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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年末的下弦月,如一道尖锐的钩。
      灯火尽灭,夜色茫茫。
      灵疏站立其间,微微低头,轻声耳语:“主人,属下告辞。”
      秦陵瓛明了过来,转过身,压低那甲胄的铿锵声,拱手一拜:“郁将军。”
      郁珩略一点头,从她身前而过,坐在亭中:“灵疏这个时辰现身,可是有了什么消息。”
      她站起身来,垂眼说:“是。却也不知是好是坏。梁国北方之地起了些波澜,四处兵变战乱。如今还不知挑起这些战事之人是谁。若是昌国相助,应该是从南方而来才对。”
      “你手下那些间者……”
      “大半已经散了出去,继续打探消息。留下了几十个得力的,在城中各处应急。即便及时封锁了消息,想来丰驹城被夺的消息也并不能隐瞒太久,必得做万全的准备。”
      郁珩点了点头:“丰驹城虽小,但做补给也算是足够了。另有一事,商梓悠那里,如何了?”
      她的神情不由得黯淡下来,目光盯着足上那一双皂靴,叹了口气:“孟医官说,丰驹城中药物不足,他也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若一直被困此地,怕是神仙降世也是无力回天。我想着命间者去寻药,可山迢路远,怕是赶不及的。”
      “他伤的竟是这样重。近来事繁,还没得机会去看一眼。”
      “商梓悠已是幸运的了。他所率的那支队伍,活下来的不足三成。”
      “他本便是饵,自然九死一生。”郁珩虽看惯了战场生死诀别,可心底却是一样的难捱,“总好过全军覆没。保全了大半人马,那些牺牲也算是值得。”
      “先前从军讨伐枭国时,我也曾身处那支被当做‘饵’的队伍里。”已经几年过去了,那一天的一切,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明知道那是最好的办法,可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那土地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心里还是一样撕心裂肺。昨夜我们还在一个帐中饮酒打趣,那酒劲还没过去,人就已经没了。后来蒙将军拔擢,得以指挥作战,不得已也曾做出过这样的决定,用那少数人的牺牲换来多数人的胜利。时至今日我还能记着那些被我送上不归路的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模样,阖上眼就在那里。”
      郁珩抬着头,看着她:“很久以前,我也曾和拔擢过我的将领说过一样的话。他告诉我,经历的多了,就麻木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还是憎恨着这样的‘策略’。不过私以为,如此还能憎恨着,着实是件好事,至少还知道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点了点头,笑了笑:“竟不知将军还有这样的往事。也不知是何人竟有如此才干能拔擢将军。”
      郁珩站起身来,目光似头顶那弯刀般的冷月:“我尊为师长的那个人,最终因为内心的麻木,为了功利背弃君主,妄图挑起内战,最后,死在了我的手里。秦陵瓛,杀了再多的人,我们终究也不能沦为妖魔啊。”
      “谨记将军教诲。”她略一低头,目送着他远去。
      各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商梓悠房中,还有一点点微末的萤光,他如今的状态,半刻也离不得人了。
      白日里她去看过他,征期漫漫,他还是头一次卸去甲衣睡下,头一次没有说那些个诨话,头一次不在瞧见她的时候紧紧的跟上来。
      医官说,再没有那急需的好药,他至多也就只能撑持三日了。三日,即便有千里马也无法将药送来。熬日子罢了,谁都知道。
      她在他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有推开那道门。
      你我从不是挚友,便是为同袍,缘分也是极为短暂。此刻,我的心中却并非“见其生不忍闻其死”这般简单。人终有一死的,我只不希望你这样贯来嬉皮笑脸的人,却是捱着剧痛凄惨孤独的在异乡死去。
      我向来不信世上有神明护佑,可你这一世总该落下些福报才对。
      隔着窗户,她最后瞧了一眼那明灭闪烁的火光,快步离去。

      命运,并没有给她多少缅怀哀恸的时间。北边的骚乱如海啸一般迅速的淹没一座又一座城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不日便将抵达丰驹城,而这一切的发起者究竟是敌是友还难以知晓。另一边,丰驹周边各处也都渐渐得到了消息,已纠集了大量援兵,准备一举夺回丰驹城。最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城中却陷入了一片恐慌。
      尸骸,戾气,灾年,而后,疫病爆发。
      先是俘虏和体弱的伤兵,而后是幼儿、老者,最后,连那年轻力壮的汉子们也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从贫苦田家,到整座城池的心脏,不过两日而已。
      短短两日而已,没人知道这场疫病会否夺人性命,可它传播的如此之快,发病如此迅速。昨日还壮硕的如耕牛一般的男儿,今日便瘫在床上面黄如土,连端起杯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天时间,半座城的人们,向疫病俯首称臣。
      医者们聚在一起紧锣密鼓的研究着治病的方法,却是一无所获,甚至,连医官们都一个一个倒下了。
      然后,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南方梁国的兵马赶到了。
      攻城吗?这样一座疫城,就算再怎么唾手可得,谁还敢硬打进去呢?那便围城罢,十则围之,人数占绝对上风的时候又何必着急呢?更何况困兽犹斗,如此慢慢待城中物资消耗殆尽才是良策。
      他们耗得起,可城里的人又怎么能耗得起?
