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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临近年关,宫中一片祥和气氛。就连一向安静庄严的承元宫,也一改往日风貌。璋王自然还是数年如一日的伏在案边,只不过那心性已是与往日决然不同了的。
      “君上可是遇着什么好事?”斥奴在一边不甘寂寞的问着。
      他并不抬头便已经嗤笑一声:“孤凭什么告诉你。”
      斥奴也并不追问,只是抱着手自顾自说:“怕是又把人家秦姑娘欺负一遭,在这里自鸣得意呢吧。”
      “孤哪里欺负她了。”他停下笔,质问道。
      “斥奴今日冒大不敬和君上打个赌。”他自信满满地说,“此刻秦姑娘定非像君上这样沾沾自喜。”
      璋王一时竟被呛得无话可说,就连骂他乱用那“沾沾自喜”的心思都没有了。
      的确,在玉甯山上,是他使了诈。那样逼她,摆出一副赴死的姿态,可他心里明白得很,她杀不了他。她若当真像当年的他那样鲁莽,一心只知复仇,他早便死在她刀下了。只要他一日还是璋王,只要他守好姜国那块土地,她就离不开他。他分明知道这些,可偏偏骗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怪不得他。
      如今他是得偿所愿了,她呢?此刻怕还是在郁府独自忧悒吧。
      从玉甯山回来之后,他依然是每日去看她,她原本便不是郁荇那样会无忧无虑说笑的人,心思也比旁人要深许多。这倒是该怪他了。
      “孤还是得去看看她。”他不放心的起身,却又被斥奴按住:“昨天君上不就说了吗,年节前宫中人多口杂,不好乱作行动。也与秦姑娘暂且道过别了。”
      “啊,是吗?”他愣了一愣,然后忽然的想起,昨天夜里,当他告诉她暂时无法前来拜会时,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逼得太紧了吗。
      斥奴看着他那副深思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君上,平日里那些个朝堂琐事君上都瞧得清清楚楚,怎么到了秦姑娘这里就迷糊了呢?
      “你莫以为孤不敢杀你。”他冷冷道。
      斥奴却并不怕,仍旧说:“若说是寻常女子,送些个胭脂水粉,金银珠玉,再许个富贵权柄便能迷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以了。君上倒也是每日不嫌疲累的送着这些,可也不想想,秦姑娘缺这些么?自小便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性子又是教养的极淡泊,名与利都是瞧不上的。君上傻呵呵的送过去,人家那是怕拂了君上的面子才收着的。”
      他拼命忍着,忍住冲过去一刀把斥奴劈成两截的冲动。
      “君上一日日的送人家瞧不上的东西,倒不如安分的待在承元宫里什么都不送。”斥奴自认说的头头是道,“若要送,该送秦姑娘想要的东西啊。”
      璋王想了想,长叹一声:“离家三载,她想要的,该是回家。”
      “那君上便安排她回去啊,趁着与梁国开战前这一点时间。”斥奴叹了口气,“梁国势强,一旦起了战伐又将是数年光景。君上还非要人家一个女子从军,若在远征之前连家都不能回一次,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他仔细的想着,在心底里暗暗说服自己,而后沉声应允了下来。
      “君上要是允准,请郁荇一起去做个伴互相有个照料,秦姑娘不爱带侍从的,有她陪着,也能名正言顺多带些下人守卫。姜国如今也渐渐太平下来了,暗卫们也都扎下根基了,不会出危险。”
      璋王点了点头:“也叫着钟胥同行罢,更稳妥些,也免得让他独自留在尧都里忍这寂寞。姜国未处理之事多得很,随意安排个差事给他个出行的名头便是。都是在这里无牵无挂的人,走了也无须担心家里。你还是先遣人递信与钟家郁家知会一声,不然郁荇那丫头不知道临时要冒出多少鬼点子来折腾孤。”
