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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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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口跺跺脚,免得到屋里雪化了把鞋袜都湿透。”璋王像对着三岁的小孩子一般指挥着她。
她抖了抖裙摆,将粘附在身上的雪花留在门外。
关上房门,褪去身上沉重的狐裘,璋王转身将她拎了起来,安放到床榻之上。
“方才在外面不是还有说有笑的么,怎么和孤在一起就板着个脸。”
她转了转眼珠想了想,却并没有想到一个答案。该怎么和璋王友善的相处呢?她不知道,本来自己也是沉闷的人罢。
“哦,你今天,怎么大白天的便过来了。”她错开话题。
璋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你不是要孤替你收拾好这烂摊子吗,孤今天总算差不多有个结果了,也就不想再藏着掖着的来看你了。“
她的目光有些闪烁:“你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孤的那些个‘大臣’们,即将排着队走到牢里去了。”
“证据呢?没有证据你是怎么……”
“孤当然有证据了。”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当朝太后亲自呈上的证据,还不够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怔怔的看着他,脑子怎么也想不明白。
“梁蓿和孤联手了。”他轻描淡写的解释着,“当今时局她看得明白得很,梁国与璋国已经宣战,她这太后的位置分外尴尬,百姓必然多有诟病,到最后她只有尽数放弃手中权势,老死深宫,如此才可平民愤。她自然不愿乖乖束手就擒,孤也不愿她如今的党羽归入更麻烦的人手里,干脆便与她谈和。梁国如今已是敌国,她既想抱有这璋国太后的位子,必然要与梁国撇清关系,于是亲自捧了证据到朝堂,一番慷慨陈词天下无不动容。十一月初七江辽一案,从西北那一战开始,那些有意诬陷你的人,罪名都已罗列整齐,只等明日朝堂之上诏书一发。秦陵瓛,你已经彻彻底底的平反了。”
她听着他那话,竟有些云里雾里,飘飘茫茫。
平反了?她只知世事无常,苦难自担,却几乎已经忘了,竟还有这种可能?扬眉吐气吗?不,她并没有那么畅快,就只是好像心脏一瞬间跳动的轻快了起来,不像平日里那般,总是被人攥紧了一样。
璋王抬手,在她圆睁的眼前晃了晃。
“高兴傻了?”
她干涩的眼眨巴了几下,不敢相信的问他:“西北的事也好,江辽的事也好,那些街头巷尾的流传的帛画,你都,你都已经处理好了?”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眯起了眸子,极轻极柔的对她说:“是,你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秦陵瓛。”
话音刚落,颈上一紧,那惊愕到合不上眼的人立时变成了璋王。
她未曾想过那句话可以让她如此的欢喜,到了必要与人分享才不至让胸膛胀痛的地步,而这里能分享的人,就只有一个璋王罢了。
头脑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擅自扑了上去,双臂牢牢的圈紧他,一双水眸弯弯如月牙,心满意足的笑着。
他回过神来,抬手摩挲着她脑后的秀发,趁机轻嗅她颈间的清香。
“啊。”她轻呼了一声,退开身子,“失态了。”
他慌忙的抬起手,托起下颏拦住她垂下的头,那一双眸子里的闪光他从未见过,如今初见,只一眼,却是再也错不开目光。
“怎么?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方才与郁荇那般顽闹,或许被不留神挂了土灰或树叶也未可知。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柔软光滑的脸颊,却似有一股暖流从指尖簌簌的穿过手臂,直直击在心口上。
“嗯,有些灰尘,孤替你抹去了。”他扯着谎,垂下手。
“是吗?麻烦你了。”她将手覆在脸颊上,试图掩盖住那不适时的红晕。
他终究还是看了个清楚,暗暗吞下一个笑容,错开话梢:“身子现下如何了?”
