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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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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冰天雪地里,本是四野俱寂的萧条时候,郁将军府里却难得的嬉闹起来。
郁荇带着钟胥归宁而来,拜见了老夫人,便撇下钟胥和郁珩,独自跑到秦陵瓛房中来,又见她卧床一月,伤势好了大半,便约着要到院中去晒晒太阳,只是因着她腿上的毛病,里三层外三层裹成球一般才晃悠悠挪出门去。
正是一场大雪过后,满院银装素裹,檐上青瓦一色雪白,冰棱低垂,折射着这晶莹剔透的世界。
她看着脚下白雪和乌砖清晰的分界,有几分犹豫。
姜国温暖,她十八岁才第一次看到雪,一场鹅毛大雪,断送了姜国数百年的运命。
“快来啊,不然等着哥哥出来,就不好玩了。”郁荇早就跳到了雪里,向她招手。
她试探着,将脚踏在那雪地里,柔软的雪花,如云彩一般,一瞬便陷了下去。
抬头,天地并未变,仍旧是那湛蓝的天色,仍旧是那砌雪的飞檐,仍旧是那寒风里舞蹈的风铃。
不是每场雪都象征着灾难啊。
她叫郁荇拉着,行走在冰雪里。
“你瞧着啊,我小时候只要一下雪那些个下人们就麻利把院子清扫干净,一睁眼黄土枯枝,特别特别没趣儿。”郁荇转了个圈,衣角扫落枝头雪,“后来啊,有一年冬天,我起床时看见下人又在扫雪,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最后还是父亲专门来哄我,再之后啊,这院子里的雪就会先留个两三天,只有奶奶那里依然会一早扫干净。嘻嘻,后来,我出嫁以后,钟家的院子里积雪也开始攒的老厚。你别看钟胥和哥哥在一起时斯斯文文,私下里其实比我还要爱玩哩。”
秦陵瓛浅笑着看着郁荇,唯有从小到大一直被人细心呵护未曾见过一丁点污浊的女子才能有这样纯粹的笑容啊,她这一生,该是幸福到令人忍不住心生嫉妒吧。
“啊,真是不禁念叨啊。”郁荇目光远远瞥了一眼她的身后,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秦陵瓛眼见着那璋国大将之妹、重臣之妻像个孩子一般倏的蹲下身去,也不管裙摆鼓起多大的风,也不管那一双玉一般的柔荑冻得通红,几下拢了个大大的雪球,一下子跳将起来,咻的向着廊角那仍旧深谈正事的两个男子砸去。
而最后顶了满头满脸白雪的人,是钟胥。郁荇不愧是出身将门,这一击力道准头都相当不错。
“荇儿。”郁珩无可奈何的嗔了一声,帮着身侧的妹婿拂去衣衫上的落雪。
郁荇跳到秦陵瓛身后,背着手向他们二人吐了吐舌头。
“兄长不必责怪荇儿。”钟胥满面淡然的拨了拨发上的雪,似是早习惯了这丫头的古灵精怪,“钟府的积雪也是不少的。”
郁珩看着他斜斜瞧着郁荇的眼神,心下明了几分,嘴角也忍不住挂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下间能降得住这么闹腾的郁荇的男子,怕也只有一个钟胥了。这个没有半分大家闺秀模样的妹妹,他也只能是束手无策。
“啪”,眼角余光有什么正飞来,郁珩立时反应过来,抬手去接。
脑袋大的雪球,立时从手掌迸裂开来,雪花透过指缝,糊了满脸。
“这是瓛妹砸的,可不关我事啊,哥。”
眼前因着雪花模糊一片,他只听到郁荇远远的喊。抹了一把脸,却见秦陵瓛冲他摆手,郁荇仍旧躲在她身后,用那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做着鬼脸。
“我家的雪也是不少,干嘛非要等到回钟府呢。”他捋了一把被雪水濡湿的碎发,向妹婿颌首微笑。
钟胥心下了然,拱手一揖,道了声失礼,便几步冲进雪地里,团了整整一怀抱的雪,追着他那不听话的爱妻满院子的跑。
秦陵瓛站在雪地中央,起初只是带着笑瞧热闹,也不知怎么绕了几圈过后便把她也搅了进去。郁荇猫着身子,拉着她的胳膊躲在她后面,一左一右的晃着钟胥。钟胥与秦陵瓛并没有那般熟悉,男女有别更是不敢造次,晃着步子想要绕过她去,可偏生郁荇灵巧得很,永远在他对立的那角,害的那满怀的雪都湿透了衣衫也没砸中那捣乱的人。
“哈哈,笨瓜,要追上我你可还得再练几年。”郁荇放肆的笑着。
钟胥瘪着嘴,分外不服。他虽正是年轻力壮,到底是个读书人,不像郁荇,从小和郁珩一起玩闹,骑马射箭那是每日的游戏,虽并未有意学过这些,可不知不觉还是练就了常人所不及的灵巧身手。
秦陵瓛掩住嘴轻笑一声,复又抬头抱歉的看了一眼钟胥,只是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下的。
光天化日喊自己丈夫是“笨瓜”的,她只见过郁荇一个。也亏得钟胥是无半分的愠恼,不知在自家里又是怎样宠溺她了。
钟胥神色忽的一变,也不追郁荇了,反倒猛冲向一旁。
