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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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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璋国中各处已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一场战事近在眼前,又有多少儿郎一别家乡便再不能回返。或许便是最后一次一家团聚的新年,自然是要砸进家底也要好好过的。
寻常百姓都在为此忙碌,璋王自不必说,数日来祭礼不断,且不提舟车劳顿,单只是每日各式的衣裳更换,也是足够让人疲累的如扒了层皮一般。好容易到了晚膳时辰,又是合宫飨宴,那些被他冷落了整整三年的女人们,那些因他当年手段噤若寒蝉的贵戚们,还有那个正诸事不顺亦敌亦友的梁蓿,各式嘴脸,皆是他不愿瞧见的,可偏偏他非得在这里瞧着,可偏偏他愿瞧的那人不在这里。
他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一坛春露,酒香扑鼻,他偏不许旁人喝一口,哪怕是瞥见谁动动鼻尖多嗅去一段香气,他都要大发雷霆。只自己的羽觞却是不曾空过。
好容易捱过这食不知味的一顿盛宴,他已醉的七倒八歪,却还想着请自己的那些个手足兄弟们到承元宫一叙。
先王子嗣昌盛,只是经子染夺位之乱过后,如今留下的只三人,皆比子染年纪轻。最大的子梁小他七月,封地位于南方,比不上姜国,却也是璋国富庶地;这之后是子渠,差了不足两年,镇守着东边沿海。最小的是子桬,如今也不过才十八岁,与母亲一起,封地离尧都并不远。当年尧都腥风血雨之时他还年幼,哪承受得起那样的阴谋诡谲?以至至今仍旧深深畏惧璋王,对其唯唯诺诺。
他今日便是硬要拉着这三人去承元宫中继续饮酒作乐。
子梁有些厌烦,但也是不得不去。子渠并未说什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子桬呢,年年回到尧都他都要吓得生出一场大病来,此时更是冷汗连连,却又是半分不敢忤逆璋王,乖顺的爬上步辇,随同去了承元宫。
宫道上冷风一吹,璋王酒醒了一半,眯着眸子瞧着那灯火阑珊。
春露原不醉人,倒是要怪他自己了。
到得承元宫,由斥奴搀着,他仍旧踉跄几步,摇摇晃晃,一身酒气的迎着他那最小的弟弟过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转眼我们桬儿都十八了,再二年孤得亲自给你行加冠礼才是。你母亲可好啊?孤瞧着这次她没有来。”
“回,回君上,君上的话。”没有母亲依傍,那孩子嘴里越发的不清楚,“母亲身体略有微恙,留在,留在长涓休养。”
璋王晃了两晃,抬起手说:“你回去的时候,叫医官多给你带些好药材。”
“多谢君上恩典!”子桬如蒙大赦一般,那并非是为了自己母亲去谢璋王,更像是在感谢上苍终于和子染结束了这对话。
各自落座,宫人又摆上些清口点心,璋王仍旧嚷着要酒,斥奴不好阻拦,便紧催着下人去取。
璋王侧耳听着那话音,猛的一扯斥奴衣领,指着他鼻子说:“今天,除了孤谁都不许喝春露,听见没有。”
斥奴也是嫌弃他那一身酒气的,立时领了命退开两步,忽然想起房中架上还存着些酒,便想着去拿过来,也好暂时堵住璋王的嘴。可谁知刚朝那架子走了没两步,便听见身后一声大喝,还以为这承元宫中进了贼人,一回头,却也只有一个叉着腰气鼓鼓的璋王。
“那酒,孤看你敢动?!”
