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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一道寒水,两岸枯树,三声鸟鸣,四五片飞雪飘落,六七点红梅初绽。八行笺,九曲川,十指玲珑素手纤纤。百转心肠,千家灯火,万点繁星灿灿。
      寒冬,成了那年最好的时节。
      “秦陵瓛,你来看看,孤这尧都。”他在那小舟上,遥遥的指给她看。
      已至深夜,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富庶,繁奢,喧嚣,是这人世间最乐见的模样。
      “大半夜的带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原是要炫耀你治国安家的功绩啊。”她笑了笑,在那飘摇的船上踱步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
      宫中那一场宴会才结束,他便忙不迭拉她出了宫,又出了城,乌骅、白骝并驾齐驱,到了这山中。一道曲水,船上早有人等候多时,只等他二人上来,便悠悠顺流而行。
      “天寒地冻,尧都周边可行舟的可就这么一处了。孤也想让你瞧瞧北国也有那花开两岸的美景,只是怎样的功绩也难以扭转这季节更替。你快要走了,一别又不知是多少年过去。”他在袖下,暗暗捏了捏她的手,“万物沉寂,好在冬日里天是澄澈的。”
      她抬起头来,望着那天幕,星月璀璨,如美玉,如宝石,如良人那一双明眸,令人神往。
      这高山之上,那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可当真痴痴伸出手去,指尖,却只有凉风阵阵,终究握到一片虚无。
      “人都说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得,可这天上的东西不也一样不可撷取么。”他无奈微微勾了勾唇角,按下她的手,引着她向船那头走去。
      那边却并未设船篷,垂手可捞月,扬手可摘星一般。只一张柔软大席,另摆了一个小几,搁置着水果茶点,分外潇洒雅致。
      璋王大方盘坐在席上,挑着眉巧笑着用指尖敲了敲身侧的空缺。
      她撇了撇嘴,还是提起裙,几步坐在了他身边。他立时心满意足的一笑,抖开身上罩着的狐裘,将两人一起,紧紧裹在了当中。
      “你瞧着那头,那是商宿……”他抬手指向那万千星辰中的一角。
      她扬起了唇角,笑的分外诡异。
      “那边是紫微垣,太微垣,被那树梢遮了一角的是天市垣。”她摇头晃脑的说着,“这些我都知道。”
      “啊,孤忘了你有个博闻强记还什么都要教给女儿的父亲。”他露出悻悻之色,“没趣儿,没趣儿得很哪。”
      她悄悄在那狐裘底下拧了一把他肋侧,问:“靠着这一招哄骗了多少懵懂少女了?如此轻车熟路的。”
      “哈,哈,哈。”他仰天干笑三声,“孤这样的身份,还用得着哄骗么?该问为了你无端拒绝了多少诱惑才是。”
      “从当年你从姜国返回尧都做了璋王之后,后宫中添了多少女人?嫁进来一个,还有媵妾接连不断。当今世道礼崩乐坏,没几个诸侯还守着一聘九女不得再娶的规矩了罢?”她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我只瞧上过那么一个人,许过一次婚,倒是大大的亏了。”
      她如此云淡风轻的提起宁箫江辽之事,反令他心底一阵震颤。
      当真是决意要走出过去了么,连这样深重的伤疤都随意触及。
      他佯作平常,回道:”你哪里亏了?好歹你还有过真心。孤可是几十年都白活了。”
      “说的倒是如此纯真。”她嗤笑一声,“我可不信遇见我这三年里你都是‘守身如玉’的。”
      她分明是一句调笑,可回过头,却见他的脸刷的红到了耳根,热的仿佛要冒烟了一半,即便是在这沉郁冬夜,也显得分外扎眼。
      “莫不是……”她话说一半,便被璋王飞来大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你这丫头从哪儿听了这么多胡话来还口无遮拦?”他别过头,不叫她瞧见自己的脸,可那红透了的耳朵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
      秦陵瓛哪是吃素的,狠狠一指头戳在他腹侧柔软之处,趁他弯腰之时立时掰开他的手,跳将开来,笑眯眯的倚在船边,望着那正捂着腰腹的璋王说:“天这样冷,璋王却是好身体,一张脸瞧着都热气腾腾的。”
      他羞恼的掩口轻咳两声,提起茶壶来自斟自饮,待面上热度散尽,又咂着嘴满是遗憾的摇了摇头。
      “孤原想着姜国的女子都是温润如玉,怎知你这人竟比北地冰雪里长大的女人更刁蛮。”说罢不忘一声长叹,“哎,孤一生阅人无数从未走眼,单只在你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她满不在意的晃着足尖,巧笑嫣然:“如此说来,倒是委屈了君上了。秦陵瓛怎敢再做纠缠,还是紧些行船,到山脚下便告辞才是。”
      她说着,便要起身,钻到船那头去支使船夫。璋王立时长臂一揽,重将她按在席上,裹好狐裘,揽着她的肩臂,望着远方说:“孤来带你看尧都景象,你说孤是在显摆。孤叫你去看那满天星斗,你说孤是在哄骗懵懂少女。孤抱怨一句你就要和孤告别。那以后的几十年,你要孤怎么过?”
