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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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眉微蹙，杏仁眼低垂。檀口几声轻喘，血泪斑斑。
上苍何其不公，美到骨子里的人，康健时自是花容月貌，连重病之时也会被叹一声我见犹怜。
喝了各式的苦药，褪去衣裳，解下那层层粘附在伤口血肉上的绷带，秦陵瓛紧咬着唇，指甲扣进凭几里，这样的疼痛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的。
玉笄捧来外伤药，却颤颤巍巍不敢下手。
自秦陵瓛住进郁府来，郁荇便张罗着将玉笄又要了回来，念着她忠心，行事又妥帖。可便是这一向妥帖的玉笄，在看过几次秦陵瓛上药所承受的苦痛之后，也忍不住瑟瑟发抖。
“怎么了，玉笄？”她用早已咳哑了的嗓音问。
玉笄的表情皱作一团：“主子，主子……玉笄不敢……”
她笑了笑：“哪有什么不敢的呢。”
疼又不是疼在这妮子身上。
“你当人人都如你一般看惯了战场上残肢断臂么？”忽的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男声。
她回头时，玉笄已将床帏解下，徐徐跪倒，恭敬拜了声“君上”。
她只得透过那纱幔瞧见他模糊身影，挺拔一如当初。
“堂堂璋王却要每日做梁上君子，传出去该如何是好？”她只抱了件衣裳在胸口，仍旧斜斜倚在凭几上。
璋王随手从玉笄那里夺下药瓶，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美人隔云端，孤又有什么办法。”他几步上前，离那紧闭的床帏不过一拳距离。
她看着他投下的那大片阴影，心下一紧。
“伤口疼便别急着披衣。”他看透了她的心思，沉声说。
她略略舒缓一些，隔着那纱帷仰头看向他。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心头忽然有些微微的颤动。
“媂儿。”他下意识的唤了一声，连自己都愣了几愣，才回过神来，说，“过来，孤替你上药。”
“叫玉笄就可以了。”
“你把那孩子吓得不轻。”他笑了一声，从床帏交叠的缝隙探进手去。
她犹豫着，看着那掌心的厚重茧子，那是常年握刀挥剑留下的印记，她再熟悉不过。老茧，伤疤，他与她何其相似。
她低下头，终究没有向他伸出手。
“你，你先把灯熄了。”
璋王笑了：“熄了灯不是更可疑了么？”
虽是如此说着，他却是利落的将房内各个角落的灯火一一吹灭，兜兜转转一圈，仍旧回到榻前，双脚定住，在心中默默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手，缓缓拢起床帏，一寸两寸，手心帷幔褶皱堆积，目光所及那身影一点点明晰。
黑暗中，她就只是一个轮廓而已，如一道影子，单薄，探不出温度。
“还在发烧吗？”他坐在床沿，慢慢将手伸过去，见她没有躲，才轻轻覆在她的额头。
“好些了。”她如此说着，只是他掌心下的温度依然滚烫。
“明日孤叫宫里的医官过来罢。”他蹙下了眉头，这样下去怎么行。
他按下他的手，摇了摇头：“郁将军找的人已是数一数二的了，每天的药我也都好好吃了，只是世上哪有吃了就让人立马痊愈的药呢。你近来怕是已焦头烂额了罢，便不要再因为我生出许多事端。”
因她而起的那许多事，哪有那么容易压下来呢。她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在亡羊补牢，那真正的烂摊子，现在全由璋王一人收拾。人言可畏，她躲在这郁府里听不见外界一点声动，那些利刃便只好全部指向他。这些日子该有多辛苦，她是可以想见的。
璋王瘪嘴，抬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发顶，道：“你便不能像旁的女子那样时不时撒个娇，说几句抱怨的话，再斤斤计较一些么？”
她一脸的不解，眨了眨眼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那样？”
“因为，因为……唉。”他试图解释，可比手画脚一番，却只能是哑口无言的看着她。
的确，她为什么要像旁的女人那样。天下间那样的女子多如牛毛，可他看上的，就只有一个傻傻的秦陵瓛。不懂得撒娇那是他的错，或许这么久以来，在她心里他从不是那个可以全心依靠的人。她独自一人在这异乡活着，又何曾向谁央告过什么。
因为他在这里。这回答太过苍白无力。
她看着他，真的是无法理解。从小到大，父亲的教导便是要大度，容忍，没有抱怨的必要，现实再糟糕，忍得下就忍，忍不下就去改变，改变不了，便以性命相殉。她以是不曾抱怨过什么，就只是忍。确也曾像平常娇憨女儿家那般向着母亲兄长撒娇，可是如今，早不是那个年纪，早不是那个心性了。
“秦陵瓛。”他倾身向前，用低沉的嗓音撩拨她的耳畔，“看着孤。”
她有几分懵懂的抬起眼来，复又极快垂下眼去。纵是夜深如许，他眼眸如星。不敢深思，不敢对视，若不如此，心底里好似有什么便要崩塌了一般。
他抿起唇，轻笑道：“不是说要上药吗？你要靠近一些才行。”
她双手抱紧衣裳，慢悠悠的向他蹭了蹭。
“你慢慢来，孤等着你。”他分明说的云淡风轻，却令她心口一窒。
等着她？等多久？一辈子吗？
她没有问出口来，那答案不管是什么，都会让她莫名的恐惧。
