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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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芬芳的四月中，宽敞明亮的承元宫，那俊俏男子着玄端正坐于案前，下笔如飞。眉间褶皱淡淡，目光炯炯，两片唇抿成一道直线。太过认真而投入的男子，映着正恰好的迷离光影，俊美的如雕塑一般。
那却是她的男人。
她坐在他对面，托起下颏，安静的注视他低垂的脸庞。
那目光太过不加掩饰，他按着性子再写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叹气说：“媂儿，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她委屈的瘪瘪嘴：“着实无趣，又不敢打搅了你，便这样瞧着也不许吗？”
“你那眼神太扎眼。”
“哪里扎眼了？你分明就未曾抬头看我一眼，又怎能知道我眼神如何。”
“孤自然能感受到你。”他抬起头来，迎上她那直勾勾的目光，“瞧，这眼神不是扎眼的很么？”
她看着他那夜空一般闪烁的眸子，扬唇一笑，两肘撑在案上，身子飞快的向前倾过去……
“夜袭！夜袭！”忽的几声高呼，震彻长空。号角声直撞得人心惶惶，美梦，戛然而止。
秦陵瓛一骨碌爬起来，和衣而睡，连身上甲胄都未曾褪去，脑袋还迷迷糊糊沉重的很，可身体已经亟不可待的冲出了帐外。
夜风，一时笼罩过来。
哪里是四月，哪里有那良辰美景。
一路南下，胜负参半，但好歹还是在不断的向南方挺进着。可小半年过去了，昌国迟迟没有按约定的那般出兵相助，夹击梁国。璋国军队本是离乡远征，物资、兵马都在飞快的消耗着，却难以得到充足的补给。越来越接近梁国腹地，越来越远离璋国故土，一战比一战艰难，军中已见了逃兵，可即便一时抓回来了，又有何用呢？军心，仍旧是一日比一日躁动不安。初战得胜时的轻松愉快已经再也不见了，只有一日比一日更甚的抱怨和退缩。
以至到如今，即便有郁珩坐镇，梁国竟也敢放弃守城，而选择明目张胆的出城迎击。
兵马不足，又都因着粮草的匮乏而难以填饱肚子，再加上武器远敌不过梁国，曾经那浩浩荡荡威风凛凛的璋国大军，此刻却在这茫茫深夜中，哭喊着四散而逃，抱头鼠窜。
放弃了抵抗，就只剩一场屠杀。
她跨上乌骅，在那人群中左冲右撞，鸣鸿一声声凄厉哀嚎，卷携着风沙和血汗。
可仅凭她一人，又如何能阻挡这颓势如山。
她遥遥望向郁珩大帐的方向，那边已是一片火光冲天，什么也看不明晰了。转回头，她能听见商梓悠的喊杀声，还有他仍在固执的鼓舞着士气的声音。可目光所及之处，断肢残骸，刀光剑影，仅此而已。
冲吧，杀吧，即便是螳臂当车，也该拿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劲头来。
风，吹得正紧。
转眼已是八月酷暑，大军南下时天还那样冷，一转眼，却又热的人坐不住了。
“说什么狗屁混账话！”
承元宫中，这样的破口大骂近来已成了寻常。可阖宫上下却仍旧为之震颤俯首。
“一个月不出兵，两个月不出兵，那老狐狸拖到如今，孤那万千将士的性命都是儿戏不成么！”他狠狠摔了昌国寄来的那油嘴滑舌的简牍，大吼道，“若拿不下梁国，孤定要亲自去取了那老贼性命！”
“君上。留神祸从口出。”斥奴跪在一旁，低头小声劝道。
“祸？”他冷笑一声，却是目眦欲裂，“璋国如今还能有什么祸？！”
“君上如今大发雷霆也是无用的，得先与说客谋士商量清对策才是。长此以往，若昌国仍不出手相助，恐怕君上只能暂且召回大军了。起码如今郁珩还活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可不能白白断送了南下诸将领的性命啊。”
“即便召回来也没用了。”他努力遏制住怒火，心底的悲凉却又占据了上风，“若拿不下梁国，璋国便完了。你真当北边苏国之流会做忠心的盟友么？空失了这样多的兵力元气大伤，乱世之中必会被立时蚕食鲸吞。只有昌国出兵，才可救璋国于水火，只有这一条路了。”
是他太过贪心，本不该这样兵行险招。
