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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南有樛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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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茫茫一片寒雪,萧瑟瑟几丛枯枝。北风卷地而起,飞霜绕过马蹄。
城外远郊,狭窄山路,孤单一间营帐,忍受着寒风的咆哮威吓。
白骝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在那山林风雪间悠然而往。乌骅远远的瞧见,轻嘶一声,遥遥相和。
“秦姑娘且停在此地罢。”还隔着数丈的距离,斥奴就已向她摆了摆手,示意莫再前行。
秦陵瓛了然,拍了拍白骝的颈侧,低语一声:“怪你错跟了我,与乌骅终不能相聚。”
昨日里,往来奔波,亏得璋王及时的送来医药补给,救得了垂死的商梓悠,也暂缓了城内肆虐病疾。可那终归是一座疫城,无人得进,无人能出。疲敝一日,夜深之时郁珩唤她,近来诸事总该上报君主,日后是去是留,南下北归也都要听璋王号令。顾虑着涉事机密,不敢随意差使旁人,只得叫她来跑这一趟。可她再康健也是那疫区里出来的人,即便洗了几次澡,换了几身衣裳,也只能在这无人沟壑之绝境,远远的,望着那将他团团围住的帐篷,半步也不得靠近。
“许久未见,一切可好?”她下了马,看着斥奴,浅笑着说。
“烦你挂念了,还是老样子。”斥奴耸了耸肩,“随着君上来回奔命,不得吃不得穿,半分也不知体恤我们。”
“难为你陪在他身边多年。”
“秦姑娘可是消瘦了不少。”斥奴如此说着,是在寒暄,亦是在说给那帐中人听。
那夜灯火闪烁,匆匆一瞥,又有厚重甲胄,狰狞覆面,他瞧不见她的模样,瞧不清她的身形,可他知道她受了许多苦。
“行军在外,自然比不过家中舒适安逸。只是身体强健性命无忧已是幸事,待回到尧都你请我吃几顿好酒好菜,这身量也就养回来了。”
“回到尧都既有君上与郁将军在,又哪里轮得到我坐庄呢?”斥奴打趣道,“此番一别,君上与我便要回归尧都,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会了。”
她眨了眨眼:“你们这便要回去?那这大军又该如何?”
斥奴略略侧首悄悄打眼那紧闭的大帐,谄媚一笑,揖身道:“君上请兵昌国,诸事不顺,耽误至今,幸而终得贵人相助才能劝服昌王调兵而来。为求行军迅速,君上与那贵人分率两支兵马,君上自北迂回而下,顺势清理沿途叛城,那昌国贵人自南而上,两处夹击,想来那贵人不多时便要至此,合兵一处,届时行伍调动便由郁珩与他商议磨合。尧都中世事瞬息万变,君上自然无法久留,但也会留到那贵人安然抵达之时再做告别。”
“一口一个贵人。”她笑着,“也不知那贵人是谁,竟能救璋王于水火。”
斥奴一副高深莫测模样:“还请姑娘到时自己去瞧了。”
她嗤笑一声:“璋王便眼睁睁的瞧着斥奴这般揶揄我么?”
斥奴正翻袖要辩一句,却听身后那一直沉寂的帐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斥奴,你心情却似很好。”那句话,冷冷的,叫方才还手舞足蹈的斥奴打了个哆嗦,“媂儿,你近前来,孤出不得这大帐,听不清你的声音。”
她四下瞧了几次,向着帐外侍立的斥奴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你先去吧。”这才缓缓踱步,走近那大帐,却也只是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白骝都有些急了,喘着粗气,却仍旧紧紧追随着主人。
“孤对你不起,这般庸碌无能。”他说着,分明那样平淡的语气,却莫名的戳进人的心窝里。
她的手轻轻抚过白骝光润的毛发,摇了摇头:“你已尽了全力,又哪里对不起我。兵家本就无常,再说,若要怪,也是怪我未能保住你那样多铁血男儿的性命。”
“是孤让你等了太久,让你们都等了太久。”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
在等待援兵的这漫长的时间里,他究竟在昌国经历了什么,究竟因何拖慢了步伐,究竟为何杳无音讯。她脑海里,一时挤出上万个念头,那般凄惨,那般哀怆。可她不敢问他,不敢求一个确切的答案。她知道他不会说,她知道他即便开口也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假话。不想听无用的谎言,自欺欺人罢了。她只是想和他说说话,军中事,心里话,甚至哪怕是毫无意义的闲谈也好,可偏偏,看着那密不透风的大帐,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有些后悔,前天夜里,那明灭昏暗的火光下,她没有好好的看他一眼,就这样仓皇的退开。
他瘦了吗?他眉间的印痕加深了吗?他眼眸中的光影变了吗?他的唇还总是那样深刻坚毅的紧闭着吗?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这一刻他就在身前,可偏偏,一道帐帘,沉重的恍若城墙一般,生生隔绝开了那久别的人呐。
脸上痒痒的,她抬手抹了一把,冰凉湿润。
“媂儿。”他打破那沉默,声音就好似在尧都时附在她耳边那般温柔,“你说句话啊,说什么都好,孤想听听你的声音呐。”
她张口,两片唇挣扎着,可是喉咙却胀痛起来,一个字也发不出。
帐中,传来他的脚步声,轻轻的,缓缓的。
“傻丫头,你又在自己偷着哭吗?”
