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
-
璋国,尧都,孟夏时节。
“天已经长的有些恼人了。”斥奴摇着扇子瞥了一眼那窗口隐约的日光,“都什么时辰了,这天还不暗下来。”
璋王手中正握着一锦匣,头也不抬,只眼角余光扫过,悠悠道:“你那又是从谁手里诓来的团扇。”
斥奴呲牙一笑:“君上好眼力。这后宫之中每日里想见君上一面的人可是不少,我既替君上都一一挡了,那给自己求个报酬也是应该的。”
他端详那锦匣半刻,手指翻覆摩挲着那机巧暗布:“你厚着脸皮拿人钱财孤不管,只这些个脂粉味儿呛人的东西休拿到孤眼前来。”
“哎~”斥奴将那团扇特意在他眼前晃了两晃,那扇坠如马尾般抖得欢快,“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瞧瞧这扇面,这扇柄,这坠子,哪样是俗物?若说这是秦姑娘的扇子,君上可还会如此不屑一顾么?”
“她便是用一把破蒲扇,也比这些个俗人用过的俗物好上千百倍。”璋王冷笑一身,手上锦匣应声而开,内中是一块方巾,叠得整整齐齐,抖落开来,数行隽永小字,笔锋利落,笔意连贯,刚中又带着些许隐藏极深的柔。他垂眼飞快扫过,目光落在那帕子的角落,那儿画了两片银杏,随风飘落。
斥奴趁他分神在一旁探头探脑,装模作样拿那罗扇扇着胸口说:“秦姑娘这字越发的像个男人了。”
“再胡言乱语,休怪孤折了你那破扇子。”他低斥了一声,指腹摩挲过那银杏,墨迹在那绢布没有分毫不同的触感,可他却仿佛触摸到了她柔滑的脸颊一般,久久不愿放手。
“丰驹城,可算太平了。”他长出一口气,说。
“找到可以治愈疫病的药了?”
“找到了,那些个医官没日没夜的试药,终于见了成效了,城中痊愈之人已逾半数,接下来还要往周遭疫区也派发药物。按着这信递来的速度,此刻丰驹城中形势该是一片大好了。她说可以派遣守官入城了,等调令抵达之时,驻守丰驹的那一支军队大约也准备好再次出征了。”他顿了顿,“只是,孟医官病了。还有随行之中有四五个医官,因积劳成疾,已经故去了。”
斥奴摇扇的手停住了:“路途遥远,天气又热,尸骨怕是回不来了。”
“她说,已葬在丰驹了,连同孤那些亡故的将士们一起。”他阖眸沉思片刻,说,“拟诏通知这些人的家眷,封赏会在梁国战争结束之后与诸军一起,这期间如何调度安排你心中有数。郁珩和楚麟此刻分兵两路,势如破竹,只是战事瞬息万变,也该放她出来相助了。拟份调令,秦陵瓛护城有功,擢为大夫,命其交接完丰驹诸事后率军与郁将军会合。南边所得之城越来越多,少顷孤会写份名单,你去找汭安,让他把单子上的人都调到梁国去,什么样的城池该安置什么样的人,他该清楚。哦,还有那商梓悠,伤愈后便一直在闹,叫他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去,莫再孤面前吵闹了。”
斥奴领命,正收了扇子准备出去,却又被他一声叫住:“太后那边可有异状?”
