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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该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呢?迷蒙深夜本该万籁俱寂的时刻却在翻身时赫然发现床边站着一高大男子,寻常人大约该是惊骇。于秦陵瓛,却好似成了平常一般。
      “璋王,怎么了。”她眯着眸子,看着黑暗中那起长身影。
      她本想见了他便悄悄遁走的,却被他留了下来,暂且在这暗室中忍过一宿。可又怎知长夜漫漫,那本该在承元宫中安睡的璋王又不安分的跑了进来。
      听她一问,他反倒有些委屈了。
      “孤实在睡不着,明日还有早朝。”他抱着双臂顿了顿,“你倒是睡得安稳。”
      分明是在这样一件昏暗简陋的暗室里,分明周遭空气还这样冷,分明,分明才经历过那怦然心动的一瞬。他在外面辗转反侧,怎她反倒如此淡然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浅浅一笑,继续合了眼假寐。
      “不冷吗?”他想要靠近一步,却生生止住了自己的脚步,梗着脖子问道。
      她心底通透,立时便猜透了他的心思,掀开锦被一角,也并不说话,只是拍了拍身侧那空出来的床榻,轻轻嗯了一声。
      璋王只觉脸上一阵滚烫,不知是否是因为心机被人识透,幸而这更深露中无人瞧见。但终归还是轻咳了一声,嘴里念叨着冷,钻进了那锦被里。
      “你这人,走了一遭孤倒像是不认识你了。”他小声说着。
      三年来他所见到的秦陵瓛,都是个淡漠得让人下意识敬而远之的人。他拼命的想要靠近,可那结果都只能是看着她那带着清浅愁思的目光,悠悠,如山间流云,时时盘桓。可就在沬都待了这么短短几日,她已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往日的她,断然不会就这样拍着床榻招呼他过去。她向来不懂推拒,就只是一味的呆在原地,要他一步一步不断的向她走过去,才走到今天。
      可是也就在今天,她忽然迈开了前所未有的极大的步子,欢快的向他跑了过来。
      那反倒有些不像她了,更像是……
      他忽然一怔。啊,此刻的她,更像是很久以前,他还在姜国做着那窝囊质子的时候的她。那个轻盈的不似世间物的小女孩,那个一抹笑容便可令腊月枝头百花盛放的仙子。
      那才是原本的秦陵瓛,隔了太久的岁月,他竟已忘了。
      她如畏寒的猫儿一般,蜷缩进他的胸膛,无声的索要着温暖的拥抱和抚摸。
      他无可奈何的一笑,终究还是伸出双臂,紧紧包覆住了她。
      像是心里久久欠缺的一角终于被补全,那一刻,他得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莫名的,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就这样拥着她沉沉睡去,那是,十多年来,未曾奢求过的美梦安眠。

      数日奔波劳碌,加上暗室之中颇为阴暗,秦陵瓛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算清醒过来。身边床榻早已冷了。起身点起灯火,简单洗漱一番,换下了身上那身沾了一路烟尘的衣裳,罩上璋王一早留在架上的男子的绸衣,一边系着各式的带子一边在房中踱步。
      晨起时他在房中放了薄粥小菜,此时早已冷了。她并不嫌弃,正准备捧起那粥碗暂为果腹,却听着一阵石门开合。转回头,阴暗处,一身影快步走近。
      “才起来?”璋王打眼瞧了瞧她手里满满一碗粥,“孤可是已经下了早朝了。”
      她撇撇嘴,也学着他的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他亲自搬着那堆满了奏疏的沉重书案,佝偻着身子的样子,说:“日理万机的璋王怎么还跑到我这里了。”
      他寻着个这暗室中还算光线充足的位置放下书案,铺好席子,安置好数盏宫灯,盘腿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外面吩咐了斥奴守着。孤如何能把你一个人关在这暗室里。”
      她背对着他,低下头暗自勾了勾唇角,从随身带来的那小小包袱里取出一卷简牍,终究旋身如蝴蝶一边飞到他身侧,坐在一旁,说:“借你的光,我也可以读读书了。”
      璋王却抬手便夺过了那卷书,径直塞进袖中,头也不抬的说:“先好好吃饭。”
      她瘪嘴,随意扒拉了两口粥,便将碗磕在桌上,大呼无聊。
      她素来也不是不知礼数的女子,食不言寝不语那是自小便谨记于心的最基本的礼仪,可在他面前,她却忍不住闹腾起来。
      “无聊就看着孤,吃饭的时候就莫再看那些劳什子的书了。”他执笔,沾饱了墨,飞快写下数行批示,便利落的拨开笔下那竹简,刷拉拉换了另一卷摊平,目光才略略扫过几个字,忽觉似有芒刺在背,迟疑片刻,还是歪过头去,却见那丫头伏在岸上,正眨巴着那含情带笑的水眸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你,你这是做什么?”三年来她都鲜少与他有这样直白的目光接触,一时竟叫他紧张起来。
      她下颏枕在交叠双臂上,不明所以的说:“你不是叫我看着你吗?”
