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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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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皑白雪之中,一间小小瓦房独自伫立。壁垒单薄,风雪凛冽,总有股将倾的趋势,让人看着心中生畏。打开沉重门锁,推门入内,才发觉这已是极小的一间房竟又由一堵墙分为两间,外间小一些,内里大一些,也更精细一些。两间屋都是别无其他,只一香案,外间香案上摆着一个小小牌位,内间则是两个,更大些,雕饰得更精美一些。案上各有一个香炉,内间的已是积满了香灰,似是常有人来拜祭,外面的便显得冷清许多。
秦陵瓛内外走了一遭,看了个明白——里面那牌位,供着的一个是她的父亲,一个是她的母亲,而外间那牌位,写得是宁箫。
“孤想着你在尧都无亲无故,想要祭拜先人也没个去处,便自作主张建了这里,可惜不可叫外人知道,便只得建成这样卑小的模样。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怕你觉得这么个地方辱没了秦大人,就拖到了现在。”他看了看四周,“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和过去好好的做个了断,孤先出去了。”
和过去做个了断,然后站到孤身边来吧。
她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璋王走出去,关好门,以隔绝那山风无休止的侵扰。
门外御夫还在车上忠诚的守着,他咧嘴一笑,如毛头小子一般一跃跳上车,晃荡着两条腿,弓背坐着。
“君上。”御夫也是没见过他如此吊儿郎当的模样,心底一惊,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的拜了声。
“哎?你还不走吗?”他飞快的说,“不得抓紧时间跟你家主子说说小话吗?”
那御夫小心翼翼的说:“回君上,郁将军着令小人……”
“谁说郁珩了?”他迅速打断他,“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那女人蠢的很,什么都不知道,孤也什么都不会和她说,所以就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给孤呆着吧。他想要搞垮梁蓿,孤已经随他去了,莫玩得太过,引火烧身。”
御夫再不敢说话。
璋王幽幽回首,眉目间比这苍山更为清冷。
“还不快去?这车孤会替你还回去的。”
那御夫立时滚下车去,连滚带爬的在这深深的雪地里往山下逃去。
“跑什么了?孤又不会杀了你。”他瞧着那跌跌撞撞一行脚印,冷笑一声。
真要杀,也用不着他亲自动手,不过走卒而已。
忽的一阵狂风骤起,将那枝头地面一层浮雪鞠卷携而起,砸在人脸上。他抬手遮挡,眯着眸子瞧着那别风吹得当当乱响的房门,心底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你个混账还真的敢来啊。”他叹了口气,跳下马车,却只是在那雪里站着,没有前进半步。
“和过去做个了断”的时候到了,秦陵瓛。
那房门被风吹开一道缝隙,许多雪花也趁机卷了进去,天地间忽然沉寂下来,风停雪止。
他如那玉甯山般屹立不动,默然等候。
薄薄一堵墙,隔不开那些摔打碰撞之声。她似乎在嘶喊怒骂些什么,那猎猎风声恍若恼怒的回击。
他倚着马车,不紧不慢。
约摸一炷香工夫,她喊够了,摔门出来,一双眼分明已经红透了,睫毛还湿润着,可脸上满是气愤,不甘不愿的看了他一眼,恨恨道:“当我数年痴心算是喂了狗。”
璋王转身看着一刻不停往车里钻的她,有意问道:“怎么了?”
他原本便是想给她寻个了断,以为她至多哭的惨兮兮的出来,可又怎会料到她出来后竟是这样怒气冲冲的样子。
她环顾一周,气的眼前发昏,可还是瞧出了端倪:“御夫呢?”
“临时有事,孤打发了他回去,”他随意地糊弄过去,“驾车孤也不是头一次了。你老实坐在里面便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噘着嘴,不再往车内走,只一屁股坐下,手上拨弄着缰绳,不说话。
璋王对她束手无策,便只是仔细替她拢了拢狐裘,盖住她那极易受寒的双腿,结果那缰绳,喝着马儿掉头下山。
风砸的脸一片血红,她缩了缩脖子,那狐裘毛锋搔的脸颊一片刺痒。
眯着眼睛看着那前路遥遥,心底里的那些怒火也被这风雪熄灭了许多。
“璋王,你比我活的长久,我问你。”她低着头说,“这人,即便是一起度过了数年光阴,也还是人心隔肚皮么?”
他想了想,想要掂量一个最合适的答案,可其实,又哪有那样真实又不伤人的答案呢?