转头看去,他向着的方向,是一棵粗壮老树的树干。
嘭的一下,满树的积雪,霎时翩跹而下。
郁荇与她正站在那树下,被那大雪拢在怀里。
“你这坏心眼的!”郁荇骂了一声,大步上前径直将钟胥扑到在地。厚实的雪,比棉花还要松软。
滚了几滚,直到周身一片银白,如雪人一般,才各自嬉笑着,躺倒在那洁白的雪地里。
“不冷吗,‘笨瓜’?”他捏住郁荇冻红的鼻尖。
她听了这话,立时噗的扑进他怀里,并不管自己的兄长还在一旁瞧着:“啊哟,好冷好冷的呀。”
钟胥正咧嘴笑着拍去她鬓角粘连的雪块,忽的神色一变,翻身爬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却瞧见了那噤声的手势,生生将那句问安咽了下去。郁荇被丢在地上,自是不快,可循着丈夫的目光一看,也理了理那理不干净的衣服,低头行礼。
璋王,来了。
他静默的站在那里,微微抬起指头,示意院中人皆安静,目光,却是只紧紧定在那一个人身上。
不知道今年的姜国,有没有下雪呢?说起来,离开南国三年,她这还是第一次好好的赏雪,尽管只是枝头积雪伪作的飞花。
她缓缓探出手去,一小团雪花落在掌心,如绒球一般,而后,倏忽化为一滴水珠。手掌倾斜,那水珠便也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滚进雪里。
她低头看着裙摆,双脚向后挪了挪,那水滴的去向,已是全然看不到了的。
太过微小的东西,总会在视线里消失,而后遗忘,即便它依然在那里存在着。
她低着头,看着裙角粘附的雪,又向后挪了挪。
裙摆扫过雪地,扫不平她留下的足迹,只是将那微微凸起的一点点雪花扫落在脚印一角,就如微缩的山谷一般。
她嘴角漾着一点清浅如春水的笑意。
啊,对了,郁荇还在这里,怎么好久没听到她的笑声了?
她转回头去,还未瞧见郁荇,目光便猛的滞住。
“璋王……”
对面那人扬起一个比那天上太阳还要明朗万分的笑,几步走到雪地中来,揉了揉郁荇本就已滚得凌乱的发髻,说:“你们继续玩便是,孤只是来走亲戚。”
郁荇一听这话,立马凑上来,念叨着:“说是来走亲戚,一眼也不看弟弟妹妹们,就直勾勾的盯着瓛妹,哎呦,这人真是不可信呐,啧啧啧。”
璋王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郁荇:“你可是孤最最宠爱的妹妹啊,孤怎会忘了你呢?嗯?孤既然如此疼爱你,那要不要让钟胥升官封爵,找个边远富庶地做封地啊?”
郁荇闻此,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就安安稳稳待在尧都挺好的。”
这丫头又转了转眼珠,跑去拉住秦陵瓛,引着她向璋王走近两步,说:“瓛妹你听我说,我这国君哥哥虽然生的不像个好人,可内里心肠是极好的。你瞧瞧这眉眼,不是透着一股子隐隐约约的浩然正气吗?”
他本想抬手给那胡言乱语的丫头一个暴栗,可看着她笑靥如花,心底一时一阵酥软,连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郁荇见没挨骂,便越发的放肆,挽着秦陵瓛的胳膊继续说:“你别看他在别人面前吆五喝六的,一副精明得很的样子,其实比我哥哥还要木讷,瞧见喜欢的姑娘舌头立马打结。”
“你又福……胡说些什么。”璋王嗔道。
秦陵瓛抿着嘴,仍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说什么来着。”郁荇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暗暗推了一把秦陵瓛的腰肢,向着璋王一颌首,“府里杂事太多了,我和钟胥就先告辞了啊,哥哥还请不要介意。”
他巴不得这满嘴胡言的丫头快些走了落个清静,只是嘴上不愿饶她,对着那拉着钟胥就跑的身影说:“府里杂事多那就干脆换个小点的院子好了。”
郁荇跳转过来,依旧挽着钟胥,一蹦一跳的倒着走,用力地挥了挥手:“不劳君上挂怀了。瓛妹,哥哥做坏事的话就告诉我哦!”
“这个丫头……”他叹了口气,看向她,“她疯言疯语,你不要听。”
秦陵瓛笑笑:“我觉得她所言皆不虚啊,”
他痛心疾首般的摇了摇头:“你这是叫她带坏了啊。”
她巧笑嫣然,目光瞧向正走过来的郁珩。
“失礼了君上,怪卑将没有管教好舍妹。”
璋王听着郁珩这话连连摇头:“你怎么会有荇儿那样的妹妹。”
郁珩分明是这般规矩到让人忍不住叹气的人。
“是做兄长的太过娇惯她了。”郁珩一捧手,抬起眼来,“当初荇儿才到出阁的年纪,君上可是左拦右挡谁的意见也不听,非要自己把璋国上下名门子弟都查了个底儿掉。瞧瞧如今这二人一起犯傻的样子,君上不知作何感想?“
“孤收回方才那句话,你不愧是郁荇的兄长啊。”璋王脸色一变,不知今天这是什么日子,连郁珩也来揶揄他,“你还是先去处理那些个正事吧,不必理会孤了。”
郁珩面上含笑,深深行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