      言罢,双目眯成一对弯月,两颊莹粉面若桃花,唇瓣扬起一个娇俏的弧度,分明未点胭脂,却似是那酸甜可口的石榴一般红的晶莹剔透。
      他呆愣愣的看着那粉妆玉砌一般的佳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四目相对,分明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也皆化为虚无。那眼眸中,有着浓重的情思和丝毫不加掩饰的眷恋。
      也是,三年间,已经掩饰的太多太多了。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时间流淌的迅速却又缓慢。
      一炷香的工夫,他终于败下阵来,高呼一声捂着心口低下头来。
      “怎么?不舒服吗?”她瞧着他痛心疾首的样子,问了一句。
      岂料他愤愤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不甘不愿的嗔道:“你这丫头,莫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就这么不为所动呢?”
      她稍候扬起的那个灿烂的笑意太过耀眼,即便他有意不去看,余光也足以刺痛他的眼睛,便只得狠命捶了两下胀痛的胸膛,抓起笔来继续批着奏疏。又怎知右手才搭在案上没一会儿,左臂便被她抬了起来,紧跟着,身前和书案之间那小小的缝隙中便挤进来一个纤细身影。
      她大喇喇坐在他身前,一手仍旧捧着粥碗,一手毫不见外的抓起他宽厚的手掌环在自己腰际,一双腿伸得笔直,只是足尖不安分的一下下晃动着。
      “你,你这是做什么。”她的模样太过轻松自在,反倒令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为你动一动,免得被人说是铁石心肠。”她捏着勺子一下下搅动着碗中的粥,顿了一顿才说,“还有,就算是见过无数优秀男子的我,三年来也不是没有被你触动过分毫的,只不过我自制力太好,一直忍到了今天。所以不要再说我不为所动,铁石心肠这样的话了。”
      脊背就贴在他胸膛,她清楚的感觉到身后那心脏骤的停滞了一下,又忽然以极快的速度狂跳起来。
      她低下头暗暗一笑,调侃道:“沉住气啊,你可是璋王。”
      他静静的凝视着她,即便只有一个侧颜,可她眼尾因笑意堆叠起的浅浅褶皱,和唇角娇俏的弧度,都太过明媚,太过耀眼,即便,就只是在这样一件阴暗无人的暗室之中。
      三年来,就在他这样沉默注视的时候,就在他短暂的错开目光的时候,她也曾暗暗的因他感受到心头一丝悸动过吗?她也曾像他这般,只看见所牵挂之人一个模糊剪影都在心底暗自雀跃欢喜过吗?她也曾感受过战场杀敌无数此刻却分毫也挪不开目光的无力之感吗?
