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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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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商梓悠于黑暗中微微抬起头来,悠悠说:“那些小子们又唱这诗了。”
“离家近一年,意气风发的出来,死伤过半,最终卡在这深山老林里。何人会不发牢骚呢。”秦陵瓛苦笑一声,并没有付心思侧耳去听,“眼见着天冷了,弹尽粮绝,好好的战士不能死在战场,却是冻死在山里。”
“郁将军也是,怎不再整顿军纪呢。”
“钱粮两空,还能耗在这里的人已算得上忠心耿耿了,再一味打压岂不是逼着造反么。等着真到了‘雨雪其雱’的那一天,想逃的人都逃了,我们这些留下的,再做打算便是。”
“君上当真是没有一点消息啊。难不成要舍了我们么?”商梓悠叹了口气。
她白了他一眼:“旁的不懂事的半大小子们说说也就罢了,你怎也说这样的话?”
他赶忙捧手作揖,连连赔罪。
“已经数月没有听到璋国一点消息了。如今还能如此信赖的君上,怕只有将军了罢。郁将军那里恐怕也早做打算了。”
“你休要挑拨离间。郁将军乃是最忠心之人,此刻怕是在未能取下梁国而愧疚,绝不可能存有二心。”
“将军的心里,大概是从来没有猜忌和背叛的吧。”商梓悠露出深不可测的一笑,竟叫她有些分不清那不过是他寻常的顽笑还是一句奚落嘲讽。她只得倔强地说:“从来身处是非地,又怎会没见过猜忌和背叛呢。不过是不愿费心思去猜度,而选择相信罢了。”
“将军自是澄澈。只是不知将军想过没有。于君上而言,抛弃这支队伍是最简单的选择。原本浩浩荡荡的精锐部队,只剩下这么期期艾艾如深宫怨妇一般的一小撮人,即便抢了回去又有什么意义?一路打下来的城池估计也在一座座失守,进退不得,倒不如让我们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最是轻易。”
哗啦啦一阵链条摩擦声响,“啪”的一声,商梓悠只觉脸颊一热,歪过头去。
“你来这里若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话,那便趁早滚出去!”她低吼着,手已经握住了鸣鸿的刀柄,“君上向来对你信任有加,我若从你嘴里再听到一句诋毁他的话来……鸣鸿已是许久未见人血了。”
商梓悠又发出他往日那不着调的笑声:“将军息怒。将军避世已久,难道就想在这山洞里被锁一辈子么?反正入冬后大家都要死,不如自在些。”
她瞧着他弯腰便去够锁在她脚腕的锁链,猛地拔出鸣鸿,即便这洞中黑暗如许,那刀锋也精准的卡在了他的脖颈。
“这是我当受的惩罚。”她冷冷道。商梓悠素来疯癫,可今日却是变着法的触及她的底线,太过令人不悦,“郁将军罚我在此,却未收去鸣鸿,我不信你不知这是为何。”
鸣鸿乃是世间难得的宝刀,无坚不摧,这细细一条锁链根本不在话下,若要逃,她随时都可以逃。
“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挑拨离间么?”她睇着他。
商梓悠勾起唇角,踏着拍子,随着外头那远远的声音唱着:“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我的将军哟,那些小子已经反了。”
她一怔:“他们唱这诗已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会突然反了。”
她知道这是逃亡之诗,从第一次听到有人哼唱起便多加留意,可数日来都还算太平无事。
“大家都知道,入冬之后无论怎样都是一死。”商梓悠退开一步,理了理衣裳,“忠心的想要战死,不忠心的想要逃跑,没有人愿意在这荒郊野外等死。只有郁将军还在等君上的消息。将军独处此地,又不许旁人进来,再仔细也不能将外面的消息听完全。我那小喽啰们今早来告诉我,今日便是分道扬镳之日。有人北上回国,有人南下再战,选择留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将军,解了那锁链,走罢。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了。”
她再怎么守着那些人的性命也没用了。自己求来的死亡,谁也拦不住。
“这话你得去和郁将军说。”
“郁将军是知道的,一早便拎着长戟在军中四处遛马了。看那意思,若有人胆敢违抗军令,手起刀落便是一死。可人手不够,怎能拦下那么多叛逃之人呢。”
她垂眸略作思索,终于立眉抬眼看他:“白骝你可照顾好了?”
商梓悠立时露出眯起双眼,笑容扯到了耳根:“那畜牲每日吃得比我都要好,恭候将军多时了。”
手起刀落,她斩断那锁链,大步奔出那囚禁了她数月的山洞。
阳光并未被冬日里那些单单薄的树影削减多少,就这样直冲冲的晃进她久处黑暗的双眼之中。她正欲转头,眼前却已被扯起一块汗巾,投下一片温柔阴影。
“灵疏。”她揉了揉眼睛,微微扫过身前人。自那日遭逢夜袭之后,这些间者的存在遍已不再是秘密,她变没有再着意他们隐藏踪迹。只是因她私自豢养如此数量的刺客,郁珩降下监禁之乘处,她也谨遵规矩,呆在那山洞中半个人也不曾见过,独独商梓悠恼人的很,几次三番坏了军纪。
“主人。”灵疏恭敬一如往常,“人马已四散出去,只是路途遥远,消息不畅。”
“眼下都探听到了什么?”她一边努力让眼睛适应那光明一边问着。
“北方所夺诸城所失近半,如今所余也多为负隅顽抗。南方那边,璋王已抵昌国许久了,然最后请兵之结果仍未可知。自璋王入昌王宫后便再无消息,坊间已有了遇害的流言。”
“宵小们的揣度不足为据便休要再提了。”她冷冷睇了灵疏一眼。后者立时俯首下去,卑声承罪。
远处忽然笃笃马蹄声响,眼角寒光一凛,她立时转回过头去,那冷光乍现的长戟正滴着猩红浓重的血液,似在嘶吼着罪孽和怨恨。
“郁将军。”她转过身,正对那人,笔直的跪了下去。
马上人满目凄凉:“连你也要反吗?”
