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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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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堵在别人家门口有多不礼貌,秦陵瓛是知道的,也曾深受其苦,可是这一天,她是实在也忍不得了。
翻来覆去一宿,吃不下睡不着,喝口凉水都被呛得死去活来。有些话必是得找个人说清楚了的。该找谁说呢?尧都中她认识的人很多,相熟的却很少,和玉笄这些个下人说似乎又不像话,她只能来钟府找郁荇了。
来得太早了些,幸好正是钟胥出门早朝的时辰,她在寒风里站了不一会儿,便瞧见那府门打开,赶忙跑到近前。
郁荇正从门内出来,身上披了件貂裘,向钟胥挥了挥手,内里衣衫似乎甚是单薄,齐腰长发也是随意的散在肩头,不着簪饰。
她站在那里,忽然有些不想去靠近,去打扰。
只是郁荇终究目光一转,瞧见了躲在一旁的她:“既然来了怎么不紧些进来呢,外面这么冷。”
她总是这样笑着,一副永远都无忧无虑的样子。
秦陵瓛只得走上前去:“有些事要和你商量,这么早便来了,实在是唐突。”
郁荇伸出手来扯着她的腕子,拉着她入府:“哪里唐突?我倒庆幸是你,这要是旁人瞧见我这披头散发的样子,不知道又得说多少闲话了。”
几步转回卧房,郁荇解了那貂裘,身上原只一套素绸里衣,于这暖和和的室内穿确是舒适轻快。
“他出门是极早的,我想着要送送他,可偏偏又是个贪睡的人,哪里能早早起来梳洗打扮,便就这么出门了。”郁荇接了下人的帕子,这才开始准备洗漱妆扮,“你可别和外人说啊,我好歹也是大家闺秀来的。”
她点头应着,轻轻笑了两声。她本便出身名门,自小出入宫廷亦是寻常,大家闺秀更是见过不少,引以为密友的皆身世显赫,她自认女子之中她已算是够闹腾够不拘小节的了,到了尧都才知道还有个郁荇,比她更能折腾,更擅玩乐。
“对了,这么早过来,怕是肚子还空着呢吧。你们还不紧些端了早膳来?”她杏眼一转,支使着下人都出去了,只有贴身的丫头跪坐在一旁为她梳头,“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你可不是这样心急的人。”
她左右瞧了瞧,犹豫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心里难安。等梳完头再和你细说罢。”
郁荇自镜中看了她一眼,心底通透,立时打发那梳头的丫头也紧着出去了,房门合上,连忙轻快几步跃到近前,拉着她的手小声说:“瞧你这样子,究竟是什么事?”
她看着郁荇那殷切的目光,憋了一宿的话反倒更加说不出口。
昨天,在被秦陵玦那样闹的时候,璋王来了。她其实早看到阳光将他的影子映在门上,只是他一直等到最后秦陵玦拔剑才推开那道门。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就这样忽然的站出来,拦下一切。可怎知后来,他弯下腰,把鸣鸿挂在了她身上。他是将领,亦是时常受到生命威胁的君主,他有多看重这把刀,她心里清清楚楚,甚至可说若没有这样一把绝世的好刀,他的性命或许根本无法延续到今日。可他就这样轻描淡写一般把这刀送给她。
然后,当他直起身,那肩膀挡住她的视线,将那些难堪的现实都拦在身后,她能看见的,就只是他的那个笑容。
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了。