于是说:“是。别说你与他那几年的交情,便是瞧瞧孤和孤的那些兄弟们,老臣们,不就有个答案了吗。即便是几十年夫妻,亦是同床异梦。你和他那浅薄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背叛,他看得是最多的。从出生起,璋王宫,姜王宫,无处不是背叛,无处不是算计。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做了背弃君主之事,一路算计到如今。人世间不就是这样么,若不把真心藏的死紧,那如蛆虫一样脆弱的人类又该如何过活。
“你也是这样的人吗?”她转过头,看着他。风将鬓角柔顺的长发吹得散乱,飘忽在眼前,搔着眼角眉梢的痛痒。
他仍旧只是看着路,看着来时留下的串串马蹄和车辙痕迹。
“是。孤是天下间最不可信之人。”他说,这话却并非谎言。
“所以你就不要到孤身边来了。”这话,是他在胡说。
她看着他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心底是明白的。
“你和那男人也算有个了结了罢?”他问道。
“嗯。”
那一声低沉,他转过头去,看她垂头丧气模样,便一把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顺着领缘塞进自己胸膛。
“暖和吧?”
她不明所以,也抽不回手来,只得应了一声。那是他心窝的位置,怎会不暖呢?
“那是因为孤还活着,还在这儿呐。你要是想最后为他哭一次,就趁着孤还在这儿。这么冷的天,自己躲起来哭,会把心冻住的。”
“又在骗人了。”
“是,孤在骗你。你的心不会冻上,可也不会向着孤。”他放开她的手,专心的拉扯着缰绳,“不觉得男人的那些话太过可笑么。‘我不会对你说谎’‘我不会骗你’,呵,分明人是没有谎言就无法成活的东西。孤会对你说谎,孤会欺骗你,孤会看着你的眼睛然后眼也不眨一下的从嘴里蹦出一连串的瞎话,还会让你信以为真。所以为了不受骗,你还是尽早离开的好,不是吗?”
“我走了,你不会哭吗?”她不温不火的说。
他满脸的不屑:“笑话,孤堂堂七尺男儿……”
“三年前。”她打断他,“你以为我死了的时候,就没落过一次泪吗?”
他的目光,总算是从那山路上挪开,看着她渐趋狡黠的笑,愣了片刻,便羞恼的转回头去,暗暗骂到:“孤回去定要撕烂斥奴那张嘴。”
“这又是一句假话。”她笑笑,“你哪舍得伤了他。”
“耳音倒是不错。”他夸了一句,“且问你,孤爱你,这是句假话吗?”
她深深的看着他,即便他不曾回望她一眼。
“不是。”
若这是假话,这世间之事该是如何的轻松。若没有这些纠缠,三年前,她就已经死了,再不必忍受这人世纷扰。
“孤以后还有些盼头,这是假话吗?”
他等着她的回答,她却噤了声。
转过头来,车轮碾在雪下碎石上,一阵震颤。
“这是假话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笑了,却是凄然:“你真是个残忍的丫头啊。”
她愣住了,然后,不顾那路途颠簸,转身钻进了车厢里,缩进了角落。
自己躲起来哭的话,心就会冻住吗?那不是很好吗。
璋王心下一急,死死扯进缰绳,马蹄凌乱,在那雪地中艰难的停下步伐,也免不得不悦的几声长嘶,喘出几口粗重的白气,散在风雪里。
他顾不得那马儿,转身也钻入车内,看着那抱膝蜷在角落里的人,心里再怎么强硬此刻也不由得柔软下来。
“这又是怎么了?”三年了,他空空抱着这些心思独自捱了三年了,便是说这一句话都不行么?
她幽幽抬起头来,声泪俱下:“我残忍么?你璋王不才是最残忍的那个吗?你的生身母亲死了你还能报仇雪恨,我呢?!国仇家恨我能怎么办?我反倒做起你的臣子来了。他说的不错,我不过是个下作的婊子,还以为自己是忍辱负重,这是个笑话。”
在尧都的生活太过忙碌也太过安逸,她竟然真的连那些不该忘不能忘的过往都已经忘了个干净。三年前,是他大军压境,迫的父亲战死,母亲自尽。今日本是来做个道别,却混如当头棒喝。
“既然如此,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塞进她紧握的拳头里,“你告诉孤,三年间,孤没能打动你分毫。只要这么说了,立时把这刀插进孤心口里!玉甯山少有人行,孤死在这里也查不到你头上。孤原想着就算你一辈子走不出来,孤赔你一辈子便是。可是孤受够了。你若依然恨孤,今天就在这儿杀了孤。你若不动手,就安心做孤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