      她抬眼睇着他悠然喝茶的模样,问:“难不成,你连那几十年都谋划好了吗?”
      他扬眉,点头:“那是自然。若不想的长远些又如何在尧都中过活呢?”
      “那也不用想几十年那么远啊。”她咯咯笑了两声,轻轻靠在他肩头,蜷起了身子,“我想的,就只是怎么从梁国回来这样不几年的事啊。”
      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显得有些僵硬了。
      “我猜,郁将军原来也以为你只是要打到梁国求和,借此扩大铜矿的贸易量。可谁也没想到,你是要将梁国从那舆图上彻底抹去。”她不紧不慢的说,“梁国守着雀碧山,本就不缺强劲兵器,周遭各国也不会坐视不理。想要战胜梁国已是在履险蹈难,更何况诸国联合。最后无论胜负,璋国必定元气大伤,这样的吃人的年景,是不会给你有恢复兵力国力的喘息之机的。我便是死在沙场上也无妨,可到最后,若是连你璋国都保不住,姜国又要倚靠谁来佑得太平?”
      “你以为,孤所说的一切都是痴心妄想吗?”他沉声问,“就算没有你,你以为孤会就这样把郁珩的性命当儿戏,把璋国万千子民的性命当成儿戏吗?”
      “我知道你不会,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能全身而退的办法啊。”她急急的说。
      “莫慌。你以为孤是为了什么非要把你安插进军队之中?分明如今梁蓿大势已去,将你锁在深宫便无人能伤你。”他拉着她起身,走到船头,站定在那兢兢业业的船夫身前,随手一拨,挑去那人头顶的斗笠。
      “灵疏,不理会孤便罢了,也该来和主人打声招呼才是。”璋王垂眼,瞧着那跪在地上的人。
      她听着那名姓,略一愣神,见那人并不敢抬头,只是重重一拜。
      “灵疏?当真是灵疏?”她有些难以置信。
      当初兄长给了她百名身手出众之细作,灵疏是其中最妥当周全的一个。当初她一日势落,散尽家财,府中仆从一个不剩,这些个细作,便也都吩咐着回去秦陵璧身边了。
      “正是属下。”他拱手,谦恭的姿态,却是不卑不亢。
      “你先起来。”她顿了顿,等他起身,“不是叫你去找哥哥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回主子的话,秦大人闻听尧都诸事,便将我们一干人等遣了回来,日常开支不劳主子挂念,秦大人都会处理妥当。”
      她暗暗皱眉,有些听不惯“秦大人”这个称呼。
      “那哥哥他现下在何处,又是如何过活,身子可还康健?”
      “回主子,秦大人命属下转达,他如今诸事顺遂,饮食无忧,无须主子牵挂。只山长水远,不好相见;身份相碍,书信难传。还请主子放宽心思,保全自身便是,莫因惦记他而枉费心肠。秦大人另有句话命属下转告璋王。”
      他眯起了眸子,略略一笑:“他还惦记着孤哪。”
      却见灵疏略一颌首,道了声失态,便猛的飞起一拳,直直抡在璋王颧骨之上,饶是他生的高大,却险些未能抗住这一击,跌进水里去了。
      秦陵瓛手忙脚乱扶稳他,却听灵疏这才放下拳头悠悠说:“亲妹于尧都受辱,秦大人极是不快,只是千里迢迢,璋王又身份尊贵,可终究难忍心头一口恶气,便命属下暂以一拳相抵。又言,倘日后再生事端,便不顾那千里之遥,亲自来尧都报偿这屈辱。”
      “灵疏你未免下手太狠了些。”秦陵瓛急急嗔了一声,拿帕子去擦璋王脸上渗出的血珠,“你也是,怎不知躲一躲。”
      灵疏略略低头,规规矩矩的说:“秦大人特意吩咐,命属下用足十二分的力气。”
      “诨话!哥哥是糊涂了,脸成了这副样子明日早朝又如何是好?”
