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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   若云游的才子诗人途径这里,这世上大约又会多出一篇灿烂诗篇。
      若漂泊的抚琴歌女路过这里,这世上大约又会多出一曲离愁幽怨。
      若流浪的英雄侠客走过这里,这世上大约又会多出一声慷慨悲歌。
      这里,是战场。
      即便数千年的时光过去,也能在那风中听出先人嘶号之壮烈地。
      今日的这声“杀”,会在多少年后,被风送到谁的耳朵里去呢?
      寒冬腊月,眼见着年节的时刻,梁国丰驹城,一场混乱。
      那隐匿日久被外界权当做已死绝了的璋国军队,竟是死而复生一般,忽然袭扰了这素来安泰的山间城池。
      城中守兵不多,却也并无惧意。
      丰驹城位于山峦之中,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又因地处偏远,地势虽奇险却并不紧要,以是一直驻兵极少,安享太平。谁也没料到,那璋国军队竟会忽然在这里冒了出来。
      妄图攻击如此之地,大概也只是困兽犹斗了罢。
      丰驹四道城门,三道直通险地,山崖急湍坑谷数不数胜,只余一道是平日来往沟通常行的。城中守将轻易便布防完全,只剩倚刀睥睨城下。
      今年的冬天这样冷,号称北国之人的那些敌军们,此刻皆在城下蜷成一团,连一个入眼的队列阵型都瞧不见。大约是躲了太久了,骨子里已刻入了鼠性。却也不知是谁竟敢带着这样一支破破烂烂的队伍就出来挑起战事。
      那守将定睛一看,城下那稀稀拉拉的军队最后,是一匹枣红色的肥壮骠马,马上人银盔银甲,手中一杆长戟好不威风。北风呼啸而起,将那写着郁字的大旗飒飒展开。
      “唷,竟叫我这小地方数不上名姓的人也能和大名鼎鼎的郁珩大将军一战,稀罕稀罕,当真是造化弄人。”那人摸了一把胡茬,“既是自己来送死,那我也便捡了这个便宜,混得个一战成名,流芳百世瞧瞧。”
      隆隆战鼓震耳欲聋。
      城下的人马扑将上来,郁将军带出来的人,即便疲敝日久,此刻也是要强撑出十二分的精神来的。城上的人却都被那守将感染,士气高昂,拼命的嘶喊着叫嚣着,即便那疲乏的敌军还没来得及触及城墙。
      那枣红色的马儿在战场上来回奔波,扬起一片又一片的烟尘。
      “给我杀!”马上人红着眼,吼声令那城墙上的人也不由得震了三震。
      纠葛,血战,肉搏,就这样占尽了天时地利的丰驹城,竟与城下这支小小的队伍混战了数个时辰难分胜负。
      尸山血海,却无人看得见那满目苍凉,每个人所记得的,所看到的,就只有杀。反正此命今日休矣,又何妨再多拉着几个人一起去走那黄泉路,饮那孟婆汤呢?
      悲壮啊,悲壮。
      那样多的铁血男儿,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分明还温热的躯壳,却再也保存不住那桀骜的灵魂。
      终于,显出了胜负之态。
      城内欢呼雀跃,打开了城门,对那负隅顽抗的将军做最后一场围猎。
      “取下郁珩项上人头,君上必然重重有赏!!”守将高喊一声,仗剑望着那些喽啰们如饿狼般扑向那浴血的人。
      那马的前蹄早被生生斩断,跌在地上痛苦的粗喘着,滚烫的热血在这冬日里冒着大团大团的蒸汽。
      那将军孤独的站在重重包围之中,瞧不见同袍的尸骸,望不见存活的希望。
      手已被血染红,那粘腻的血液已将沉重的长戟粘在他手中,再放不下。
      不能倒下去,即便死了,也要站着死,方能不负此生担负的豪情壮志。
      那杆长戟舞动生风,竟叫周遭一时无人可以近身。
      可终究,那身手还是被一支暗箭打断。
      铮然一声,长戟直插入土,掘出一摊血泥。
      盔上红缨无助的晃了两晃,凌乱在这瑟瑟寒风之中。
      剑,找准了最刁钻的角度,从那甲衣的缝隙,磨过他的血肉。
