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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果然是大道通衢,就算这一路怎样应酬拖延,半个多月,也是赶到了沬都。秦陵瓛是久别,钟胥夫妇却是初来。
      因有公务在身,钟胥一进城便与她二人道了别。郁荇对这姜国旧都满是好奇,但是顾虑着秦陵瓛的心思,还是先催着御夫赶去秦府。
      什么叫近乡情怯,她是深切感受到了。上次回来,还是重伤之后迷迷糊糊被人掳来,这次,却是亲眼看着窗外风景变换,楼台飞逝。那街巷,她和哥哥往来奔跑了无数次,早已铭记在了血液里,不用去想,她本能的知道家在多远的方向。越近她就越想逃。
      怕什么呢,怕那楼阁空空,亭台寂寂;怕那流水依旧,繁花不再;怕那旧景依然,故人离散。
      终究还是下了车来,终究还是抬起头来。
      屋上层层的片瓦,那檐前的瓦当滴水还在祈求着幸福平安。
      人去楼空,还在为谁向神明俯首?
      秦家的匾额,还高高悬着,姜王亲提的恩赐,万世荣光,可才两代人,就已经断了。
      跨过门槛,仆从满院,恭恭敬敬的行着礼,安安分分的做着活。恍惚间,仍是当年。
      郁荇忽然旋身向她一揖,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声音说:“我竟不知你是这般尊贵出身。”
      盛衰、荣辱,她是都亲历过的,如今郁家于这四海之内也可算数一数二的显赫门庭,她原以为秦家再怎么高门大户也不过如此了,可怎么也没有料到,这秦府,单只瞧一眼这院落,也是足以让她为之折服叩拜的。
      秦陵瓛转回头来,搀起她,微微一笑,却是一言不发。
      转过石屏,入得正厅,她抬起头来,据说,当年母亲便是自尽于此。
      乱世,战伐,那本柔弱的女子不愿期期艾艾死于闺房,而是三尺白绫吊死在这宽阔厅堂之中。敌军推开大门的一刹那,看到的是那天兵一般悬于半空守护着这座老宅的她。
      分明仰着头,泪水却止不住的滚落下来。
      她那总是眉眼含笑的母亲呐,却是这样刚烈的死去了。
      她原想着去做过去那个不知愁苦为何物的秦陵瓛,可此刻,却是哭的涕泗横流。
      郁荇体贴的揽住她,递了帕子过去。
      “君上怕你伤心,有意要我都和你说些玩笑话,可在这里我哪还能说那样不知轻重的话呢。”郁荇沉声说,“饶是少哭一些,莫伤了身子才是。”
      她重重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正此时,门外有小厮通传,说是听闻秦家小姐回来,府门前聚了许多人。
      她忽然想起受了鞭刑住进郁府的那天,站在寒风里忍着伤痛听群众的谩骂侮辱。没有人愿意被如此践踏,可她不得不去承受。
      用力揉了揉脸颊,将那泪水和愁苦全部吞下,将那一路的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尽皆掩盖,她理了理衣裳,像个秦家人一样,迈着稳稳的步子,向门外走去。
      数十年前,她的母亲自那姜王宫而来的马车上下来,迈着如此的步子走进秦家。她的父亲每天也是迈着如此的步子走出那道府门,前往朝堂。而后,她的兄长亦是迈着如此的步子,一身戎装,跨上战马,保家卫国。而今,她学着先人模样,却是不知前路如何。
      那道门槛,她无数次跨过,或欢欣或忧愁,或庄重或嬉笑,却皆不似此刻的她,无悲无喜。
      门前,已挤了许多人,远处,还有更多的人在跑过来。
      她将郁荇拦在了院中,她到底是璋国人,又是大将的亲妹,重臣的夫人,若有歹人混在人群之中,她便是首当其冲受罪的那个。
      静默着,她等着那些骂。
      她是叛国之人,她是逆族之辈,不肖子孙,便是让她死了,亦不足恕罪,这些,她都知道。便骂吧,将她当做国破家亡的出气筒,她已习惯了,已不在乎了。
      可她未曾想到的是,迎接她的,不是无休无止的扯破嗓子的辱骂,而是齐齐的跪拜,叩首。
      仿佛回到了当初,她还是那名门闺秀,受人敬仰。
      为什么,为什么要跪她呢?她想不明白,只觉惶恐,赶忙走下那台阶,一个个的将堂下人扶起。
      “秦陵瓛无德无能,不堪一跪,求诸位紧些起身罢。”她穿行于人群,高声说。
      百姓忽然争先恐后的诉说着什么,七嘴八舌,她听不清楚。
      幸有一妇人声音尖利,竟压过那人群,她这才拼凑个原委出来。
      原她在姜国的名声并未败坏,世人皆道她是为国为民才留在璋王身边,悉心辅佐,数次劝谏,才让璋王对姜国子民施以仁政,才令姜国人亡国后这三年间在未经离乱之苦,得以休养生息。甚至,当她在尧都吃了那样多苦头的事传到姜国来后,无数子民聚集于地方官员门前,请求上疏璋王,为她洗清冤屈。璋王该是知道这样的事的,只是不知为何从未和她说起过。或许是担忧她思乡更甚,或许是在等着她亲耳来听听百姓的疾呼。
      “秦小姐还请留在沬都吧!”不知是谁如此喊了一声。人群中有人驳斥,也有人附和。
      她的身躯一耸,脚步停滞。
      留在沬都,留在这生她养她的故乡,留在父母为之死战的城池。这于她,简直如梦中一般。
      吩咐侍从散了些钱财下去,左右安抚了几个思念故国的老人,分明是极为忙乱,她却神游天外一般,心思凌乱。
      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人群才渐渐散了,她这才得以转回头。
      高高的大门,郁荇躲在门后悄悄看着,眉目间满是担忧和疑惑。
      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若她当真留在了沬都,回去之后,该如何和璋王交代?