“郁珩不知在前线如何周旋。”他长叹一声，扶住额头，“再有才能的将军，辎重粮草都跟不上，也是难以成事的。这是孤的错。”
“秦姑娘她……”
“别说了。”他的十指深深扣进头顶，眉心皱的死紧，“她若出了事，孤便只有一死了。”
“君上。”斥奴深深一拜，却终究没有再劝些什么。他知道，再多的话，此刻都是无用的。前线的战报已经好久没有传回来了，秦陵瓛的消息，也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了。是生是死，连尧都中最消息灵通的人也不知道。他又能拿什么话来欺骗璋王。
他沉默许久，颓唐的将手放下，低着头，沉声说：“叫人准备一下，孤要亲自去趟昌国。”
“君上，昌国若是暗地勾结了梁国，此举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璋王这才幽幽抬起眼，那一双眸子一时变得如虎狼一般凌厉，手掌紧握成拳。
“玉石俱焚总好过坐以待毙。”
毕竟一国之君，一路排场无法避免，朝中政务也不容耽搁，又要先递了信函恳求昌王允准，这样前后折腾，即便每日都忙得晕头转向，也还是生生拖了一个多月过去。好容易捱到临行之日，璋王急急抱了衣摆下得那长阶，却见远处，斥奴也是以同样焦急的步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君上！君上！郁将军来消息了！郁将军来消息了！”斥奴疯了一般的跑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小小一份锦匣。那深衣从不是为了方便而做，宽大飘摇，他几次踩在衣摆，险些摔了。
璋王竟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已经近三个月，没有听到过一点点梁国的消息了。散出那样多的暗卫去找，甚至命人潜入梁国宫廷之中打探消息，都只是一片空无。没有郁珩的消息，没有她的消息，那数万人马，就像在一夜间消失在这尘世上了一般，杳无踪迹。
他劈手躲过那锦匣，手忙脚乱的一边拆开一边向车舆上去。
“连日阴雨，时年不济。军中溃躁不安，痹病频生，只得节节败退，有辱君恩。一日遭逢夜袭，各顾性命，四散败逃，颓势难挡。卑臣力战不敌，秦陵瓛不忍诸军血战而死，唤间者相救，解一时之危，退居山林，暂匿行踪。安远、常昆二位将军战亡，军中死走逃亡者不计其数，仅剩不足万人，伤者过半。粮草马匹丢失半数，幸而山中游猎暂可果腹。臣跪请君上于入冬前遣来援兵相助，以免万千将士冻饿而死。
“间者所传隐匿之术甚是机巧，于深山中躲避梁军已是数日，暂且安然太平。只军中骚乱，此些间者从何而来，风声四起，臣愁于对策，又苦于必将伤及秦陵瓛。君上千里之遥鞭长莫及，卑臣无能，在此谢罪。还请君上尽早相助，以令臣早日回返尧都请罪。臣珩敬上。”
车马晃了晃，他定了定神，才瞧见落款那草草几字日期，却已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了。
“这书信是谁送来的？”他挑起车帷，问斥奴道。
“回君上，是个十几岁的小子。说郁将军瞧他年纪小便打发回来了，战时受了伤，路上又染了病，耽误了许多行程。”
他叹了口气：“是，耽误了太久了。”
为了解围，她竟叫了那些间者出来，那一百人皆出自秦陵璧手下，身手自然是极好的，确足以保一时的平安。可她又会如何？这样多这样精锐的人手从何而来？她绝不可能说出秦陵璧，因为世人所知，他已死了。亦不可随意胡诌是旁的大人们借她的，私自豢养如此身手的间者，那是谋逆之罪。同理，灵疏那一干人等也决不能直接隶属于她。自梁蓿渐渐失势，尧都中有如此得力手下的恐怕只有汭安，和他璋王。不可坑害宰辅，可料着以她的性子，也断不会说那是璋王派去保护她的人。色令智昏，这骂名她是决计不会让他背的。
“莫亏待了那送信的孩子。叫梁国的暗卫们都小心行事，若找不到大军在何地，便不要再贸然寻找。”找不到，就是还活着，“昌国那头的人，也尽快给孤安排好。”
斥奴一揖。
车帷放下，独剩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