      土地,一片猩红。
      城中,忽然的一阵骚乱。
      那守将转回头去,脸色却是骤变。
      城上那飘扬的军旗,一瞬之间就已变换了颜色。
      那是璋国如幽冥般赤黑的大旗,如鬼魅一般盘踞在那城墙之上,在那猎猎风中张牙舞爪。
      “多谢主动让位!这丰驹城我郁珩就收下了!”城上那战袍飘荡的人高声喊道。
      守将一惊,怔愣愣看着眼前那血人。
      他却是一笑,甩下那沉重头盔,鬓发散乱却自有一段姿态:“在下璋国胡言将军商梓悠,前来拜会,幸甚幸甚。”
      他拼尽力气挑起那长戟,仓啷啷径直挑落那守将项上人头,咣当当在地上滚了两滚,那眼珠还不甘心的转了两转,才算终于消停下来。
      周遭那些个卒子们那肯就此罢休,正欲奋起乱刀砍了商梓悠,城中却及时一溜奔马,为首那人一身甲衣漆黑,面上又有一副凄厉面具,如怨鬼猛妖一般,好不吓人。
      那失了头目的散兵游勇们见此立刻四散奔逃,有些许骨气还愿一战的也终究抵不过骑兵的迅捷,不多时便接连死在了那刀下。
      城下,终于复归往日的平静。
      “秦将军……”商梓悠望着那雪白马儿背上的人,缓缓开口,“我险些以为是阎罗来接我了。”
      扑通,长戟落地,双膝跪倒。
      她赶忙解了那面具,跳下马,大步扑到他面前,拦住他倾倒的身子,向着身后兵卒大喊:“叫医官来!”
      他枕在她坚硬的臂甲上,一笑,血水从唇角涌出,奔至耳后,悄无踪迹。
      “原便是要舍生求死以声东击西,替郁将军挡住一劫我死也甘愿了。”他静静的看着她的眉眼,“这话,这话一定要告诉郁将军,不然他总以为我是个吊儿郎当的人。”
      “你若有话自己去告诉他。”她蹙紧了眉头。
      原本制定计策时,便已料到这支队伍或许有去无回,所以尽是军中死士。为不惹敌军生疑,郁将军必须亲自领兵,可这实在太过危险。是商梓悠主动请缨替他上阵,她不该答允的,明知这是死路,她该自己去提那长戟的。
      “若说我怕是熬不住了,将军莫笑话我。”
      “你信誓旦旦,说你会活下来的。”
      “将军活了二十几年没有见过说谎的人吗?”他勾了勾唇角,又是一口浓血,拊心一阵剧咳。
      “医官何在!”她又转头嘶喊一声,复回首来,拧眉对他说,“你若胆敢死了,休说我眼下不是将军,便是一日我做了将军,也要将你开棺戮尸,以惩欺瞒之罪。”
      “若能死在将军臂上,戮尸又何妨?只是不知君上会作何感想?”他仍旧打趣着,可那淌了半张脸的浓重血色,却让人分毫也笑不出来。
      “君上定将你挫骨扬灰。”她恨恨道,急忙给那迟来的医官让路。
      军中原本随行了一队医者,先前遣间者入城又暗地里查明城中诸医生之所在,只待郁珩亲自率军攻破防守薄弱的临渊西城门,便一一聚集起来,以救治伤患。
      赶来救治商梓悠的人她认得,姓孟,单名一个焕字。当年姜国国破,她几番寻死觅活,最后都是被他硬生生救了回来。说来,她并不喜欢这大夫。
      城外简陋,也只先做些应急,不多时商梓悠便随同众多伤者一起抬入城内救治。她并无暇追随照看,只攀上城头去寻郁珩。
      俘虏,伤兵,城防,处处人手紧缺,郁珩也只得亲自跑前跑后来往调度,这冬月之中也生生浸透了一身的汗水。
      “郁将军,这长戟。”她急急跑到他身前,囫囵点头便做行礼,双手捧上那洒遍鲜血的戟。
      郁珩暗暗拧眉,接过,道:“商梓悠如何了?”
      “尚无定数。”她顿了顿,“丰驹城的消息已命灵疏等人去封锁,以免援军杀出,想来不多时便会来回禀。”
      “你说这些间者是至死忠于你的,我信了,可旁人如何去想我无法左右。谨言慎行。”郁珩只劝告这一句,大步走过她的身边。
      “……是。”她低低的说,在他早听不见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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