她抬起头来,耸了耸肩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近来伤处总是发痒。医官来看过,说是要想舞刀弄剑的还得等些时日。只是我觉着时间紧迫,想近来多走动走动恢复体力,所以今日荇儿才拉着我出去,没想到你会过来。”
“这么说,孤打乱了你的计划。”
她赶忙摆手:“并没有,我也只是想在院中转转,这暖阁里躺了一个月,不知道这两条腿还能不能承受住外边的寒冷,如今看来大约是可以的,那我便可以松一口气了。”
“还在疼么?”他微微蹙起了眉心。方子已是求了不少了,却到底难以根治。
“只是偶尔会,穿暖一些就还好。”她如实说。总觉得看着他那太过急切的目光,便无法说出半句谎言,哪怕只是为了让彼此心安。
他应了一声,神色仍旧黯黯,只是心思百转,最后说:“孤还要去修改那些草拟的诏书。”
“我叫玉笄去拿个暖和的手炉来。”她起身。方才他的手被这风吹的有多凉,她是为之一惊的。
他一笑,拉住了她的手腕:“你只需叫几个仆从到孤的车架上把那箱子简牍抬下来便是,孤就在这里呆着。”
她的身形定了定。就在这里呆着……璋王虽说几乎每日都来,可因着朝务太过繁忙,又从来都是翻墙而来,为掩人耳目,停留的时间总是极短的。她不曾抱怨什么,贵为璋王,他能亲自过来便已是极难得之事了,她也并非独守空闺的怨妇,便是各自相忘又有何妨。
“瞧你这傻样,怕是出门便要摔在雪地里了,还是孤自己去。”他调笑一番,将她按坐下来,“你在这里等着,孤给你带了点心。”
不等她应一声,他已走了。
可她并没有时间品味这份孤寂,因为没多久,小厮便急匆匆前来通禀,那两个名字一时令她恍如隔世。
秦伯藗,秦陵玦。
三年了,上一次听到这名字是在三年前,璋王的口中,如晴天霹雳一般。今日亦是似当头棒喝,令她心口震颤不已。
只是她如今已早非当年那孱弱少女,对这生生死死人世纠葛再没那样深入骨髓的畏惧。
“秦姑娘若是不愿见,小人打发了便是。”那小厮似是留意到她神色变化,如此说道。
“不。”她摇头,“请到这里来吧。”
待客本不该在卧房,可她如今毕竟是寄人篱下,恐怕又要牵扯几分家事旧账,自然不好占用郁家的厅堂,叫郁家的一众下人们看笑话。
那二人似是很急,虽秦伯藗已是花白两鬓,却仍旧健步如飞,不多时便闯进门来。
她这才不紧不慢起身,瞧了一眼那似乎被来人粗狂礼仪所惊的小厮,摆摆手示意他合门退下。
“叔父,堂兄,好久不见。”上前两步,她只略一低头便当见过,未曾行礼。
“媂儿啊。”她那叔父秦伯藗立时大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喊着她的乳名,“如今你叔父与你堂兄可是遭逢大难,你可要替我二人想想办法啊,我们是一家人啊。”
她浅笑着,不动声色将手抽回。
璋王曾说当初若非他二人迫不及待投诚,沬都也不会那么轻易的陷落。这些暂且不提,毕竟她自知没有立场责怪他人是叛国逆贼。可他说“一家人”?呵,三年来,生生死死,屈辱无数,这“家人”何曾出来哪怕看她一眼?从西北回来后她在病榻垂死挣扎,那是尧都人尽皆知的事,可来看过她的,除了璋王,便只有郁家人。江辽即便是为了欺骗她,到底也是时时陪在身边的,可这些所谓家人,三年来她真是半点消息都没有听到过。
“叔父说笑了,我如今不过平头百姓,哪里能帮得了叔父呢。”
“如今谁不知道你攀上了璋王那高枝儿,既是同宗之人,如今蒙难你怎可袖手旁观呢?”秦陵玦急着说,没有理会秦伯藗那一记白眼。
“堂兄这是哪里的话。秦陵瓛人微言轻,无可左右璋王心意。更何况君上向来公正,又怎会无缘无故降下刑罚来。与其来找我,倒不如紧些恕罪才是。”