心跳的毫无章法,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也曾为了另一个人这样的悸动。可是这许多年过去,她以为她那一颗心早就死了。
她很怕,怕自己真的被璋王打动,怕那未来遥遥无期,更怕那过去苦苦相逼。
他低下头对她用那沙哑的嗓音耳语的时候,她要死死咬住唇才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来,她真的很想大叫着跳开,捂住脸歇斯底里的数落他一番。
为什么这样不依不饶,为什么要让她动摇,为什么要用这样似是搔在人心上最痒之处的声音和她说话。
她心底里是不愿意相信的,于是决定再试一次,再靠近一次,那结果不言自明。
她跑出房门,好不容易等呼吸心跳平复,却又蹲在墙角没出息的哭了起来。
天气很冷,泪水抹在衣袖上,就冻成了冰。
后来,还是玉笄来找她。璋王还在她房里,修改着那些诏书。她能怎么办,难道将璋王扫地出门吗?还嫌落下的话柄不够多吗?她只能抱着书卷一字一字的读着,可究竟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是一丁点都没记住的。
璋王,璋王,璋王……即便最后他处理完事务告了辞,这名字还是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愿离去。
她实在是别无他法,只能顶着一对黑眼圈来找郁荇寻个出路,不然真是要活活憋死了。
她是很急,郁荇听完却噗嗤乐了。
“你这丫头可算开窍了。”郁荇摊手,“你和我那哥哥可是叫我看着都着急呢。你一直无心,我那哥哥虽说坐到了一国之君的位置可偏偏又是个闷葫芦,我能怎么办?我就眼睁睁的看着,盼着,暗自在这钟府里跺了好几年的脚。可算皇天不负苦心人。”
秦陵瓛听着这话,一时有些发蒙。郁荇却是咧嘴一笑:“三年前你第一次来尧都的时候我就瞧着呐,斥奴那嘴可是松的很,不用撬就自己露了口风出来的。我还想着我那哥哥可算是遇到个心仪的人,能有个着落,可怎知道没多久……唉。”
没多久,她就遭人陷害,三尺白绫。
“好在你回来了,也是斥奴出来传旨下诏的时候和我闲话,说那个时候哥哥睡觉都是笑着的。我寻思着上次不得善终,这次总该有个好果了罢,可你们两个是真能拖呀。这都多长时间过去了,你才觉出那么点儿意思来。他这些年来可是没少因着荒怠后宫膝下无子挨骂。”
秦陵瓛听着那话锋,赶忙抬手拦住她。她自己心意尚且未定,就算偶有悸动,也不会因此走近璋王。故事纷扰太多,若真是这样简单的事,她也不会哭,不会怕。
“我只是,只是一时想找人说话,如今说出来心头也就纾解了。并非想要和璋王……”
郁荇用力甩着头:“哪里是那样就能纾解的事啊?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她看着郁荇那过来人式的笑容,叹了口气。
就,彼此远远的看着。很难吗?
肯定会很难吧,若是那样简单,那个堂堂的璋王又怎会这样每天每天的跑来看她,那样屈尊降贵的待她。
人,都是想要触碰彼此的吧。欲望,只会越来越大,没有尽头,没有止境。
这些道理她都知道,可还是虚妄的想要停留在原地,因为眼下这对她来说,大概是最轻松的一条路。可以后呢?还会轻松吗?
人若是一直停留在原地,步履便会越来越滞重,直到有一天,化作一尊再无法挪动半分的石像,在风吹日晒之后,崩裂为齑粉。
就让她碎在原地罢,心底里有些太过深重的伤她根本不敢触及。
郁荇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轻轻将手覆在她手背上:“你今日看我与钟胥如何?”