这其中的原因无人知晓,只是宫中人都记住了,承元宫中架上那酒擅自动了便会丢了性命。
璋王也只是发了这一句话的火儿,转回头来,便是颓唐的撑在案上,垂眼瞧着那一盘盘点心。
他想着的是那一天,他把她堵在那架子前,借着那酒稍稍满足了私欲。还有她醉酒后那撒泼的模样,她伏在他胸膛娇慵的姿态。啊,回想起那一天她醒来时呆呆的样子,他差点笑出声来。
子梁正瞧见他那一抹笑,瘪着嘴转过头去。
斥奴适时的过来斟酒,璋王这才回过神来,醉醺醺的端起耳杯说:“想来孤与诸位也有一年未见了。啊,子渠不算,这小子赖在尧都一整年了。”
子渠闻此颌首轻笑一声:“君上若是嫌弃,我这便走了。”
他摆摆手:“都忍了你一年了,也不差这一天。”
璋王又顿了一顿,说:“孤最想念还是老幺啊。”
才坐定的子桬立时打了个激灵。
“孤还想着时时去长涓瞧瞧你呐,只可惜啊,国库空虚,孤这个国君做着做着连出趟远门的钱财都没有啦。”他苦笑一声,“又要打仗,偏偏还要耽误农时,孤是要愁死的了。唉。”
“君上如今有姜国地界可做粮仓,君上也不必过于忧愁。”子渠回了句。
“毕竟路途遥远,怎没个不愁的道理。”璋王摇摇头,往嘴里塞了口点心,咂了咂滋味便吞下,想了想说,“你们瞧瞧,孤这一身衣裳是穿了几年了?说是国都,这日子过的呀,还不如子梁的弥城了。”
半晌没听见自己的名字,冷不防听他提起,子梁心里自是不悦,回道:“君上这是哪里话?弥城如何能赶上尧都?且瞧瞧君上这承元宫……”
他那话头没能说下去。往年他们也没少到这承元宫中来,百代积累奢侈绮丽自不必说,年年美景相似,这次来时他便没有再仔细去看。如今打眼看了四周,却是半分瞧不见往日那些华贵摆设了。细细一闻,那熏香似乎都比往年的淡了一些。
“唉,子梁可是提起孤伤心事了。”璋王低头掩面,“子渠也是知道的,孤这宫里呀是翻了天的,如今可谓是家徒四壁,筹备着梁国一事,也没个钱财去置办新的家具了。左不过是些摆设罢了,没了便没了。只是孤那玉佩碎了还未修起,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子渠转了转眼珠,道:“君上,我瞧着公子梁腰间这串玉佩倒是成色极好的。”
子梁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际,暗暗白了子渠一眼,说:“弥城算不得富庶,徒有些无用的忠心罢了。君上若是缺了什么,向弥城来要便是。”
“孤这兄弟好生豪气。”璋王起身,向着子梁,“解孤燃眉之急,你得受孤一拜。”
他说着,当真低下了璋王那高贵的头颅,向着子梁一拜。当然,这之后,是酒劲上头,周身迷醉。
子渠奉承几句子梁,便也表示会全力支持梁国战事。那最小的子桬见二位兄长已经表态,便不好再沉默下去,也怯生生的应承下来。
璋王又是一壶春露下肚,趴在案上已经起不来了。斥奴赶忙轻车熟路的请诸公子回去,子渠也帮着张罗两声,照看那怯懦的弟弟。
“可要好好照顾君上,夜里凉,酒醉莫再受了风寒。”子渠临走不忘嘱咐一句。
斥奴捧袖,应了下来,又转身操持房中事务,催着下人们将残羹剩饭都清理出去,简单洒扫一番,散了宫人,直等到房中无人,便合了门。
廊外,一丝夜色都透不进来的时候,斥奴转身,璋王已是笔直的站了起来,手脚利索的褪去厚重衣袍。
“君上真是雁过拔毛啊。”斥奴深深一揖,表示叹服。
璋王翻了个白眼,说:“子梁那些钱留着做什么。当初还是孤让他去了弥城那么个好地方。不敲他竹杠敲谁竹杠。”
“君上说的是,只是君上也不瞧瞧把公子桬吓得,啧啧。”
他解了发髻,坐在榻上,抖落开锦被,说:“那孩子年年都是这战战兢兢的样子,哪消得孤去吓他。半分没有个王公贵族当有的样子,王宫中的孩子有几个不是从小喊打喊杀过来的,怎就他吓成那个样子。”
斥奴看那孩子模样可怜,可璋王这话,却也无法驳斥。那个年岁,谁不是从小踩着亲人尸身过来的。连他都是自幼便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璋王更是自小生在阴暗里的,到最后还不是要站起来。这世道本是如此,越凄苦之人越是要顽固的硬扛下去。
“幺儿素来是最娇惯的。”斥奴只得如此说道。
“若有人能娇惯他一世倒也是幸运。”璋王躺平在榻上,合了眼,“孤乏了,你且熄了灯歇息去吧。”
“君上今日可是喝了许多酒,还是叫人先送碗醒酒的汤药来罢。”
榻上人嗤笑一声:“不过春露而已,哪有人能喝醉呢?”