“你这丫头……”
“陵玦!”还是秦伯藗沉稳一些,喝住了他那无礼的儿子。
“叔父莫恼,堂兄想来也是心中急躁。还请叔父先将来龙去脉讲清。”她并未请任何人坐下,也不曾命玉笄煮些新茶。
“媂儿你久离官场有所不知啊,这还是叔父我留了个心眼托了好些人脉才提前收到的消息,我秦家人被奸贼所害了,明日一早朝堂上璋王就要下令,将我父子二人远徙边疆穷苦之地去了。”
她心下一沉,面上强自镇定。
“那些有意诬陷你的人,罪名都已罗列整齐,只等明日朝堂之上诏书一发。”
这是璋王的原话,她记得一字不差。心里的欢愉轻快还未来得及退去,叔父就这样迫不及待的又来掐紧她的咽喉了啊。
她暗暗自鼻腔哼笑一声,勉强扯起一边的唇角,看着秦伯藗:“不知叔父,究竟是被诬陷了怎样的罪名。”
不需那老人开口,只瞧一眼秦陵玦那做贼心虚的眼神,便可清楚的明白一切。
“媂儿,你要相信叔父啊。叔父只是识人不淑为人所害,并未做任何越矩之事啊。”
她歪着头,双眸如月,甜甜的笑了。
“秦陵瓛鲁钝,可还是知道些消息的。璋王英明,此次处置之人无不为逆党奸臣。若非叔父对我落井下石,对国祸乱朝纲,又如何会有今日?”她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那一张渐渐扭曲的脸庞。“三年前,姜国仍有一息尚存之时,叔父便等不及叛离故国。以是旁系为乱,致使嫡系折损。从那时起,你二人便已不是秦家人了。如今,还要我怎么管?”
“‘嫡系折损’?你一个丫头难不成还敢自诩是秦家嫡系么?”秦陵玦见老父噤声,胆子便大了起来,梗着脖子上前质问道。
她挺直了脊背,扬着头说:“先考本便是秦家嫡系长子,为国捐躯,忠义无双。先妣身份更是尊贵非凡。亡兄为姜国力战而死。便是我那家中的仆从,皆知气节为何物。二位还要与我来争个嫡庶吗?”
“呵,嫡系?我且问你,你既以嫡系自居,那秦家家传的纯钧又何在?”秦陵玦拱起唇角,露出一角尖牙,“你个卑贱的丫头,不过爬上璋王的床榻,便妄想可以凌驾在我之上了吗?”
言罢,几步上前,扬手便是生风一掌。
啪!
清脆有力。
“秦陵玦,想清楚你的身份。”她左手使力,将他的手腕攥得死紧,右手利索一掴,直扇的那七尺男儿眼冒金星,“你才是那卑贱之人。”
她甩开他的手,不屑去看他一眼。
自小他便以堂兄之名对她与哥哥多加欺凌,只是幸好秦陵璧年少习武,次次都将她护得好好的。可那些阴损招数如何躲得过,即便父亲也有意疏远秦伯藗一家,可她与哥哥没少因这堂兄吃苦。
可说自有嫡庶长幼之别的那日起,她与这秦陵玦便是势不两立。
“叔父也知秦陵瓛出身行伍,杀惯了人的,下手不知轻重,还请多担待。”她浅浅一笑。
秦陵玦活了近三十年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不顾老父的阻拦,立马鬼叫着拔出剑来,他武艺不精,只知乱刺乱砍,可那刀剑终究是伤人利器。
她却丝毫未动,定定的瞧着他那剑刃冲向自己的脖子。
“孤若是你便想清楚再动手。”身后忽然传来这一声,让那不可一世怒火中烧的秦陵玦几乎吓哭出来。
她微微一褔身,目光跨过那怔愣的两人:“璋王。”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她:“这女人可是凭一己之力便可夺下一城的。爱卿若有意取她性命,还是先掂掂自己的斤两罢。”
“卑,卑臣一时莽撞!”那父子二人扑通通跪倒在地,如池边的□□忙不迭的跳水一般。
“年轻人不都是这样鲁莽的吗。”他笑了一声,自腰间解下从未离身的鸣鸿,“哦,方才爱卿说什么来着?纯钧?那剑是好,可好到连这鸣鸿也比不上了吗?”
