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
-
“秦陵瓛?”
“嗯,我听着呐。”
“出门在外,水源食物万务小心,战场上若是生了病便如那草原上瘸了腿的羊,必会被狼群所吞噬。”
“我知道,又不是第一次出征。”
“此战一路南下,比北方潮湿一些,你留神衣裳更替,鞋履莫久浸在泥水里……”
“呆子,我本便是南国人。”
“啊,这孤倒是一时忘了。另一定要把鸣鸿每时每刻都带在身边,便是夜里歇下了也莫离身。军营之中都是些毛头小子们,你也无需谦让什么。孤知道大是大非的事你都能办得妥善,孤只担心你能否照顾好自己。”
“哦,对了。”“锵啷”一声,“这面具,你可给孤戴严实了,无端生的这样好的容貌,怎能随意叫那些嘴上没毛的凡夫俗子们瞧见。也休与那些个无关紧要的人眉目传情,不然孤就算有千万里,也会赶着乌骅过去宰了那小子。”
“那我呢?若是与旁人‘眉目传情’,你又拿我怎么办?”
“孤自然是要把你绑回尧都来,在这深宫里关一辈子,宠你爱你骄纵你,直到你忘了外头那世界。”
璋王一辈子也未曾想自己会说出这般肉麻的话来,即便分别已久,偶尔回想起当时场景,仍旧会忍不住脸上发烫。
“这会儿怕是已经和梁国交战了罢。”斥奴在一旁自言自语,“只是战报还没来得及传回来。”
璋王闻此,恹恹的白了他一眼:“前线战事生死难料,你便不要再给孤徒添烦恼了。”
“君上担心什么?秦姑娘身边有那样得力的仆从。”
“西北之行她也有同样得力的仆从,身居将帅之职,各式万人簇拥,结果还不是伤成了那般模样。”
“君上却似在后悔。”
“孤自然后悔。休说她一个水一般的姑娘,单是璋国那些个男儿汉,送到那不长眼的刀锋前头,孤也是要后悔的。”他叹了口气,“可偏生老天是个爱开玩笑的,想守住这太平长安,能倚靠的,却只有那血腥的征伐。”
“君上宅心仁厚。”
“你便不要拐着弯的来损孤了。”他叹了口气,“此刻昌国大约还在按兵不动等待时机,梁国必然一心扑在璋国,也不知郁珩如何了。”
“郁将军何曾让君上失望过?”
“孤只是……一时有些心慌。”
这一仗,他输不起。
而忧心忡忡的璋王所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那本该血肉横飞的战场,此刻却是一片轻松欢快。
首战大捷。
那虽一如往常的艰难,却终于算是旗开得胜。
“关外有宝马良驹,起先由苏国所得,后大批贩卖至我国,以是行军速度非凡,骑兵出众,这才可给梁国一个措手不及,率先赢得一局。只是这之后双方准备充分,该如何角逐,又是后话了。万不可因一战得胜便军心浮躁。”郁珩行走在军中,和身侧军官嘱咐着。他是素来持重之人,深谙胜负之理,便从不会那样轻易的雀跃或悲痛。
远处走来一人,他遥遥望见,便打发了身边人,仍旧向前走去。
“拜见郁大将军。”来人虽是拜了一声,却是毫不见外。
“你又要如何,商梓悠?”他负手而立,静静瞧着来人。
商赔笑道:“郁将军可要为卑职做主。君上既许了秦姑娘来从军,那她迟早有一日要成为我的顶头上司,我自当早些拜会做足了礼数,可是她此刻偏偏处处都躲着我,与那些个小卒子们反倒有说有笑的。都不一定是那日便死了的人。”
“话,若是这般乱说,一日你丢了脑袋也不要来求我。”郁珩看着他,也是为他的多嘴和不修边幅烦了一路了。
商梓悠立时挠了挠头:”卑职的意思是,虽说此话不吉利,可战场上的事不就是如此么,无论高低都有可能难逃一死。她还绷着个什么劲儿呢?倒不如趁着还有口气在做些自己愿做的事。”
郁珩不动声色:“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想,那军中便是空无一人的了。”
“做自己原做的事”,他说的如此轻巧,可敢问,谁愿背井离乡抛弃父母妻儿?谁愿到这战场上来?谁愿拿自己的肉身去扛那些刀剑□□?军营中无非纪律二字,若人人都似商梓悠,璋国早便覆灭了。
“郁将军未免太消极了些。且不说旁人,我会留下,秦姑娘会留下,郁将军也会留下,这军中怎会是空无一人呢?”商梓悠露齿笑着,微微向前探过身来,“卑职不是要军中大乱,只是想郁将军去秦姑娘那里替卑职说两句好话便是,卑职自当对将军感恩戴德。”
郁珩苦笑一声:“你跟随她不是一日两日了,又怎会不知她的为人?大军一道出发,君上都没能单独送送她,你那薄薄一层面子难道还能大过君上去?休说是你,出发以来,连我她都是很少见的,不过将军与小卒而已。她不越雷池一步,你又何必去逼她呢?”
