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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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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包袱,跨马,出宫,看这熙熙攘攘人群,蓦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璋王的心情,不知该是轻松还是沉重。
她再无任何把柄任何过错了,这该是轻松的。可为此付出的那代价,又是何其沉重?
马蹄敲击在路面上,笃笃轻响,伴着飞起的尘埃。
忽然,经过三两老妇,一句话,不轻不重的落在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那女人不干不净的,还住进了郁将军府里。”
他的手,猛的拉紧了缰绳。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被那言语充满。
“怎会有如此□□的女人?”“宫里不是出了裁决?”“那样下贱的女人自然有下贱的方法摆脱罪名。”“哎呦,郁将军也被妖女蛊惑,璋国可怎么办哟。”“哈哈,别说郁将军了,连君上都做了姘夫。”“籧篨不殄,先生不是讲过那诗了么?”“这样能勾引人的女人,不是妖女是什么?”“嘻嘻,说不定就有那床上……”
“喝!”他猛的扬鞭,赶着乌骅狂奔出去。
那些不堪的话,他连听到都觉得恶心,实无法想象那些人是如何狞笑着说出来的。
总不能叫她也听到这份下流侮辱,他紧催着马,只等感到郁府去,将这一切都隔绝开来。
可到得郁府门前,他却是一愣。
那宽敞大门,早已是被民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有老人对伤风败俗的谩骂,有登徒子猥琐的调戏之言,有长舌妇无止境的叽叽喳喳,那一切搅合在一起,如同发酵日久的茅厕一般,有着冲天的臭气和令人不忍直视的丑恶嘴脸。
最让他忍不住的是,在那层层人墙中间,站着一个苍白的她。
她身上有伤,衣服便只披了薄薄两件,踏着一双轻薄软履,挽着素髻,单薄的身躯,在这冬日的寒风里仿佛幽魂一般一吹便散。
她并没有羞愧的垂眼接受辱骂,毕竟该羞愧的人,从不是她。
她就只是站定在那阶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疲惫却坚定。
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莞尔一笑。
似有春风拂面,驱散那臭气和阴云。
他看到她身后站着的郁珩,稍稍放心一些,便没有再靠近,以免暴露了身份,惹来更大的麻烦。
面对那些谩骂,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
足足两个时辰,她如冰雕一般,一动不动。
璋王也好,郁珩也好,便也就这样,安静的守候。
那些群众似乎终于发觉自己用尽气力去侮辱的人仍旧安稳的站在那里,不愠不恼。那甚至有些让人怀疑,她究竟是不是那些肮脏句子里的主角。
她听着那声音渐渐沉寂下来,最后仍嚼着舌根的人也觉出自己声音的突兀,不再言语。
“我是姜国人。”她终于悠悠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却足够让所有人都沉下心来,静静聆听,“元祐十七年,国破家亡,熟识的人里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为求姜国子民万世平安,我才到了尧都来。最初,就只是这样而已。后来,从军三载,南征北战,无数次披甲上阵,我所惦念的,渐渐变成了璋国这广阔土地上的太平安乐。我是秦家子孙里,最不肖的那个。做了许多愚蠢之事,为此也曾蒙受了许多苦难。可我秦陵瓛问心无愧。我虽愚笨,却非肮脏,我虽鲁钝,却不至行卖国卖身的卑劣之举。璋国人或许不详我秦家世代之名,但总该是相信郁家的声名的。“
铮然宝剑出鞘,她旋身,向着郁珩重重一跪,双手高捧起剑,字字铿锵:“若我一日行有损璋国之事,还请郁将军立斩我项上人头,以慰璋国父老!”