“回君上的话,太后国中势力被君上削去大半,此刻母家又是这般景象,生怕被扣上卖国的帽子,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他轻轻一声嗤笑,摆了摆指头,让那斥奴出去。
且说千里之遥,丰驹城内,此时此刻却与他所料想的大不相同。
疫病得治,好事一桩,功德无量,周遭各城,亦皆渐渐开放往来,再无需担忧药草粮食匮乏,百姓饥馑,数日来,一切的一切都在迅速好转,好似不日这天下间便只剩一片祥和安乐一般。
只可惜,向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欢喜至极,便是悲痛。
若说先前所受皆是天灾,此刻所历,便是不折不扣的人祸。疫病固然可怕,可正是因着这份可怕,在梁国流窜的各方势力不敢擅动丰驹城分毫,此刻病魔消散,死亡却仍旧迟迟不愿离去。
最初是守夜的卒子,后来又添了当班的医官,如今,甚至连百姓都惨遭屠戮。惨案从城东蔓延到城西,那些人,皆是受尽折磨,流尽鲜血而死的,尸身支离破碎,被凶手堂而皇之的丢弃在闹市之中,鲜血淋漓的尸块不知何时便会散落在自家门前,丰驹城中,一时人心惶惶。妇孺再不敢出门,连精壮的男子也是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门窗紧锁,邻里之间也不敢交流半句,这丰驹城一时竟如死城一般,不见半个活人踪迹。只有那街市路口的斑斑血迹和不知谁家妇人的一声哭号才能让这城中的空气有些许的震颤。
该布下的守卫都已经布下了,该安置的机关也都已安置了,连她手边所剩不多的间者都散布城中各处,以防生乱,便是秦陵瓛自己,也是几天几夜不合眼的在城中来回巡夜。全城戒备,守卫森严,提心吊胆过了十几日,这才算终于安定下来。
然而,就像猫儿杀死猎物之前总要玩弄一番一般,在城中百姓开始渐渐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的时候,又一起惨案不期而至。
那本是个安静平常的清晨,一夜细雨过后,天气凉爽,草木生长,啼莺鸣唱。推开幽窗,那清凉的空气灌入心肺之中,本是极爽利的一件事,却有人偏偏闻到了鲜血的回甘。
天还蒙蒙亮,城西何家的大门被人叩响,老门房嘴里低声骂着闲街起来开门,就觉得身上被人一撞,一屁股摔在地上,那门外人还就势压在了他身上,老头正要张嘴骂那不知规矩的来客,却听见骨碌碌一阵闷响,赶忙睁大一双昏黄老眼,这一瞧,喉咙里立时哽了一下,连声喊都没发出来,就咣当倒在地上,闭过气去了。
一直到早便起来在街巷里往来卖饼的小贩路过,闻见臭气熏天,又瞧着何府大门半开,心觉有异,凑近一看,何府才算是彻底覆地翻天。
老门房身上,攀附着数以千计的蛆虫,毫不在意那老人胸口的起伏,仍旧锲而不舍地拖着肥硕雪白的身躯向着他的口鼻蠕动。
而这一群蛆虫的来源,便是那失礼的“叩门人”。
那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尸体。不,那连尸体都算不上,只是一滩腐肉罢了。
那腐肉的双腿和躯干被人捆上木架,勉强凑出个形状。头颅早滚落一边,糟朽的眼眶里,有的蛆虫安心于那半腐的眼球,有的正不甘心的探索着新的猎物。那“躯体”缺了一双手臂,似是用了极快的刀新斩下来的,断骨白肉毫不遮掩的暴露眼前。那双胳膊去哪了。门里人瞧着那小贩的目光,才懵懵懂懂的拉开大门。何府那高高的大门上,拿楔子钉着一双黑紫色的颓烂的小手。
原那不是敲门声。
有才出来的小厮探头一瞧,吓得跌倒在地,却见那满地的蛆虫,嗷的一声又跳起来。年老的婆子们哪受得住这,一个个昏的昏,嚎的嚎。不经人事的丫头们也喊的喊,逃的逃。几个主子听了下人的描述已是吓得满脸苍白,哪里敢出来瞧一眼。何老爷算是冷静的,闻听那老门房还有口气在,命人扯了数尺棉布,催着下人搬开尸身把他拉出来,可阖家上下,再壮实的年轻人,也抵死不敢靠近大门半步。何静姝赶紧打发人从后门出去,请军中的人来帮忙。可小厮才出门没走几步,便一溜小跑着回来了。