“不过是喝了几杯春露而已,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承元宫上下已是一片寂静,秦府却才开始鸡飞狗跳。
原是钟胥、郁荇并着秦陵瓛三人宴饮,出行前璋王便再三嘱咐过郁荇不可叫秦陵瓛沾酒,因着是年关,问了府中老仆,说是春露最难醉人,这才稍稍饮了几杯,未曾想,那被璋王冠以酒品奇差之名的秦陵瓛,就已经开始东倒西歪。
“嗯?说谁醉了?我没醉,钟大人醉了吗?”她强睁大双眼看着钟胥,“钟大人都在晃悠了。”
郁荇叹了口气,按住她:“晃悠的是你啊。玉笄,紧些扶着你家主子回去歇着吧。”
玉笄赶忙来掺她,却被一把推开,不依不饶的去抓那酒杯:“我这酒还没喝完呐,可不许浪费。”
“好,喝完这杯就去睡吧。”
她忽然坏笑起来,搡了一把郁荇:“你是嫌我在这里碍着你们夫妻恩恩爱爱的是不是?行,我喝完这杯,马上就走。”
郁荇回过头瞧了钟胥一眼,也只能无可奈何的耸肩。
秦陵瓛仰头一口灌下满满一杯酒,立马跳起来,脚下踩着花步,还不忘向他二人一揖,咬着舌头说:“百年好合,早,早生贵子。”
瞧着她摇摇晃晃踩在裙摆,郁荇一提气,赶忙过去拉了她一把,又从袖中掏了个锦匣出来塞在她手里:“这是君上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今日交给你的,本想着吃了饭再给你也不迟,谁成想你却是醉成这副模样。可千万莫摔了,不然我那哥哥要吃了我的肉的。”
秦陵瓛向她痴痴一笑:“他哪里舍得。”
她低下头,打开那锦盒,里面是一块绢帛,写着几行字,她仔细定了定神,也没能看清究竟写了些什么,心下烦闷干脆随手塞给了郁荇,那绢帛下面的东西便露了出来。她的身形,立时僵住了。
那如月色般沉静温柔的玉色。即便眼前朦胧迷眩,看不清那精致雕镂,她也知道那是什么。
郁荇瞧她怔愣模样,伸长脖子来看,小声咕哝道:“这是谁的玉印?”按理应是璋王的东西,可她并未瞧见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翻过那印玺,看着那深深的刻痕。
郁荇倒吸了口凉气,不敢说话。
那是姜国数百年来国君代代沿袭的玺绶。
三年前,沬都城破,姜王宫付之一炬,熊熊大火之后,那古老王族留下的,几乎就只剩这枚印玺了。
璋王把这个给她,是什么意思?
“郁荇……”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握着那玉玺的手不住的颤抖,生怕摔了,她赶忙紧紧合上那锦盒,“把那帕子给我。”
郁荇赶忙将那绢帛递给她。
上面字迹,她是认得的,那是璋王亲笔所写。
原想借酒大醉一场,却是生生叫他惊醒了。原想着瞧不见便可以不去想了,可这一刻,眼前又复归澄明。
他早做好了她再不回去的打算,连后路都已经给她备好了。
他说她可以留下,衣食无忧;他说她若是要姜国他就双手奉还;他说无论天涯何处,他护她一世周全。
她忽然想要借着酒劲坐地嚎啕大哭,可是回过神来,那酒意早就散了个干净,只颊上两行泪,流的默默无言。
“时辰不早,我先去歇着了。”她胡乱揩了揩眼睛,匆匆忙忙向那夫妇二人行了个礼,便一路跑着回了房间。
月末岁初,夜色凄凉。
姜国仍旧水声潺潺,璋国却是一片天寒地冻。这边和风细雨,那边飞雪凛冽。这边衣带飘摇,那边佩剑铿锵。
唯一相似的,大抵便只有各自榻上那在黑暗中翻来覆去愁肠满腹的人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