      “秦陵瓛,一定要回去。”
      脑海中,嗡的一声。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分明分外平静,却掺杂着淡淡的常人听不出的苦闷哀求。
      那是出发后第一夜,他追来时说的话。缥缈梦境,可他那声音终究是实实在在落在她心底。她原以为那是他在祈愿旅途平安,一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那句话究竟是在祈求什么。
      不是在求神,而是在求她。
      一定要回去,回到他身边。
      “瓛妹。”郁荇拉住呆在原地的她,“你可莫吓我。”
      她勉强笑笑:“我哪里吓你了。”
      郁荇一边引着她向宅中去,一边说:“君上曾属意我,对你行事莫太过阻拦。我那傻哥哥的意思我是知道的,你若执意要留,他也不会勉强,反倒还会替你铺平这日后的阳关道,可你这不就是让他一个人在尧都忍受那独木桥了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郁荇,却也终究无言。
      这一边是左右为难,千里之外的尧都却上演着一出快意恩仇的好戏。
      原璋王早先经江辽之祸后趁机罗列了无数罪名的大臣们,之前便已一个接一个的锒铛入狱,而到了今时今日,一个个的调查渐近尾声。年关将近不好大动干戈,那些被判极刑之人便暂且压了下来,赶着先在年前处置好罪责较轻之人。
      而这之中,便有秦伯藗父子俩。
      大概是在沬都时做惯了高门大户纨绔子弟,到了尧都中也不改当年,结党营私,擅权弄政,说来他二人并不是罪责最大的,手段最多的,可偏偏璋王便是盯死他俩。
      当年不等沬都城破便亟不可待卖国求荣之辈,他是从来没有信过的,连家族百代繁荣地都可轻易出卖,他又凭什么相信这二人会忠于他国?本来相安数年不过是因觉着秦伯藗实在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可偏偏那父子俩不甘寂寞非要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甚至自认左右逢源,暗暗勾连太后党羽,那璋王便不介意送他俩最后一程。
      梁蓿如今已是为求自保不惜做一次壮士断臂,连身居高位的安英全也一朝沦为阶下囚,更何况卑贱如蝼蚁的秦家父子。
      璋王坐在那摆满佳肴美酒的案前笑眯眯的看着堂下跪倒身穿囚衣的二人,摆摆手示意斥奴多倒了两杯酒。
      “大冷的天怎能让两位如此跪着呢。”他夹了块肉在塞进嘴里,“毕竟是孤所爱女子的亲眷,孤当以礼相待才是。斥奴,快拿席子来请两位坐下吃些东西吧。”
      斥奴立时打发着下人左右伺候一番,又是一阵眼神交流,那二人才战战兢兢各自落座。
      “哎,瞧孤这记性,才想起来,在郁府的时候二位可是对她刀剑相向。”他仍旧吃着饭,不温不火地说,“啧啧啧,这可如何是好。”
      秦伯藗赶忙拽着儿子离席跪下,连连告饶。
      璋王又不经意打翻了个匣子,简帛滚落满地。
      “斥奴,这都是些什么?”
      斥奴躬身一一拾起,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番,答道:“回君上,都是二位秦大人当初弹劾秦姑娘的奏疏。”
      “那又是什么?”璋王指着滚落到秦伯藗膝前的一捆竹片说。
      斥奴收拾好那匣子,又去捡那竹片,看了几眼,放到璋王案上,说:“回君上,是二位大人与旁的大人们的往来书信。”
      秦伯藗立时一悚,却又不敢说话。
      “孤还在用膳就不看了。”他垂着眼看着那老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勾起了唇角,“斥奴来念给孤听吧。”
      “君上!”秦伯藗忍不住高呼一声,“不过家书往来不敢占用君上精力。”
      “家书?”他收起那抹笑,一字一句地说,“你一个害死了同族嫡兄之人哪里还有家眷可以写家书?”
      秦伯藗脸色骤变。他想过万千种罪名,却未曾想璋王会拿秦伯虈来做文章。忠臣殉国世代皆有,与他何干!