      “那便不是秦大人所顾虑之事了。”灵疏不温不火的说着,“另,秦大人还有吩咐,若主子因此事恼了,便要属下再补上一击。”
      秦陵瓛才听出话梢不对,身边璋王已是闷哼一声,深深弯下腰去,捂住胸腹重重咳了几声。
      她立时拧起了眉头,大声道:“哥哥是……”
      话还没说到一般,璋王便把她按了下来,缓缓直起腰身,说:“是孤让你平白受了委屈,孤合该受着。”
      倘他不是璋王,此刻怕是被秦陵璧按住千刀万剐了也未可知。只是未料到他也是个小心眼的,见自己妹妹护着他便要再加一拳。若一日谈婚论嫁,岂不是要一乘快马八百里加急的来追杀他?
      “你哥哥可是武将出身,便莫再惦记孤了。”他胡乱抹了一把渐渐肿起来的脸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这话她是没听懂的,便只当他是一时蒙了神。
      “灵疏你安心划桨便是。秦陵瓛你随孤过来。”他忙不迭拉着她又回到那头温软的席子上,盘腿坐着,“这话孤只和你说,日后哪怕到了行伍中,即便是郁珩问起,也不要擅自透露。”
      “什么事?”她附耳过去。
      “你可知昌国?”
      “我自然知道。”她说。
      昌国地处穆朝南方,数百年来,诸国不断分封、兼并,可及至如今,昌国依旧是幅员最为辽阔之地,可称南国一霸,即便是璋国在吞并了姜国这样富庶广阔地之后,也难与昌国相提并论。偏生梁国夹在璋国、昌国正中,周边虽有数个小国,可真正让她畏惧的还是昌国。若昌王有意保梁国,连同诸国一起击溃甚至摧毁璋国都不过翻覆之间而已。
      “孤有说客在昌国。昌王,已同意出兵相助。”
      她一怔,转回头呆呆的看着他脸上那抹狡黠的微笑。
      “这不可能。昌国从梁国那里拿了多少好处,怎会就这样放过呢?”
      他勾起一个歪歪的笑:“等着梁国的上贡,倒不如纳为己有。孤开出的条件,是雀碧山以南尽数划给昌国。只要能拿下梁国,山北是孤的地界儿,山南是昌国的。呵,你也知道,只要将昌国纳入同盟,周边诸国是不敢怎么样的,取下梁国已入探囊取物一般。”
      “可雀碧山素来是必争之地,昌国届时若不安太平又该如何?而且就如此将铜矿拱手于他人岂不是在养虎为患?”她紧皱的眉头仍旧难以舒展开来。
      “便是守着一样的矿山,那铜最后炼出来是什么样可不一定相同啊。”他高深莫测的咂了咂嘴,“璋国东临大海,素有海寇侵扰,西北要时常出兵护卫天子城畿稷陵,自古以来战事方面的经验便比昌国要多一些,更何况盟国之中还有北部边境巙国卣国之流数百年来受尽外敌侵扰,又从外敌蛮族手中所学颇多,那锻造兵器的手段可比向来安泰的昌国高出许多。有昌国相助,如今出征梁国不过是小打小闹。取下梁国之后,两国接壤,若昌国有意犯边,孤便会拿出全部身家来拼个鱼死网破。以璋国目前实力,即便无法歼灭昌国,也是足以予以重创,届时,必会玉石俱焚。”
      “你如今所说的‘玉石俱焚’,可是数十万军民的性命啊。”
      “若没有如此的决心如此的野心,取下整个雀碧山也是毫无用处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张狂如许,比那天上繁星更加耀眼,“正因如此,你绝不可表现出半分的怯懦,唯有宁折不弯的强悍,才能让昌国不敢进犯。”
      她愣住了,魂魄似乎都要被他一双眼眸吸走。
      他却笑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孤起先最担心的的不过是你的生死,如今灵疏率众人回来了,孤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说:“你可定要介绍介绍你那说客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将从北到南东方诸国皆游说成你的盟友。”
      他笑的深不可测,望着那灿烂星河,说:“这南来北往,孤手下的说客可不只一人。只是事关机要,孤可是半个字都不能透露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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