      斥奴咧嘴一笑:“得嘱咐郁荇多和秦姑娘提几句君上才是。”
      “不必了。”他看着斥奴那笑容,反倒叹气起来,“她要去的是姜国,怎么可能会忘了孤?莫叫郁荇乱说话,反倒令人生厌了。”
      斥奴捧手一揖,这就下去准备书信去了。
      璋王又提起笔来,可直到腕子酸痛,那笔锋也未能落下。
      他原想着借玉甯山之行让她好好和宁箫做个了断,日后也可诸事顺遂,怎知又是勾起伤心事来,险些留不住她。此行一去姜国,又会如何?无人知晓。斥奴只当是给她散心,略解乡愁。可他怕,这一去,她就再不回来了。身子好了,谁能拦得住她。
      也罢,或许他命里本就不该有她。若她当真一去不回,那也只能是各自的命数,如此而已。

      当秦陵瓛得知可以回姜国时,自然是满心欢喜的。三年前她被赐自尽后虽也回到了姜国修养,可彼时神思恍惚,每日如孤魂野鬼一般游荡于市井之中,终日无所事事,因着厌恶自己那浑浑噩噩的模样才最终从军,就此远离故土,四处颠簸。姜国如今的样子,她是一点也不知道了。
      听说璋国修了一条宽阔的大路,再无需从惊鵟涧中去冒生命危险,再无需翻过那陡峭山崖,大道通途,车水马龙,往来行人无数。
      郁荇与她念叨说,走这一条路,可比过去翻山越岭快了将近一半时间。她起初是不信的,可几日后坐上马车,车轮碾过那路上烟尘,却也不得不信。
      姜国与璋国,早不是一座连绵高山阻隔起的两个死敌了,现在,就只有一个名字,璋国;只有一个都城,尧都;只有一个君主,璋王。
      因她贯来独处,郁府单独为她准备了一辆马车,只是才出行,郁荇放心不下,便撇下了自己的丈夫来陪她,一路有说有笑,倒也让她复杂的心绪舒缓了许多。
      至夜停歇,钟胥本是奉公而来,地方官员紧着来拜会,应酬直至深夜,疲惫不已。秦陵瓛再不敢压着郁荇,紧着催她去照看夫家,又打发了玉笄去旁的屋中休息,自己便也睡下。
      常年四处漂泊,她并不会有择床的苦恼,便是野外砂石土地也能倒头便睡,更何况是这地方权贵安排的软枕锦衾。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窗外林鸮长鸣数次,扑棱棱一阵鼓翅风声,将她惊醒。
      双眸微睁,月光之下,床榻之前,赫然站着一人。
      若在平常,她定然立时捉刀跳起,此刻,却只是懒懒的拥着被子,连眼皮也不愿再睁开,哑着嗓子说:“璋王,你怎来了。”
      “你离开的时候孤没能来送送你,实在放心不下,便追来了。”他靠近一步,垂下手,指尖抚过她的鬓角。
      她缩了缩脖颈,低低说:“冷。”
      他回头瞧了一眼:“这炭火太弱了些。”说着,便要转身去收拾那炭盆。
      正要迈开那一步,她已迅速拉着了他的手。即便仍在半梦半醒之中,她的动作也是简单利索的。
      “你过来。”她说。
      这样命令璋王的人,怕也就她一个了。
      他皱着眉,褪去身上被寒风吹透的大氅,得寸进尺的掀开她的被子钻了进去,紧紧的拥了个满怀。
      他究竟在这凛冽冬夜独自骑了多久的马,才追上他们一整日的行程,才让这高大身躯也冷的像冰一样通透。
      她抬起手来,轻轻搭在他腰侧,攥紧那一角衣裳。
      璋王一惊,差点立时跳起来,好容易才忍了下来,面上仍做云淡风轻。只是她正在他的胸膛,将那扑通通的心跳听得无比清晰。
      他小心的垂下眼,瞧着她双目仍旧闭着,只当她是迷迷糊糊又到了梦中,怎料她却在这时开了口:“这些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到过去,我还在沬都生活的时候。我梦到一直纵容我的哥哥,梦到我那仁善温恭的母亲,还有贯来严肃看到我却会微微一笑的父亲,梦到那个还是温润君子的宁箫,也梦到了每天每天都躲在那个无名荒园的阿满。”
      他默默听着,心下一紧。
      他不知道那天在玉甯山,她独自在那间小屋里时都发生了什么,从那日之后,她再不曾提起过宁箫,即便是骂,也是在骂自己。
      他也不知,当年那个还是温润君子的宁箫,她可还会怀念?又或者,还惦记着那荒草院落中吃不饱饭的毛头小子?