      “你真当秦大人如此通达之人不知你卖国之事?”他冷笑一声。无可转圜而已。
      “罪臣,罪臣忠心于君上。”
      “忠心?”他抬起头来,“斥奴,带着下人们出去罢。”
      斥奴应了一声,遣着左右服侍的宫人走出承元宫,合上房门。
      他拿起那捆竹片,咬牙道:“元祐十八年五月,与曹枫书;七月,应鹤;八月,姚景。这些大人们现在可都在牢里待着呢。你动作倒是快,同年十月,就已经和安英全有私下往来了。呵,孤好多尧都中生活了数十载的大臣也没能有幸拜会安大人呐,那时你才到尧都不足一年吧。安英全之后是谁,不用孤提了吧。哎呦呦,瞧瞧这十九年的书信,更是让人刮目相看哪。孤的事,太后的事,国祚之事,在秦大人的书信里倒似是田间地头稀松平常了。果真是指点江山之重臣哪。”
      “君上!那是居心叵测歹人之诬告啊君上!”
      “诬告?这些可都是秦大人到尧都三年间孤的暗卫们一封封攒下来的书信,你勾结的那些佞党们没能看见的书信。孤放过的书信又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他一眯眼,“公事赞罢,说说私事吧。秦陵瓛的事,孤可还记着呢。”
      “罪臣鲁莽,当初以为媂儿,臣那侄女当真犯了错,国法森严,必然要受到惩罚,罪臣才上疏,为的是公正啊君上!做叔父的哪会坑害自己的侄女?那孩子如今无父无母,只有我这个叔父能照拂了!”
      “叔父?想来秦大人是老了,忘了这奏疏上都写了什么了,要孤亲自念给你这做叔父的听吗?你写她生性顽劣,先后背叛姜国璋国,西北重伤也不过故作姿态,求人可怜,实则连同外敌,损害军队元气。你写她妖艳惑主,骨子里便是狐媚。你写她早委身于姜国低贱下人,言辞凿凿,秽乱不堪。你将你那清清白白的侄女生生写成了一个卖国求荣的娼妇!还不忘给你那些‘忠臣近友’提供资料。‘照拂’?孤怎敢麻烦秦大人照拂她?”他数声嗤笑,冷透脊髓,“你那儿子更是,青出于蓝。文笔之出色,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秦陵玦原本只是哆哆嗦嗦,听着璋王提起他来,更是抖如筛糠,不敢说话。
      “孤听说,民间就算是庄稼汉之间,若是如此辱没了旁人的妻子,即便被打到残废也会被百姓啐一口再骂句活该的。孤向来是个小肚鸡肠的,孤的女人如此被二位以秽乱言辞侮辱践踏,不知又该作何报偿?”
      秦伯藗吞了口口水,未想到璋王竟然会光天化日直接称呼秦陵瓛为他的女人。位高权重的男子从不缺女人,怎会对一个性格如此别扭的秦陵瓛用情至深?他无法理解,也难以承担这后果。
      “君上,臣毕竟是媂儿的叔父啊,虽一时糊涂,也是因为误信谗言,今后定当悉心照料媂儿,还请君上息怒。”
      璋王不言不语,面上也没有半分怒意,只是安静的起身,安静的走到他面前,安静的蹲了下去,卷起了袖子,露出那上面盘错的伤疤:“你们逼着孤亲眼看着她受刑,整整一百二十下,孤一下一下刻在自己身上。”
      秦伯藗看着那手臂,忍不住颤巍巍偷偷抬眼看璋王脸色,却见他咬牙切齿,横眉立目,额角青筋暴起,狰狞如阎罗一般。他是没有见过厉鬼的,可他猜,便是最可怖的恶鬼也见到璋王现下形容都会立时落荒而逃。
      “你来告诉孤,孤该在你身上刻多少下,才能解了她的委屈,才能解了孤心头这口恶气?”翻手之间,璋王手中便多了一柄短刃,拔去刀鞘,锋芒毕露,“还是说该拿你那宝贝儿子下手,让你知道眼睁睁瞧着心爱之人受刑是什么滋味?”
      秦陵玦看着那利刃已是吓得瘫倒在地,不住哭喊求饶。他那父亲就算老成持重此刻也知无法自保,只能反反复复重重磕头,哀求璋王能放过他那不成器的儿子。
      “放过?”璋王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大笑三声,“你们这些臣子蚕食人命的时候放过她的吗?放过孤了吗?呵。放心,伤了她的人孤都会一个个送走,黄泉路上你们两个只是引路人而已。年关前后不好夺人性命,你们都不会死,可是孤会叫你们先看看,你当初想送她去的那地狱是什么模样。斥奴!”
      他高呼一声,斥奴立时推门而入,捧手听令。
      “按着孤早先写给你的单子,一个一个的每日按时上刑。记着,叫那些卒子们下手时悠着些,莫要直接将孤的爱卿们在年节时打死,让孤跟着触一整年的霉头。”他起身,垂眼睇着那瘫软在地的父子二人,“二位大人出了正月便处流刑,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让孤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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