      “被我戳到痛脚了吗?怎么不说话不反驳了?”她忍不住打破那漫长的沉默,又满不在意的舀了一大勺粥送到嘴里。
      他终于回过神来,垂下头,附在她耳边,用喑哑的嗓音说:“秦陵瓛,莫忘了,孤是璋王,可不是柳下惠。”
      空荡荡的幽暗房间之中,万籁俱寂,只他那几乎令人酥麻入骨的声音落在耳内。
      那分明是极轻的声音,却在她脑内无尽的回响。
      她一时还来不及反应,只觉下颏被人托起,扭转,眼前那一张堆得满满的书案转瞬变成了他近在眼前的面庞。嘴唇磕碰在一起,互相牵绊着。
      咽喉哽住,方才那一口粥还来不及咽下,已尽数被卷进了他的腹中,半个米粒都没有剩下。幸而,那米香还残存着,他便不肯罢休。
      太过强取豪夺,令她几乎立时溃不成军。
      分明今日谁也没有碰过一滴酒,可她却觉得有些微醺。眼前也看不清楚,头脑也想不清楚,连身体最基本的触觉也不太清楚。只觉他的唇舌之间似有一团烈焰,顷刻之间便焚遍她的四肢百骸。
      他抬手垫在她脑后,正欲倾身压下,只听得黑暗尽头几声轻叩。
      斥奴一声“君上”,惊得他立时起身,慌乱之中大袖扫落数卷简牍,只作未闻。
      垂首,那隆重在温暖灯光中的人儿与他一样,俱是满面的惊悸怔愣。
      他呆呆的抓了抓衣袖,忽然躬下身,抓起那碗粥,突兀的说:“这粥冷了,孤去叫人送些热乎饭菜来。”
      说罢,不给她半点时间反应,提步便走,留她一人痴痴停在原地。
      那个说自己不是柳下惠的人是他,那个抬起她下颏的人是他,那个行尽了唐突失礼之事的人是他,事到如今,他慌什么?她的脑子还在发热,实在想不透。
      而承元宫这头,斥奴瞧着璋王涨红着一张脸出来,便坏笑着迎上来:“奴才有罪,坏了君上好事。”
      “休要胡言。”他斥了一声。虽然极力掩饰,但心底里仍旧有些惶乱。他确不是柳下惠,可好歹在璋王这个位子上摸爬滚打了十年,未成想自控力仍是如此低下,方才若就那样顺势将她按倒,不知此刻又要出什么乱子了。到底不是毛头小子了,怎可还是如此难以自持。
      “何事要见孤?”
      “与梁国战事将近,太后那里有些坐不住了。再加上近来诸公子相继返回封地,公子渠也已定了归期,她那个做母亲的更是舍不得。”
      “难不成,要子渠再留一年么?”璋王笑了笑,“就这一年里,出了多少事了,嗯?梁蓿是老了,愚笨了,若换在当年她的那些精明手段,哪至于如今,背弃故国牺牲党羽来保全自身。”
      “君上不去瞧瞧吗?听说这两日正催着医官开上好的补药过去呢。”
      “她是孤的嫡母,孤怎能不去瞧瞧呢?”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那暗室中去,正欲与秦陵瓛暂作告别,却见那女人却已先行一步收拾了自己那小小的包袱。
      “要走吗?”他上前两步,站在她身后。
      她头也不回,系紧了那包袱:“自然。还有半月便要离都出征,我如今身手仍是笨拙,当然要勤加练习。就这么拐走了郁荇和钟胥,郁老夫人那里还牵挂着,我也得去拜会才是。”
      “那,晚上呢?”
      她四下打量了一圈,转回头来看着他,不明所以:“晚上自然是像往常一样待在郁府里,虽说不好意思就这打扰下去,可是也只不过半月光景,再寻新居怕是也来不及了,这一战不知要多久,日后的住处还是等回来以后再做打算的好。”
      “若是孤说让你晚上到这里来呢。”他拉住她的手臂。
      她那眼中有盈盈春水,轻轻几次眨眼又如浮云蔽日一般。
      “晚来风急,我这腿不好在外久行。更何况,我来必是对你的叨扰,瞧瞧你今日才写了几行字?”她指了指案上那已经干硬的笔尖,“原想着你也是见过些大风大浪的璋王,怎么就叫我一个小女子动了心肠?我若天天住在这里,岂不是没几日便要背上误国的罪名了?”
      他搜肠刮肚,然竟无话可说,只瞪着一双利目看着她。
      敢情这丫头方才的亲昵皆是故作姿态?非要诱得他荒误朝政再反过来怪他?
      “休要怪我,是你自己活了一把年纪还定力不足。”她露出那整齐洁白的贝齿,奚落的笑着,“等一日政事都处理妥当了再来找我罢。”
      “政事是处理不完的。”他看着她,低声说。
      “那你是不要见我了?”她歪着头凝视着他。
      他摇了摇头,嘴角含笑,目光深邃如夏夜的星空一般:“总有一日,孤会让你到孤身边来,长长久久。”
      她露出了和他相似的神情,并非是有意模仿,只是此刻,心思相通。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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