      且不提粮草,单是药品,两日之内,城中的药铺就已尽数空了。秦陵瓛遣间者暗地去周遭山野寻找草药,可终究品类不全,数量不多,难以成事。
      “各房中拿这药熬了熏一熏,兴许会好一些,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孟医官拉着她说,将满满一包袱药品塞给她。
      她应了,立时跑遍城中各处,分发药物,期冀着能有哪怕只是一丁点的疗效。
      兵戎之事已不是最要紧的了,如何能叫城中这样多军民寻到解脱才是最重要的事。可当她忙碌一天回来却接连听到灵疏和医官几个消息,那兵戎之事,又成了头等大事。
      孟医官好容易寻到个不知有没有效用的方子,可那方子里的许多味药都是城中紧缺的,只得先请她动用间者去更远的地方求药。商梓悠那里也是境况危急,半刻也拖沓不得。可是灵疏却在这里来报,城外的围堵太过严密,便是连她那向来万无一失的间者,都有四人被截杀。再这样下去,只能是空耗着人的性命罢了。
      她去求郁珩拿个决策。在那腥臭的药味和浓重的水汽里,那呼啸冷风中的刀光剑影又一次浮现眼前,血腥味弥漫在鼻腔咽喉。
      究竟要不要一战,这一战除了垂死挣扎又有什么作用?
      他们正犹豫的档口,门外冲进来一个小厮,哆哆嗦嗦扑在地上,带着哭腔说:“禀告,禀告将军,城中,城中有人因疫病死了!”
      第一个死去的,只一个死去的,就已勾起整座城池的惶恐。
      才两天,就死了。
      由不得他再犹豫动兵与否,那些躁动不安惊慌失措的百姓已经堵在了城门,哭喊的逃离。
      与其在这里束手就擒,还不如出城,死得壮烈,即便是螳臂当车,也有着愚蠢的英勇。
      郁将军终究还是下令,与梁人展开那最后一战。
      只是如今军中大半都已身染疫病,连一支完整的队伍都难以凑齐,更遑论与敌军混战肉搏。
      战争本不是光明磊落之事。那一天正是大穆朝跨入新纪年曦平元年的头一月头一天。新年的清晨,丰驹城门缓缓打开,堆积于城下的那薄薄微雪被划出两道扇形。梁国军中一阵骚乱,不多时人头攒动,皆等着那功高盖世的郁大将军垂着那高傲的头颅出城请降。
      可注定今世,他们都无缘见到郁珩败降的颓唐模样。
      从那道大门里走出来的,不是郁珩,不是投降的军士,而是一乘又一乘的牛车驴车,整整齐齐的在城下排成一道防线。
      每辆车上只有二三人,或颓废的坐着,或绝望的躺倒,没有甲胄,没有利器,只有足以抵抗这寒冬的夹衣、棉被和些许的口粮。
      可就是这样一支手无寸铁的队伍,却让那自认胜券在握的梁军马上吓破了胆。
      那不是寻常的队伍,那是一支感染了那能夺人性命的疫病的队伍。就算那牛车之间缝隙大到可以让数匹骏马并驾齐驱,也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高墙一般,无一人敢靠近分毫。
      丰驹城的大门就这样静默的在这些重病的士兵身后敞开着,好似在诱惑,又似是奚落。垂涎日久的东西此刻已是触手可及,可只怕你们是没有那个胆量过来撷取的。
      郁珩从那高高城头上眺望着这一切,俯视着城下那一排车驾上消耗着最后一点生命之火来维护璋国的荣耀的兵卒们,睥睨着对方那急匆匆跑出温暖营帐气急败坏捶胸顿足的将领,遥望着那覆盖在白雪之下的远山寒水,那是璋国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东边的太阳慢慢升到头顶,又一点点向西边滑落。城内人仍旧争分夺秒的在和疫病作战,梁军也仍旧心有不甘的商议着对策,唯有城下那被当做了护盾位于双方中心的那些人,此刻却已没有了时间流逝的概念。
      病痛令他们头脑沉重,浑浑噩噩。那些病症尚浅的还能看清口鼻冒出的那大团大团的蒸汽,病入膏肓之人已近昏迷,即便大睁着那一双枯目,也已经什么也瞧不见。
      天,一点点暗下来。阴沉的天气,浓重的乌云遮挡住那满天星斗,不见参商,不见神灵。大家的眼前,终于是一样的黑暗。
      郁珩仍旧站在那城上,听着城中各处的消息,下达着各式各样的命令。
      他静静的注视着远方,忽的,似有星光转瞬而过,待到定睛一看,却是一片虚无。太过疲累了,已不知有多久未合眼了,头痛欲裂,双目猩红,那“星光”怕是在提醒他,这副身子就算曾经再怎么强健,此刻也是终于要垮了。
      敌营中,忽然躁动起来,一点点的火光,慢慢蔓延开去,如那星汉一般,各自灿烂。