明知他看不见,她却拼命的摇着头,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腔。
泪眼朦胧,她用力揉了揉眼底,那低垂的帐帘上,有一点微微的耸起,那是他手的印记。
“媂儿。”他的声音,就在那帘子后头,“这日头正好,你再走近些,叫那影子投在这帘幕上。孤想看看你。”
她一手掩唇,一手用力的拊着心口,好容易压下那悲伤,这才垂下手,小心翼翼的靠近过去。
阳光自身后洒落,在那帘上投下一道阴影,有些变形,有些扭曲,有些瘦弱。正落在他抚帘的指尖,那是她的影子,似还带着她的温度,和她的清香。
他忽然就想起那晚,她以吴邦的身份重新回到尧都的那晚,他们四人在启翾楼相聚,他送她回府,月华如练,玉阶莹莹,她一袭月白曲裾,蓦然回首,风起,鬓发飘摇,那衣袂,那裙摆,仿若月下芙蕖一般,轻轻飘舞,袅娜生姿。
从未见过那样的曼妙佳人,便是画上神仙也逊色三分。
“媂儿,把手给孤。”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只刚好叫她听见的音量,带着深深的诱惑。
她看着那帘上的印痕,有些犹豫,有些颤抖,却终究忍不住,将指尖慢慢探了过去。那是她一年未见的心上人那,她如何能有半分的拒绝,如何能有半分的疏远?
他于是那样迅速而有力的握住她的手,连带着恼人的帐帘,一并勾入那宽厚的怀里来。
她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天旋地转,怔愣片刻,忽的泪如泉涌,放声痛哭。
那帘幕阻隔,她仍旧瞧不见他,他仍旧瞧不见她。
可彼此的温度,彼此的气息,那样快速的笼罩全身。
不是轻飘飘的被风吹散了的声音,而是终能碰触的实感。他就在这里,触手可及。
他的手臂,还是如往日那般有力的圈着她,仿若下一秒,便是他密如雨滴的亲吻,他甜如蜜糖的情话。
她的坚忍终于在那一刻土崩瓦解。连独自站立都是不能,她只倚在他怀里,哭啊,哭啊,似要将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尽一般,无比悲伤的哭泣着。
我很想你啊,想到了骨子里,想到夜中辗转反侧,想到看着什么都像是你。你为何才来,你为何没有半点音讯。他们说你在昌国已遇不测,他们说你早放弃了我们,我都没有相信,我都不敢相信。我真的,很想你啊。想听到你的声音,想再见你一面,想偎在你怀里再不分开。我不想哭,我不想让这短暂的相聚只剩下眼泪,可我却止不住这泪水。我只是,想你了。
“孤知道,孤也很想你。”他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低低的说着,“在尧都也好,在昌国也好,在来时的路上也好,每一天,每一天,孤都在想你。孤想你对着孤笑的样子,就像早春第一朵绽开的花儿一样。你酒醉的时候很会胡闹,孤想你那刁蛮的样子,耍着小性子左右嫌弃孤。还有你就那样安静的待在孤怀里的时候,缩成小小的一个,窝在孤身前,每一处都那般契合。你的发香孤都还记着,很淡,很柔的香气,可就像在脑子里扎了根一样,总让人惦记着。
“你哭吧,没事的。”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平顺她不畅的呼吸,“孤就在这里守着你。”
他就那样笔挺的站着,一动不动,好似真的就会在这里守她一生一世。可秦陵瓛从不是那样懵懂幼稚的女子,心中惊涛骇浪过去,流够了眼泪,哭完了寂寞,便不再那样倚靠着他,安静的退出那个让她无比安心的怀抱,战靴撤开一步,踏着来时的足迹。
“璋王。”她的声音还略带哽咽,“郁将军托我带了好多话来和你说,我一时,一时失态竟忘了。”
“你不消多说,数月前孤启程前往昌国时曾收到过他的一封书信,大体孤是清楚的。”他顿了顿,“孤先前遣了暗卫去找你们,找不到。后来知道你们躲了起来,便只等你们联络不再去找,免得不留神露了马脚出来。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去昌国带了兵来救你们,可哪料到,一路艰辛,竟拖到如今。孤怎就如此无能,再晚一步,怕便是生死永隔了。”
“我知道你去了昌国,我也知道你不会放弃这支队伍。可是你的消息,便是灵疏散了多少人出去都没有探听到半分的,只有坊间那些可怖的流言。我不敢信呐。”她叹了口气,又想起那日,她才从那幽禁着她的山洞中走出来,那些充塞进耳朵里的谣言,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可怕的不是君主遭逢不测,而是最后一点点微末的希望也被生生掐灭。不能归乡,不能安寝,不得荣耀,不得慰藉,就只有这小小一方孤山乱林,冻饿而死。那是曾摆在他们面前的那笃定的未来。
帐内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他是在犹豫还是在心疼,半晌终于开口:“昌王背信弃义,孤也只好先礼后兵,只是他素来是个老狐狸,几十年来都是将旁人玩弄于股掌的,孤也难摆平他,空耗了许多时间。昌国那边风声又紧,宫里的消息守得极严,你隔着千里之遥自然是得不着半点讯息的。”
她知道,那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所经历的定然不是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可以随意带过的,可他显然不愿说。他自有他的考量,当知道的事总要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自会严防死守,她又何必追问。
“斥奴说有贵人帮你,那贵人是谁?既能劝服昌王,又能带兵打仗,想来是个能文能武的厉害角色。”
“他不几日便到了,届时你再瞧他便是。孤可还要问你,城中疫情如何?”