“秦姑娘一早听见消息,已赶过来了。”
“静姝,你做什么?”何老爷瞪了一眼她那起身便要朝外走的女儿。
“爹,人家来帮忙,总不能一个主家的人都瞧不见吧。”她顿了顿,“弟弟妹妹们都还小,总不能把他们推出去。”
何老爷叹了口气:“你在这儿呆着,为父出去。”
何府门外,秦陵瓛才下马,正要向前走,却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子,实在是臭不可闻,勾起胃中一阵翻腾。幸而间者一早通知她此事,还未来得及吃饭,不然此刻便要在这众人面前吐个干净了。
忍着恶心近前去看,那骇人景象便是战场上也是少见的。
她蹙紧眉头,仔细打量一番,咬了咬牙,才对身侧人说:“去城东请安大娘到官府去。”又大步跨过门口,屏息绕过那尸身,夺过下人手中紧攥的棉布,招呼着门口随行的兵卒:“你们随我来把这孩子搭出去罢,门上那楔子记着拔下来。”
她抖开那棉布,覆在那残身之上,向卒子们递了个不容置喙的眼神,这才三五个人一起,将那零碎尸块搬到一旁,拼凑起来。白布覆盖之下,终于是一个人形,可让人心痛的是,此刻所见那人形竟才如此之小,那不过,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罢了。
她扫了一眼,正见何老爷由下人扶着过来,睇了一眼还在地上的老门房,斥道:“还不紧些将他扶进去请大夫来瞧。还有这一地的虫子,紧些清了莫污了你们主子的眼。”
抽出帕子来擦了擦手,她快步迎上何老爷,将他拦在那一圈圈下人之外。
“姑娘来的可早。”
她颌首:“何府出事,有途经的百姓紧着找到我那里,便来了。还是迟了。”
“门口那事……”
“不必挂心,已经解决了。只求一辆车驾,能将那孩子送到我那里去。眼下就这么摆在门口也不合适。”
“孩子?”
她无奈点头:“亡者是一八岁幼童。”
“孩子的怨气可是最难解的。”何老爷拂袖,斥道,“还不紧些给秦姑娘备车驾?!”
她瞧着何老爷那阴沉变幻的脸色,暗自苦笑,拱手道:“军中事繁,我且先告辞了。”
“秦姑娘替何府解了如此大祸,总该留下先吃顿饭再走。”
“多谢美意,实在是事务繁忙不敢多留,抱歉了。”她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渐渐近了,便颌首当做拜礼,转身离去。
那孩子随她而去,于是官邸之中,尽是恶臭,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偏偏有一老妇,推开一切阻拦,哭号着扑将上来。
“安大娘,你且先听我一句。这孩子已故去多时,难辨形容,你若能确定,便带回去将他安葬了吧。他生前受了许多苦,总不能叫他死后也不得安宁。休要哭号,安心送走他才是要紧事。他的冤屈,我自会替他伸张。他的仇恨,我自会替他报偿。”
她垂手,掀起那白布一角,露出那孩童面庞。安大娘立时惨嚎一声,跪倒在地,狠命将额头在地上撞了两撞,又爬起来,用力扑在了那孩子身上,嘶喊道:“我的孙儿啊!我的孙儿啊!”
她低头静静出神一会儿,轻声说:“商梓悠……嗯,不,李霖,少顷送安大娘和她孙儿回去,丧葬所需用度,从我的俸禄里拨。”
她才离开,却又见何静姝在她房门前戳着,暗自叹了口气过去:“何小姐何事来此。”
“方才父亲多有失礼之处,我来替他道歉。”何静姝深深一揖,“实是晨起躁动,又受了惊吓,礼数不周还请姑娘见谅。”
“你家并无失礼之处。”她推门进去,“此刻你不在家中陪伴家人才是不妥,近来恐怕难得安生,尤其何府树大招风,还是在房中较为安全,不要到处乱跑了。”
“秦姑娘这是何意?难道还会有比今日之事更可怕的吗?”
她坐在案前,瞧了一眼那些线报军情往来书信,幽幽抬眸,齿间只吐出一字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