她愣了愣,不知这问题缘何而来,只得先回答道:“神仙眷侣,世人艳羡。”
郁荇含笑,说:“我与他如今的确甚是恩爱。只是你又怎知当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秦陵瓛倾过身子,听她将那原委娓娓道来。
“九年前,我正是及笄之年,国君哥哥也好,我那木讷的亲兄也好,都是身处风雨飘摇之中,不过有个显赫身份,其实根基虚浮,根本难以自保。我的婚姻,自然是为了笼络朝臣。说来他们二位兄长已是极疼我的了,细细摘选了好几日,才选了钟家的儿子,说钟家门风素来为人称道,钟家这长子也是谦逊有礼,我出嫁,本就不奢望情情爱爱,至少,莫受了夫家的欺辱。就因着他在那些工于心计的人之中还算老实忠厚,我才嫁进来。
“嗯,他是有礼之人,但其实并没有传闻里那样的老实忠厚。起初的几年,我与他倒还是相敬如宾。该一起出席的场合便一起出席,该伪作谈笑的时候便伪作谈笑,只是私下里,从来没有半分的交集。那个时候钟府里真的是要多沉闷有多沉闷。后来我开始三天两头的往郁府跑,他也并不理会,反倒将我那车马装饰一新。他纵容,我就更放肆,一直到最后,我几乎可以说是搬回了郁府。”
郁荇笑了笑,目光又悠远起来:“我们就这样做了四年的夫妻。然后忽然有一天,尧都大乱。本是上层中的隐秘事,外邦人大约鲜少听闻。最初就只是一个边远乡绅犯了罪被抓,可也不知怎么的,那线索人脉就一路被扒到了尧都,一直牵扯到那承元宫中。后来,更是生生搞出几桩大案,我那国君哥哥一时罪状累累,被梁太后一道诏书,软禁宫中。”
秦陵瓛听着,一时错愕不已。
郁荇大笑几声:“我那哥哥当年可是落魄之事可是多如牛毛,哈哈哈,现在想起来分外丢脸呢。不过话说回来,璋王如此,近臣们更是难过。我亲兄在那时锒铛入狱,我家你也是知道的,几代为将,祖辈父辈都是战死的,剩了奶奶一人撑着,好容易哥哥长大成人,又做了阶下囚。郁家的门面算是倒了。就在那么个节骨眼上,钟胥来接我了。我说要留下照顾奶奶,他是个死脑筋的,二话不说也留在了郁府。后来郁家几次闯进贼人来,他差点把命都丢了,可就是死活都不走。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钟家当时更为惨烈。钟胥的父亲被牵连,在牢里吃尽了苦头,最后被梁太后以叛国罪斩杀。钟家被罚没,他其时根本已经无家可回了。我问过他,他说,如果那时我愿意跟他走,他就带我逃到天涯海角,再不回这心寒之地。”
心寒,这她是深有体会的。一日高贵如天上云,甚至被人奉为神明,一日便可低贱如地上尘,任人践踏,承接那最下等的脏污。
从坐拥良宅惯看这街市车水马龙,到散尽家财寄身篱下,其实不过翻覆之间罢了。
若能就这样逃了,其实更好一些。
“哎咻,可是终究没走成。幸好如今也不算是后悔。那之后又经历了许多事,你可去打听一下前些年璋王过的有多难捱,我们家这些个做臣子的日子有多辛苦也就知道了。我和钟胥也算是共过患难的了,事到如今,反正我是没什么再怕的,那小子早就对我死心塌地。”郁荇露齿一笑,“我当初也是和你一样,以为婚姻不过是各有所图的一桩买卖,离他远远的就万事大吉,可是世事当真无常。有次他酒醉,扑在我怀里像孩子似的嚎啕痛哭,我听了好久好久,才听明白,他在哭他那惨死的父亲。当初太乱太累了,他连悼亡的时间都没有。看到他这样我怎么还能狠下心来把他推开?你心里有了那个人,就摆脱不掉了。这是孽,也是缘,你得好好珍惜着。”
她听着,点了点头。可那是璋王,他们之间还有摆脱不开的过去。她总觉着她每次走近他,身后都是父母和宁箫的怨魂在死死盯着。她真的很怕再做那样的噩梦,她曾经深爱的人亲手扼住她的喉咙,问她为什么还不死。活着已是极限了,还能再奢求什么缘呢?
郁荇递了杯水给她,劝道:“至少,你得去和他好好谈谈啊。亲近或远离,都是唯有说开才能做的决定。哥哥他已经苦苦等了你三年,背了多少骂名,他瞒着,我便不好说,只是都是素来当做亲人对待的,单只是听了珩哥和斥奴的只言片语,都是足够让人心疼了。你得好好告诉他这样等下去究竟有没有盼头。我那哥哥傻得很,他真的会就这样等你一辈子的。时局动荡,说句不吉利的话,我真的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个三年可以等。即便他能捱过这战事纷争,可一个无子的君王下场该是怎样的凄凉,你是知道的。便当我这做妹妹的替他求你,把话和他好好说清楚。“
她鲜少看到郁荇这样正经的样子,一时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重重点了点头。
的确,她这样兀自烦恼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在浪费自己和他人的时间罢了,人生本就苦短,这件事,也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