那些经历了无数战事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如今却纷纷成了逃兵,最终死在了他们曾经最拥护最尊敬的将领手中。
血溅三尺,一样的哀怆。
“郁大将军此话严重了,秦姑娘是卑职生拉硬拽出来的……”商梓悠连连摆手说道。
“秦陵瓛如何敢背弃将军。”她低着头,打断了他,“只是束手待毙非长久之计,北归无路,君上失信,不如南下拼个鱼死网破。”
“南下才是死路一条,你该知道的。”他拧着眉。粮草不足,兵马紧缺,如何和梁国大军抗衡?即便以一当十,也还不过是任人屠戮,更何况如今,军心疲敝,如何成战。
“我知道,君上即便全无消息,此刻也定然是在为了梁国之地而四处奔波。可眼看着入冬了,再怎样迅捷的及时雨,也不能救我们于水火了。生机不是老天给的,不是君上给的,而是我们自己才能给的。”她终于抬起头来,仰望着那高头大马上披血的男人,眼神坦荡镇定。
周遭,渐渐聚集了些终日闲散的兵勇们,有胆子大的已经开始附和了。
却只见郁珩冷冷目光略略扫过,立时便令那些人噤若寒蝉。
“不要用敞亮话来蛊惑人心!便是你手中有为数众多的间者,贸贸然南下也不过死路一条。”
那马儿不安的踱了几步。
“的确,如今我们已是死路一条。不过,战士总要战死沙场才是。”她站起身来,看着那慢慢聚拢来的人群,高声喊道,“想要北逃的就往北去吧!想要南行的便往南走吧!反正最后,殊途同归。黄泉路上,不至孤单。”
听她如此说,那些人心中才燃起的热情和希望一时被浇得一丝不剩,面面相觑,不知作何感想。
转回身来,她重又望向郁珩,深深一拜:“郁将军待秦陵瓛有大恩,甘做牛马,必当报偿。将军有命,暂留于此,我便谨遵将军命令。只是如今束手就擒也实非良策,卑职请求将军允准灵疏等人先行南下打探消息,待时机成熟再出兵,即便是注定全军覆没的宿命,也要多拉些敌军来垫背才是。”
四下里,有了些小声的议论。
谁都知道终有一死,谁都深深畏惧着那死亡的来临,可无论是谁也都明白,若一定要死,至少也要死得光荣一些。
“这些人虽是间者,却忠心于我,永不会背叛于我,便是永不会背叛我璋国。若灵疏等人有僭越之事,卑职愿以命偿还。”她暗暗向灵疏递了个眼神,他立时了然于胸,微微颌首作态,“另擅逃监禁,是我的过错,商梓悠擅闯那洞窟亦脱不了干系,还请郁将军明鉴。”
商闻此,立时瞪圆了眼睛瞅着她。
如何?你叨扰我数月,自当有个报偿才是。
她暗暗笑了。
“暂且如你所言,遣间者南行再做打算。商梓悠屡触军纪,令其跪于帐外,非本将命令不得起身。秦陵瓛,你且随我过来。”郁珩拉马转身,虽是闲庭信步,那戟上渐渐凝固的血液却仍旧提醒着人们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战伐。
几步下马入帐,她所囚日久,许久未到郁珩帐中来,一切却仍旧如常,兵甲舆图,来往书信,井井有条。
“我向尧都写信,无一回信。北边的路大抵是被梁国堵死了,那些卒子们或许都死在了路上。”他垂手,翻过案上那一摞还未寄出的简牍,“国书家书,我已不想再寄了,写了这许多,最后还是要落入敌国之手,受人嘲笑。”
“将军看来,已是看透了前路了。”秦陵瓛望着他那落寞背影,悄悄叹息。
那一摞竹简哗啦啦的倒下,散落一桌:“你难道不是吗?君上如此长时间没有半分消息过来,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的暗卫都没有找来,我不知是梁国布下的阻碍如此之大,还是他根本没有下达寻找我们的命令。”
“君上若真想找,没人能拦住他的暗卫。”郁珩撑在案上,缓缓坐下,满是疲惫,“为保民心,君上明面上不会放弃我们。可若是昌国坚持不出兵,舍弃这些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们就该安安静静的死在这里,如此才是为人臣子最后的忠诚。”
“将军是在怪我还要垂死挣扎。”她勉强勾了勾唇角,跪坐在他身前。
“不,我只是怪自己不能把你平安无事的送回他身边。”他摇了摇头,“君上是对我有十足的信心才会让你从军,我却辜负了他的信任。”
“谁都未料到昌国会背信弃义,当初,本是那般信誓旦旦。”
“君上踽踽独行已是三十年。三十年才得一人,却被我断送。”郁珩望着她,苦笑一声,“趁着天还未冷,你的腿疾尚未发作,北去罢。以你的身手,你的仆从,还是能够回到尧都的。”
“三军尽灭,我若独善其身,那会成为他的耻辱。”她莞尔,“还是南行罢。待灵疏他们回来。准确的告诉尧都百姓,告诉他,我们全军覆灭的消息,就此断了这无谓的念想,让他可以重整旗鼓罢。没有我的那二十余年里,他也是一样的坚韧哪。”
“我若是斥奴,必要告诉你三年前你‘枉死’之后他所经历的一切。”
“可将军终究是将军,不是斥奴。”她眯起眼眸,浅笑,“似乎是我推拒太多犹豫太多,耗尽了我们之间的缘分,且等来生再续了。能与将军同生共死,已是秦陵瓛莫大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