      疲惫的头脑怔愣片刻,郁珩这才回过神来,大呼不妙。
      火,向来是消除邪佞灭绝灾病的不二选择。无法触碰的,难以得到的,焚尽便是。
      “收兵!收兵!”将令下达,鸣金收兵。
      可那火热的飞箭是如此迅速,眨眼间就落到那车驾之上。
      烈火,靠热血也难以扑灭。一时间,哀嚎遍野。
      郁珩眦目,撩袍提步,正要下得城去,眼前却忽的拜过一人来,拱手道:“郁将军万不可妄动,瘟疫蔓延,还请自保为上。卑职无能,愿出城一战。”
      他垂眼,望着那一副狰狞面具,顿了顿,说:“时至今日,避无可避,背水一战。你且领兵一支,纠缠住梁军,剩下的事我来。”
      秦陵瓛领命,立时率一队人马奔出城去,快马穿梭于那火光流箭之中,奋力奔袭。岂料正赶到梁军阵前,却听一阵呼声震天,马蹄凌乱,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梁军竟在顷刻之间溃散,仿若有洪水猛兽追击身后一般,四散而逃。秦陵瓛赶忙稳住缰绳,慢慢后退,以免白骝受惊。手中紧握刀鞘,那鸣鸿刀似是感应到了什么,震颤着,有些急不可耐。
      茫茫夜色中,她睁大了眼睛观察四周,身前刀光,身后流火,莫不微弱。
      梁军散去,她听到一阵骚乱,忙朗声道:“守城要紧,穷寇莫追。”
      兵卒在她身后重新聚拢,在黑暗中仍旧有条不紊的排好阵型。没人知道那突然出现击溃梁军的队伍是敌是友,未来的命运究竟是欢喜与重生,还是更为彻底的再难和覆灭?
      她在马上,脊梁笔直,握着他的那把刀,如羽翼一般护佑着身后那些背井离乡久经战伐的军士们。
      对面的那一支队伍也已恢复了整肃,一言不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晦暗夜色之中慢慢靠近。
      鸣鸿,颤抖的厉害。
      她终于看清了那支军队的规模,终于明白梁军为何那样迅速的丢盔弃甲溃败奔逃。那是怎样一支庞大的队伍啊,浩浩荡荡,如山如河,长刀烈马,大有吞天之势。
      她转回头,看到身后城下那一排牛车,已渐渐熄灭火光,退回城去。
      白骝不安分的跺了跺脚。
      “是敌是友,还请言明。”她正色道,紧绷的神经不敢放松分毫。
      “夜中行军,隐蔽为上,未燃火把。”对方为首一人不紧不慢的说着,那声音却令她的心猛烈的跳动起来,“这是孤的不是。”
      打火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点点星火迸出,闪烁着,点亮了那一束火光。火把,一个接一个的被燃起,被那夜风吹得猎猎声响。
      火光跃动,人影明灭。
      她瞪大了双眼,暗暗庆幸着那沉重面具挡住了她所有失控的表情。
      半晌,她终于抚平了咽喉的悸动,翻身下马,引着白骝和身后的兵卒们,缓缓的后退,一直退到那火光之外,不远不近的距离。
      对面乌骅急切的喘息着,为那遥远感到不快。
      她抬头,望着马上之人,重重一拜:“君上请勿再靠近了。丰驹城疫病肆虐,烦请君上莫作停留。”
      璋王静静的看着她,看不到那一张面具背后的神情,可心底里却已是一片澄明。
      绝望,希望,而后又是这般的无可奈何。等了这么久,苦苦支撑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援军,终于等到了所思所念之人,却终究不能靠近,不能触碰。
      指尖的温度,你还记得吗?
      唇齿间那烈酒的香气,你可曾怀念过吗?
      月光洒落眼底的那丝柔软,你的心可被牵绊住了吗?
      他注视着那双隐匿在浓重阴影之下的眼眸,终于说:“孤与大军不会入城,只是随军有医官药物,粮草辎重必要送入城内,此事交由你调遣安排,务必谨慎小心。”
      “臣下领命,不负君恩。”她复又行礼,水波流转,眸光轻抬,“就此拜别。”
      利落了跃上马背,她拉过白骝那恋恋不舍的目光,为他特意带来的补给队伍引路,重新回到那疫病肆虐的丰驹城内,再不曾回望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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