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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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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秀色可餐,意指女子貌美异常,分外诱人。
此刻,璋王终于将这词语的意味体会的透彻。
美酒佳肴摆了满桌,冬天砸碎那冰层才捕捉到的极肥美的鱼儿,猎苑中那饮山泉食野草而生的极灵动的小鹿,农舍里悉心豢养的极幼嫩香软的猪崽,在那庖厨手中,都得到了最精心的照料,文武火交错,各式香料洒落,或爆炒,或炖煮,或慢烤,最终,都以最诱人的姿态摆在他面前这张桌子上。再加上手边那醅香的美酒,提鼻子轻轻一问,便可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可此刻让他目不转睛神思向往的并非这一场饕餮盛宴,而只是那桌案对面,不着繁饰的女子。
已近月底,钟胥夫妇按着行程回来了,郁荇一早拉了秦陵瓛,不依不饶的给她淡淡抹了层脂粉,才许她出来见他。
本就是美艳佳人,如今又是仔细妆点一番,眸光流转,动态翩然。
她身着姜国衣饰,彩袖飞扬,仙袂飘飘,长裙曳地,却似湖水般,泛着粼粼波光。腰间一系宫绦,柔软蹁跹,勾勒出那最窈窕的姿态。
璋王痴痴的瞧着,头脑已是一片空白,两片唇翕合,却说不出半句话来。脑海里,只四字盘桓不去。风华绝代,风华绝代。
她提裙而来,微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盈盈浅笑。
那一瞬,这灯火通明的大厅也显得暗淡。
这凄苦的寒夜里,一时百花盛开。
“咣当”!
万籁俱寂之时,这一声如此突兀。
璋王一惊,回过神来,瞧了瞧身侧。
斥奴难得的失手摔了酒壶,那美酒甘甜的气息霎时奔涌而出,沾湿了他的衣摆。
“秦姑娘太美,连斥奴都失了态呢。”
她听了这句奉承,循声望去,却是公子渠,坐在璋王下手的位置,是这场私宴上地位仅次于他的人。正想要行礼拜会,却听璋王那低沉嗓音对她说:“秦陵瓛,你过来。”
为不显唐突,她只得浅浅向子渠一颌首便罢,提步向着璋王走去。
“坐到孤身边来。”他拍了拍身侧的席子,显然那里早已为她留下了位置,便不容她再去说一句于礼不和,“叫这些人少看你几眼。”
她垂眼扫了一遍,堂下坐着一道用膳的,不过子渠,郁珩及钟胥夫妇罢了,哪有什么外人。只是他这样明目张胆的在宫中大摆筵席,还要她坐在他身边的位置,甚至高过公子渠,这其中用意究竟为何,她是猜不透的。
“先后送别子梁子桬,如今你也要离开尧都,孤很是不舍。”璋王不等她坐稳便开口,目光却是向着子渠,“今日摆宴为你送别,本想请母后同来的,只是母后近来身体欠佳,一早便在昌和宫中歇下了,明日临行前你再去拜会罢。”
她安静的坐在一旁听着耳音。本想请梁太后过来?那她呢?曾经被太后下令赐死的她难不成就像现在这样毫不忌讳的坐在璋王身边吗?还是说,那不过是句寒暄,他从未想请梁蓿过来?
子渠闻此不由叹气:“母后染病我是知道的,只是可惜,明日便要走了,不得侍奉身前。分明在尧都停留了一年,母后身体一直都很康健,偏偏如今要走了,却生出了病症来。只得求君上多加照拂。”
“这是自然。”璋王笑笑,“她毕竟是孤的嫡母。”
秦陵瓛听着,低头抿了口酒。
“其实孤今日也是夹带着私心的。”璋王的目光转了转,“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这样的离别之宴能少办一场,便少办一场。下月,郁将军便要领兵远行了。与梁国一战,不知,是否会拖上数年之久。只盼以郁将军之雄才大略,能尽早凯旋,也为囊中羞涩的孤节省些开支。”
子渠听了这话,又是一叹:“不知君上究竟是为何非要与梁国为敌呢,分明当初江辽之事可以以更好的手段压下来,也不至如今两国开战,又是生灵涂炭。母后怕是为此才愁出了病来。”
璋王像是等他这话等了许久,飞快的答道:“梁国有什么,你也是一国君主的后裔,怎会不知道呢?”
