活了。”她苦笑一声。
      “你这么活着,有意思吗?”何小姐的声音很低,强忍着的沙哑,强压抑的悲伤。
      她耸了耸肩:“最初是没有的,不然我也不会寻死。早说好了一起去死,可最后只有独活于世。我吃了许多苦,寄人篱下,受人欺凌,他也会来梦中找我,只是一次比一次哀怨,一次比一次凄厉。到最后甚至是一次次的想要杀了我。是我没守住诺言,我该死的。我逃过,逃得离那国仇家恨远远的。可你知道吗,逃避是没用的。我以为我可以装作痊愈的样子了,所以我回来了,可最后呢,又差点为了他赔上了自己的权势、性命、名誉和荣耀。可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多年后,我才发觉多年来一直将此心错付他人。他从我挚爱之人沦为一个梦魇一个魔鬼,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轻轻拂过何小姐苍白的脸颊:“上苍素来无情,生离死别是再寻常不过之事。我愿你不似我一样所托非人,愿那人不会变为你的梦魇。可你也想想,若他是如你爱他这般的念着你,又怎忍心让你同赴凄冷黄泉路?为了他我撕心裂肺过,也皮开肉绽过。失去所爱,就像是把全身的骨头一根根砸断了碾碎了再去慢慢治疗一样,永远不可能恢复原样了。或许平常无碍,可一到阴天下雨,身上每一处都在痛,都在痒,可你得受着,因为你还活着,你得活着。不然,就没有人还记得他了。”
      “他还有家人呐。”
      她微微勾起唇角:“他们记得的他,是作为儿子作为兄弟的他,你记得的他,是作为恋人作为挚友那个他,那是除了你就没有人知道的他。你如果死了,那么他的这一部分,也就随着你真正的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撑不下去了。”
      秦陵瓛垂手,轻轻沾去她眼角滚落的泪水:“割开伤口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先是一阵剧痛,让你生不如死,你只能一日日的熬着。慢慢的,就可以有一炷香的时间不去想他,然后是一个时辰,一天,一月,甚至一年。你以为你终于麻木了,放下了,那个人会又突然出现在你脑海里。啊呀,原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原来,时隔多年还是一样的痛。”
      她身手向发间探去,抽出那枚银杏发簪,轻轻搁置在她枕边:“将我留在尘世那人给了我这枚簪子,叫我日夜随在身边。自那之后,我再未梦魇过。今日,我将这簪子暂且交给你。银杏的寓意,我相信你懂的。莫要辜负了这寓意,拿这簪子去做傻事。”
      银杏,叶分为二,柄合为一,恰似两人分分合合,久离终聚。
      “人生苦匆匆,他还有多少遗憾未了,你就还有多少责任未到。”她起身,微微颌首,“话说到这里,你好自珍惜。军中琐事极多,我便不再逗留,告辞。”
      未等何小姐那一句谢,她转身大步出门,门廊外忽的一道漆黑身影闪过,搅乱无数往事烟云。多年过去,她终于能够这般轻轻勾起唇角,向那道烟云微笑。
      宁箫啊,此生此世的孽与缘,总算尽了。这大抵,是你我最后一面。
      门口小厮拱手捧上鸣鸿,她利落接过,别在腰间。
      那道漆黑的烟云,瞬时散去,一道日光正射在眼前,瑰艳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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