他看着她有些诧异的目光,眉眼含笑温柔如水,亲自躬身将那鸣鸿挂在了她的腰际。
他宽阔的肩膀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将她与这世界都隔离开来。
她仰着头看着他脸上那太过和煦的微笑,仿若蒙蒙云雾之后那若隐若现温暖却并不刺目的阳光一样。
“这鸣鸿可是孤的命,如今交给你了,可好好收着。”他低声耳语,那湿热的气息撩拨耳畔颈间,蓦地一阵酥麻,她全身紧绷,连趾头都紧紧蜷起,用力扒着鞋底,才令自己不至踉跄跌倒。
“两位爱卿若有事,明日朝堂上与孤好好商量便是,来叨扰这一早辞官不做的人来做什么。”他没有回头,仍旧直直的看着她,目光炯炯,直迫的她低下头绞着袖子,“她身体不好,还请两位先回罢,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英芒,去送送两位大人。”
那二人立时叩首谢恩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英芒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顺手合上了房门。
“你这人下手够利落的,孤老远就听见那一记耳光了。”他笑笑,抬起手来卷弄她垂下来的头发,“孤还担心你又受人欺负还要忍气吞声呢。看来孤可以放心了。”
他有意压低了嗓子,绕着头发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划过她的颈侧,状似不经意的搔着她的痒。方才那几乎可说是骄傲到不可一世的人,在他面前,却总是这样垂首默默不语的样子。叫人忍不住去触碰,去细细观察那些微的羞怯的反应。
岂知这次,他却是大大的失策了。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抬起头来,用半是犹豫半是坚决的目光看着他,轻轻开口:“璋王,我想弄明白一件事,你不要动。”
他背着手,只微微向她倾斜半寸,露出一个笑容:“好,孤不动。”
她抿了抿唇,深深提了一口气,终于将双手缓缓抬起,一点一点,一直到他脸庞的高度。十指忍不住胆怯的蜷了蜷,可她终究还是将每一个关节舒展开,让那手掌轻柔的贴合在他的脸颊。
璋王的笑容有些支撑不住了,吞了口口水,即便想要顾左右而言他,可总是能感受到她目不转睛的注视,整个人连同脑子一起都变得如木头一般,动弹不得。
被他看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心情吗?他想。不,她的心不会这样疯了一样的狂跳起来。他有些怕,怕这样近的距离,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那大概会被人嘲笑一辈子的。
他那样专注的胡思乱想,专注到连她的呼吸已经乱了都没有听出来。
她从未注意过,他是那样高大的男子,要她不得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才能靠近一些。
她说叫他不要动,他便两只手在背后互相牵制着,可看着她一点点凑近,身子还是忍不住渐渐前倾。
鼻息相抵,彼此间的气息太过浓郁太过熟悉。
心跳如擂鼓,他几乎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血管在身体各处不甘寂寞的躁动。
可偏偏就在那只差毫厘的距离,就在他合上迷离双眼前的一瞬,她迅速的跳开,喊着要出去透透气,便头也不回的跑出了房间,将那仍旧有些难以自持的他独自丢在这里。
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个慌里慌张夺门而出的她,在逃离他视线的一瞬间,不顾背上的旧伤,重重靠在门边墙上,两手紧紧捂住心口,大张着嘴,拼命将那冰冷却清透的空气灌进肺里,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直喘到头昏脑涨也仍旧难以平息。
啊,混账。她在心里暗暗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