“孟医官早查了许多典籍,也寻了些方子,只是一时苦于药材不足,无法一一实践。你一来,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这疫病又哪里是如此简单便能治好的。怕就算到时你那贵人来了,我们这些残兵败将也不好出来相迎。”她转了转眼珠,“也不知我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本来就所剩无几,这半数又染了疫病,动弹不得。那贵人来了,南征北战自然是不能带着我们这些身缠瘟疫之人的,你也要回去了,莫不是就叫我们死守着这丰驹城吗?”
“总守着这一座小城亦是无用,只是未免疫情扩散,你们也只能先在这城里守一阵子了。来时周遭城池也已有了疫病传播,散了药下去,也派了兵马隔离疫区,可没个得力的医官是不成的,催着孟医官紧些研究出个对策来罢。“
“周遭各地也已有了疫病?”她蹙下眉头,自丰驹城那第一声“瘟疫”的哭号开始,就已经闭城不许任何人进出了,未曾想,却还是没拦住。
“是,饥馑之年,又逢战祸纷争,百姓颠沛流离。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似是苦笑了一声,空气里有轻微的震颤。
“你……”她犹豫着,“可是在后悔这一战?”
“孤从不后悔。”他斩钉截铁的说,“这个年景,不战便是死路一条。孤也只能靠着战伐保着自己子民太平安稳,即便,是要用他国子民的性命。”
她沉默。这答案她早该知道的,当年姜国是璋王初试锋芒的一战。哀鸿遍野,他见过;尸山血海,他踏过;便是她的绝望,她的哀嚎,他都一次次听着,念着。可问起时,他还是会说,不后悔。他对她有深入骨髓的歉疚,可他还是会说,不后悔。
哪怕再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他们的重逢都还是会在那个雪花飘零的冬天,他还是会踏无数将士的鲜血来找她。因为那不是他的臣民,换来的,却是他的荣耀。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要将那念头甩出脑海。说过了要放下的,此刻却又变得难以放下了。
“秦陵瓛。”他忽然开口,惊断神思,“先处理了瘟疫,再想战事便好。旁的若还有想不透的,等回了家,安定下来,再一样一样理清楚。”
她十指纠缠在一起,他已知道她所思所想,此时此地,确也不是胡思乱想的好时机。
“我明白了。”她低低回了一句,顿了顿,说,“若无旁的事,我该回去了,城中总是缺人手的。”
“万事小心,莫要病倒了。这话,也带给城中所有疲于奔命的人。孤还惦记着他们,亦如孤还惦记着你一样。只是惦记你更深些罢了。”他笑了笑,“你去罢。孤往来调动还有许多事,再见,便等那贵人来了的时候罢。”
她应了一声,复又低声道了次别。俯身在那雪地里摩挲几下,这才跨上白骝,催马走了。再回头时,那一间大帐已成指甲盖大的一点,在遥遥的远方,默然无语。
白骝一声长嘶,不愿再走。
她回首,那帐帘已开,他就在那里,安然伫立。
他身披战甲,脚蹬长靴,鬓发梳得一丝不乱,一枚墨玉簪子贯在头顶。利落打扮,颇有大将风范;动静举止,又尽显君王威仪。
她远远瞧着他,他也远远瞧着她。看不够对方容颜,可偏偏世事难全。
她正自哀叹,他却瞧了瞧脚边雪地,然后向她遥遥摆了摆手。
疫区出来的人,什么都不能留下,她就只能在那雪地里写下了两个字:樛木。
她知道他会看到,他会懂。果不其然,即便瞧不清他的表情,那动作也是了然于心的,有些欢喜,有些欣慰,更多的,还是牵挂。
他远远的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身后,手舞足蹈着。她寻思了片刻,才开了窍,转回头,却见后腰系带里掖着一块帕子。大抵是他方才悄悄塞进去的。她打开那一方丝帕,素白的帕子上,就只有一行隽永小字,那是他的字迹,写着:暾将出兮东方。
那是东君的第一句,朝阳就要从那东方升起了。
她好容易收拾起来的心情,忽然间又有些崩溃下来。幸而那距离太过遥远,他瞧不见她的神情,也瞧不见她眼角复又溢出的泪水。她只是向他挥手作别,引着白骝逃了。独剩他一人在那大帐前,形单影只,低着头,深深的看着那雪地上的两个字。
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