“那郁将军紧些令秦姑娘升官便好了,反正这最后的结果都心知肚明。”
“如今只一战,她立下的功劳左不过是比旁人多杀了几个敌军,但凡寻个威壮汉子也是一样的,我怎能徇私。”郁珩瞧了瞧北方,“她不会接受这样的封赏,君上所等的,也不是这样一个女人。”
“切。”商梓悠撇了撇嘴,清晰的表达着自己的不屑,“权贵们贯爱故弄玄虚的。卑职不打扰将军了,这便告辞。”
郁珩看着那小子利落轻快的步子,沉默片刻,还是叫住了他:“你若要去叨扰她,便先将自己身上那血擦一擦。既知她日后会在你之上,便莫以这凌乱衣衫唐突了她。”
商梓悠满脸堆笑:“是是是,这便去换了。”
他如此痛快的应允着,可最后还不过只是掬了捧凉水扑在脸上,擦也不擦,便了事了。
又绕过几座营帐,一片空地中央,围着熙熙攘攘几圈人。他仗着自己身份不低,大喇喇挤进去,看了个仔细。
“瞧见没有,只消这么轻轻一带,只要他的手没和剑长在一起,那便能轻松夺刃。”那圆圈正中的人,正是秦陵瓛,此时正迈着轻灵的步伐与另一人比武。只脚下几次腾跃,腰肢数次回转,腕上稍稍一拧,对方手中紧握的剑便在空中打了个转儿,落入她的手里。
“秦姑娘好身手!”人群中一时嘈杂起来。
她微微低头带过含蓄一笑,正欲收到转身,却见人堆里晃出一个身影来,直扑到近前,她下意识急急挥刀格挡,怎料对方却是偷师的极快,几下工夫,便腕上用力,将她手中紧握的鸣鸿挑飞老高。
秦陵瓛哪是寻常人,立时以手为刃,拦下那人一切举动,翻覆之间,鸣鸿便重回掌中,又不几下猛攻,干脆利落,直逼命门,终于在削去那人头颅的前一瞬,止住刀锋。
“不愧是秦将……姑娘。”商梓悠抬着头,并不去躲横在脖颈间的那把狂刀,反倒扬唇歪歪一笑。
秦陵瓛见是他,不知为何心底竟忽然有些可惜这一刀竟然收的如此及时。
“年幼时已被兄长拿这一招唬过许多次了,如今到底是疏懒了些,当年手里的武器可从不会就这样飞出去。”她握刀的手掂了掂,那锋利的刃口就在他肩上颈旁上下翻飞,看得周遭人皆是一身冷汗,独她与商梓悠各自含笑。
“铮棱棱”宝刀回鞘,她略略颌首便做一礼,道:“卑职拜见商将军。”
商梓悠连忙摆手:“这如何能担得起?人人皆知我本不过是姑娘的副手罢了。”
“风水轮流转。居其位自然要司其职。”她向着四下众人略一点头告别,走出人群,向着自己所居帐中而去,“商将军今日又有何事?还请尽快吩咐,战事方歇,卑职疲敝得很,明日还要行军,此刻必要先歇息一阵了。”
“秦姑娘何须如此?便当故人重逢也不行吗?”商梓悠紧追不舍。
“我与商将军似乎并没有太深的交情。”她毫不留情的说着。确实,当初她也是烦透了商梓悠却拿他无法,死活也想不明白璋王怎么会把这么个人安插在她身边。
几经周折,二人停在一处矮小简陋的帐前,商梓悠左右瞧了瞧,指着那帐篷说:“秦将军莫不是还与那些个浑人一起住在这么小的帐篷里?”