秦陵瓛持杯的手猛的一紧。她竟忘了,她竟忘了!当年父亲那样悉心教导她的事,她竟忘了!
“难不成,君上瞧上的,是梁国的雀碧山?”子渠迟疑的问道。
她听着雀碧山那三字,周身紧绷,暗暗望向璋王。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太过张扬。
“不然,孤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雀碧山可是在梁国腹地,君上这是要一举歼灭梁国吗?!”子渠直起了身子,咬紧牙关问道。
在座之人,皆是一怔。在此之前,世人只当他是要借武力令梁国臣服。毕竟,天下诸国皆在对那小小一座雀碧山虎视眈眈,可谁又敢轻举妄动?
就连那不日便要领兵出征的郁珩,此刻也是深感震惊的。
雀碧山,本不过一矮小山丘,可此地,是这大穆朝连同周边各蛮族领地之中铜矿最为丰饶之地,制造出的武器军械,质量极佳。在此乱世之中,可谓得此山者,便已是将这天下纳入囊中,以是四海诸侯,皆对此地垂涎三尺。可梁国人借这一座铜山依傍,素来剽悍,又与各国联通了铜矿贸易,笼络人心。各国君主皆畏惧一日若有人夺取梁国,夺取雀碧山,这满山的铜矿便被垄断,这买卖便被终止,各国武器制造的数量,便会被硬生生截去大半。以是诸国之间早已默认,不会对梁国出手,不会对雀碧山出手,以此,才可暂保太平。
而如今,璋王要下手打破这一切规矩了。
野心,亦或是贪心?
只看那最后成败。
而郁珩,是担着那成败的人。
“君上若要的是雀碧山,其他诸国不可能坐视不管,到时会是一场混战。臣弟这话或许有些太过僭越,可是臣弟并不认为以目前璋国国力能够抗衡诸国。若无天兵相助,此战可谓死战。”子渠如此说道。可谁都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天兵”,不过是一个个兵卒的肉身,死了,便继以后人,直到一个不剩。
她秦陵瓛,便会是那战场上前仆后继的小卒之一。
死战,是真的要死战。
桌下,忽然伸过一只宽厚大手,轻轻包覆上她紧握的拳头。
不要怕。
她反手,掌心相对,十指紧扣,纤细的指尖深深嵌进了他的手背。
必死之途,谁又能坦然面对?我怕,可我不会逃。
“今日是家宴,在座皆是孤的家人,不谈政事,且说私欲便是。”璋王说着,手上一带,便将她身子勾到怀中,“荇儿嫁的早,和钟大人也是神仙眷侣一般。子渠封地中也是娇妻美妾无数,子嗣绵延。孤虽说是孤家寡人,后宫里多得是摆设,身边交心的好歹还有个秦陵瓛。郁大将军,可怎还而立之年孤身一人?”
朝臣之中,最老生常谈的事,是璋王膝下无子,后继无人;其次,便是独身寡居了三十年的郁珩的终身大事。身居如此高位,贵为璋王左膀右臂,却是连一任夫人也没有过,在那些无比看重权势的大人们看来岂不是太过浪费。
也是说来奇怪了。几年前璋王根基未稳之时,便是彼时才十五岁的郁荇也因着权位之争早早嫁人,她那年长六岁的哥哥却仍旧是孑然一身。想来,他也并非是出卖亲妹去交换权柄之人。
郁珩憨厚一笑,摆摆手道:“卑将为人木讷,又是武将,战乱时节一日出征便不知还有无回还之日,家中牵挂之人已是许多了,又何必拉了别人家清白的女儿来一起受苦。只是,待到一日太平盛世,还请君上为卑将保一桩大媒。”
“好,那孤就等着郁将军打下一片太平盛世来。”璋王起身,捧起耳杯来一饮而尽。
众人皆起身饮酒,连她也不例外。
太平盛世,那个要靠强弓劲弩打出来的太平盛世,多少年后,千军万马只剩一片荒土枯骨,这如今大殿上意气风发饮酒相欢的人,到时候又能剩下几个?
烈酒穿肠而过,她转回眸,望着身侧那站立的笔直的男子。
人生在世,至多却也不过百岁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