终于坐定在他身前，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掩口轻轻咳了两声，生怕惹起伤处的疼痛。
他低下头，注视着她的脸庞，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的容颜也一点点明晰。夜色昏暗，她却如此纯粹不加修饰，令人几乎难以自持。
手指绕上她的青丝，指缝间的空隙被填满，他低下头，用比她更为喑哑的嗓音说：“媂儿，孤想要吻你。”
太过低沉的声音，她没有听清楚，双唇微开，问：“什……”
趁虚而入，他垂下头，让两人间的最后一点距离湮灭。
她一怔，扬起手来便是一拳，他轻易的反手接下，锁住她的皓腕，闭上双目，仍旧细细品味着她的香气。
唇舌纠缠，他的呼吸涌入鼻腔，清晰的带着一股茶叶的苦涩味道。
不能陷下去，不能陷下去，她一遍遍的提醒着自己，那是璋王，万万不能陷下去。
可身体却偏偏不听使唤，一点点向他靠近。
他贪婪的吞下她的香甜气味，即便她才喝了那极苦的汤药，他也混若未觉。
手，悄悄绕到她的背后，指尖微动，让那瓶中的药倾泻而下，覆在她背上的伤口。
剧痛，登时袭来。她毫无准备，周身一紧，牙关紧咬，霎时唇齿之间满是血腥味道。
璋王猛的蹙紧眉头，却不愿抽身，放任那鲜血从唇角滴落，每一次勾连都带着钻心的疼痛。或许他们之间，只有遍体鳞伤才足够深刻。
她此刻却是无暇顾及这些，背上太过疼痛，比那日被粗粝的鞭子抽打的痛苦更甚，她知道此药极好，可如此苦痛令人难以承受。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身体僵硬着无法动弹分毫，指甲深深扣进掌心，便是脚趾都紧紧的蜷缩起来。
一直到她伤处的疼渐渐缓解，璋王才一点点的直起腰身，捂住嘴咳了两声。
她舔了舔唇，无措的看着他。那不是她的血，却太过亲近，太过浓烈。
他看着她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拿起帕子掩口吐了血沫出来，才含含混混的说：“你这丫头也是太狠了些，孤的舌头要被你咬断了。”
她废了好些力气才算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咂着口中鲜血滋味，有些倔强的说：“是你非要，非要唐突别人，便不该埋怨我。”
他连连点头应着，谨记她的教诲。身上却不安分，站起来在这床上走来走去，最后一屁股坐在她身后，晃了晃手中的布条，大着舌头说：“你把衣裳放下，孤给你裹伤。”
“才叫你不要唐突别人。”她一惊，双手更是将护在胸前的衣裳抱得紧紧的。
“伸手不见五指，孤又瞧不见什么。把你交给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孤更不放心。”他有些不悦的说，前几日一直由玉笄给她换药裹伤，可再怎么训练有素的丫头处理起这样大片的骇人的伤口时也是不尽如人意的，他早便看不惯了，倒不如由他亲自来做。
她连连摇头。方才已是疏忽了一次，如何还能给他一点点缝隙？
他想要“啧啧”两声，可那声音还没发出来，舌头就开始抗议。
“你不愿也罢，只记着下次，就算你咬断孤的舌头，孤也绝对不会退开。”他笑了一声，“你个破绽百出的丫头。”
她听得心底一抖，终究乖乖把衣裳放下，咬牙等着他快速缠好伤口，打上利落的结，终于重新穿好中衣。
“天晚了，你也该走了罢。”她怯怯的问。
他正下榻将床边的灯火重新点起，回过头来：“孤今晚就在这里不行么。”
“这怎么……行……”
他适时的垂下手来，指腹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那是方才叫他流连之地。
“孤的血，还没擦干净。”他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唇角漾起一抹笑意。
“你还是……早点回去罢。近来的事不是很多吗。”她低着头说。
“嗯，是很多。”他倾下身来，从怀中拿了个香囊出来，“今天份的礼物。孤看你夜里睡不安稳，叫人调了安神的香来，放在枕边就好。孤有意掺了些承元宫中惯用的香料，便当孤在这里陪着你。”
她接过那带着他体温的香囊，握在手里，垂着头看着。
从她受刑之后开始，每一日，每一日，他都会送些小玩意过来，解闷的书，解馋的点心，不知哪里淘换来的古旧的乐器，或者是在暖房里抱来的一束花枝。
如果她说不要，他也从不强求，只是每每一觉醒来，窗头那束阳光之下，总会有他留下的东西，安静的躺在那里。
“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怕要熬个通宵了。那孤就先走了。”他嬉笑着，揉乱她的长发，“快点好起来，然后像元祐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那样，放肆的站在这整个世界面前。”
她点了点头：“好。”
他眯起眼眸，露出一个微笑。转头，向门口走去。
房门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在门外呼啸而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望向她：“还有，孤今天要对你说的那句话，已经说了一半了，还剩下另外一半，现在告诉你，‘就算一辈子也好’。”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