      他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却也还是像过去一样,每日,每日,期待着和她见面。
      “我也梦着了那曾经的秦陵瓛,然后,梦就醒了,总是到这里,梦就醒了。就好像要我赶快清醒一点,想明白什么。”她长长提了一口气,“然后我就明白了。三年来,我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姜国的遗人,满腹牢骚,满腹悲怆。我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你知道的。”
      是,他知道,原本的她,是春日枝头欢快的啼莺,是悬崖高树中初展翅的雏鹰,长大后,亦可做那辉蔽日月受百鸟供奉的鸣鸾。她是灵巧又桀骜的女子,生在一个娇宠又温驯的家庭。
      “古语云,以苍璧礼天,以是我兄长取名为璧。瓛,即玉圭。我取名为瓛,父亲说,是因为一日我将嫁与一国君王,做他手中那枚玉圭,沉默,却庄严的不容忽视。”她苦笑了一声,“如今这只会自怨自艾的我已配不起这个瓛字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领兵南下,一场暴雪过后,姜国节节败退。姜王曾以一名公主请和,只是为他所驳,仍旧不断南行,直至夺取沬都。姜国的公主,他最终还是娶到了,只是三年来,再未见过一面。或许,若当日姜王是要将秦陵瓛嫁来,他便会早早沉溺其中,为了那红颜一笑,调头折返璋国,那这么多苦难纠结,便不会存在了。
      “我想,再做那个能配得上这个字的人,我想好好的活着。璋王,我想让你帮我走出来。”
      他顿了一顿:“你会……走到孤身边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或许即便走到你身边最后还是要离开。”她仍旧闭着双眼,嘴角却含着浅浅的笑意,“以后的事,没有人能知道,这才是活着的苦恼之处和有趣之处啊。我想,借这一趟行程理清思路,没想到你会追过来,便先和你说了眼下。”
      “不用想太多,此行就只是为了让你开心而已。”
      “那你呢?”她的困意升起,声音有些飘忽,“三年来被我折腾的还不够吗?”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会考虑孤被折腾成什么样。”他的身体一点点暖了起来,却仍旧紧紧的抱着她,不留一丝缝隙,“早早睡吧,明日还有许多路要走。”
      她打了个呵欠,问他:“你还要回去早朝吗?”
      “嗯,大约会迟一些,可是不去不行。”
      “这国君做的还真是可怜呐。”她将头在他胸膛埋得更深一些,不知是否是在真的心疼他。
      他有意轻咳了两声,以掩过心脏的跳动。
      “对了,斥奴替孤送行的时候……”
      “嗯,你送的点心已经吃了,各式药品收在匣子里了,鸣鸿和你给我的银杏簪子也好好带着呢。”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了,“可是,鸣鸿你是真的要给我吗,不是只在叔父面前说说的吗?”
      “呵。”他轻笑一声,“喝多了恬不知耻直接来抢鸣鸿的人不知道是谁呢?”
      “你说什么?”她迷糊的问道,当初醉酒之事早已是全然不记得的了。
      “鸣鸿可是孤的命,孤怎会轻易给你。”他倨傲的说,“只是借你,到你安安全全的回到孤身边为止。”
      “那我就不回去好了。”她打趣道。
      “臭丫头,孤今晚就把你扛回去。”
      她耸起肩膀轻轻笑了几声,似是并不信他说的。
      的确,他的话在她面前又有什么威慑力呢?
      沉默良久,她的呼吸已渐渐舒缓,他终于低低开口:“秦陵瓛,一定要回去。”
      她分明该是睡熟了的,却如梦呓一般,轻柔却坚定的应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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