她因着他那失礼的称谓白了他一眼,说:“同级兵卒皆是如此,我又有何例外呢?”
“秦将军可是个女子,怎能和那些个腥臭男人们挤在一起呢?便是我答应了君上也不答应啊。”
她冷笑一声:“你休拿璋王来压我。原我佯作男子从军两年,最初也是这般与普通兵卒同寝,这些璋王可都是知道的。”
“可如今将军并没有佯作男子。”他望着她别在腰间的那面具,眨了眨眼。
“那又如何?难不成要为我单辟一间坏了军纪?军中之人都是知道分寸的,即便有人起了歹心,那身手也压不过我。我又何须担心什么?”她挑眉,“只希望商将军莫这般苦苦纠缠,让我也有精力有心情去立下战功,得到拔擢,能换来一间独寝的大帐。”
那商梓悠斜斜倚在旁侧柱子上,说:“托将军洪福,卑职才能随军远征,而无需守着那无聊深宫。只是君上有意将我从内卫拨到此处,其用心将军该是知道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一双眼睛瞧着他。她确还在想璋王究竟有何与她过不去的非要让商梓悠同行,如今听他这么一解释,仿佛一切都能说通了。
三军上下,璋王如今是鞭长莫及,位份最高之人便是郁珩。可即便她与郁珩熟识,也深知彼此为人如何,素来坦荡,绝不会胡乱偏倚向何人。而商梓悠不同,秦陵瓛当初一战除名,商梓悠接替将军之位,虽仍在郁珩之下,可手中也是握有权力的,他又一向行事癫狂,半分不曾循规蹈矩,若说他顾念往日浴血奋战的情分而在这军中明目张胆的照料她,那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全军上下,没有一人会觉得奇怪,没有一人会因此军心浮动。
可任他巧舌如簧也好,最后接不接受还不是要看她的?
商梓悠却打定了主意不给她反驳时间,大手一挥掀开营帐,瞧了瞧里头横三竖四躺了一地的男人们,便也大喇喇随地一摊,头也不抬,只是说:“既然秦姑娘不愿单辟一间坏了军纪,那便把本将军的大帐让给秦姑娘,也好报偿旧日里的栽培。这帐中一干人等皆要为本将军作证,此事是为报恩情,非是假公济私。若有哪个有疑问的,只要在战场上救一次本将军性命,我那将军大帐,也可叫他去睡一宿!”
“商梓悠!你也太儿戏了!”她恼怒着大步走近,扯起他的衣领来。
他赶忙摆手,连连赔笑:“旧上司面前如何敢儿戏。秦姑娘自己不觉得不方便,也该为这帐中其他兄弟着想不是?一个女人住在帐里,他们不也觉得不便么?是不是啊?”
周遭人瞧着他那眼色,只得连忙点头称是。
“再说了。”他勾着唇,按下她紧攥的拳头,“这一路南下,秦姑娘和我这帐中兄弟也都吃够了苦头了,你原无错,便不要空受着这罪过。”
说这话时,他眼神中的顽笑一瞬敛去,凌厉,透彻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直直穿透了她,竟看得她一晃神。可那也不过是眨眼之间,不多时,他就仍旧一副浪荡子模样,仿若方才那眼神不过是一场幻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
“商某为人浅薄,说出来的话哪有什么深意呢?秦姑娘紧些休息去罢。”他微微一笑,推了她一把。
秦陵瓛瞧了他一眼,终究走出那营帐,向着商梓悠大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