郁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层层的人墙,最终,也没有接过那把剑。
“秦姑娘,大约是我见过最清白之人,却无端遭此劫难,实乃世事不公,奸人当道。若诸位还信我郁珩,还信我郁家,便不该来责难一个弱质女子,而该在那些买官鬻爵卖主求荣的奸臣门外山呼不公。梁国生祸,璋国危矣,若诸位有心刁难一个忠心耿耿的将领,不如到宫门前请求翦除那梁国的佞党。郁珩在此谢过诸位了。”
他深深的一揖,搀扶起秦陵瓛,复又一拜,便转身向府内走去。
暴戾的拳头击在水面,水并不会反击,就只是淡淡然接受,化开那血腥,隐匿那伤害。
转过石屏去,她终于撑持不住,脚下一软,跌了下去。
郁珩正递出手扶过去,可忽然被人推到一旁,踉跄两步,再站稳,深深一颌首:“君上。”
秦陵瓛眯着眼,微微抬起头来,却惊觉自己已被璋王托起,趴在他肩头。
“你们二人,还真是会给孤惹事啊。”他叹了口气,秦陵瓛便罢了,她素来是琐事不断的。可郁珩一向让他省心,今日却直接发话鼓动百姓去围堵大臣、扰乱宫门?他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听错了。
“卑将一时失言,还请君上恕罪。”郁珩道。
“罢了,孤也一直都是拿一桩事来补另一桩事的过失。”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郁珩在前引路,到了客房中,推门侍立一旁:“那便等君上吩咐,我再过来。”
他不是善言谈的人,可并不意味着他木讷,璋王所思所想,多年相处,他还是能看出来几分的。
房门合上,璋王这才小心将她放在榻上,左右拿了暖炉过去,扯过棉被罩在她腿上。
“这样冷的天,出去做什么?”他拧着眉。那些话,本一个字都不该落在她的耳朵里。
她将冰凉的双手拢在手炉,倏忽的温暖,令人忍不住有些颤抖。
“我总不能叫郁家一起受过。”她吸了吸鼻子,“外面越吵越凶,老夫人听见了该怎么想。再说了,百姓又不是暴徒,这不是没事么。几句话而已又伤不到我。”
他捏住她冻得通红的鼻头:“这不是受寒了么,怎么就没事了?倒不如那些个动辄喊打喊杀的,出去大喊大叫的骂回去就好了。”
她拍开他的手,一笑:“那倒也好,只是最后又要你来帮我收拾烂摊子了。”
“好啊,孤替你收拾。”他的声音,有风吹树叶的味道。温暖的和风,飘摇的叶片,被打碎的阳光,洒在她眼底,一派春光。
慌张低下头,看着那敲着手炉的指头,她眨了眨眼。鬓角有碎发垂落,微微摇曳。
璋王在心底暗暗欢喜了一阵,面上只不动声色:“啊,都忘了,孤给你拿了许多东西来。”他抓过包袱来打开,一样一样指给她看,“喏,这两样药一定要一直用,若是用完了告诉孤便是。这是宫里拿来的点心,是特意从姜国找来的庖厨,应该合你胃口,也清淡些,正养养身体。这个,是前些年宁国远道而来的料子做成的衣裳,轻柔又暖和,在宫里堆了好些年一直没用过,如今给你正合适。啊,对了,怕你长日无聊,这装点心的漆盒你拿去摔着玩儿吧,里面各式碟碗还可以摔一阵子。”
她去够点心的手一滞。
“怎么,这点心孤听说可是很地道。”璋王脸上带着笑。
她缩回了手,伸直了脖子:“不吃了,怕不留神摔了你这盒子又要来兴师问罪。”
“孤哪里兴师问罪了。”
“眼下你不就是在调笑我摔了你承元宫的东西么?”她瘪着嘴说,“分明我喝酒的时候你可以拦下我的啊。”
“嗯,那这是孤的过错。”他点了点头,似乎认为她说的极有道理。
她别扭的叹了口气。是她砸烂了人家家里的东西,虽说璋王有纵容之嫌,可也不能说是他的错。可跟他再怎么争辩,也总是纠缠不清,干脆不说的好。
他看她不说话,便把那盒子向她推了推:“赶紧吃吧,璋国这冬天干冷,这么放着怕是一会儿便不能吃了。”
她应了一声,心里到底是馋着这故乡的糕点的。姜国的点心,素来精美绝伦,令人不忍下口,可狠下心咬下那第一口,便绝对是再也停不下来的。香甜,软糯,时不时还会加进四时的花卉,新醅的美酒,或在蜜水里煮得软烂的去了皮核的枣子,或文火慢炒的喷香甜软的豆沙。便只是想想,便叫人口水连连。
她偷偷地深吸一口气,将那甜腻的香气灌进肺叶的每个角落里。就这样,整个人眉眼微笑,皆是如蜜一般的甜。
贝齿开合,她只咬了小小一口。并非故作骄矜,而是近似于近乡情怯一般的情感。越是惦念,越是不敢靠近。
若是以后再吃不到这味道该怎么办?想想都是个忧伤的叫人落泪的问题。
她细细的嚼着,一直等到再尝不出滋味才不舍的吞下,不想却正搔了那喉咙的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本就受寒,加上嘴里那些个残渣,那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掩住口,好容易止住咳嗽,却是紧锁眉头,一双眼噙满了泪水,大口的喘息着,几乎要哼出声音来。
他看着她一瞬苍白下来的脸色,便明白过来。转身倒了杯水,递过来:“伤口,很疼吧。”
她明明已经眼圈通红,却依然固执的摇头,扯了帕子擦干净手和嘴巴,接过水杯来,并没有喝。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背上还是一片火烧一般的疼。
他蹙下眉头:“是孤对不起你。”
她依旧摇头。
走到如今这步田地,纠纠缠缠,他们之间的那笔账早就凌乱不堪了,又如何能说出谁对不起谁的话呢。她没少给他惹过麻烦,也几次三番的险些害了他的性命,那些旧事,已经不是谁欠谁一句话就能说的清的了。
习惯了生命里与他不绝的纠葛,她反倒有些好奇,若有一日,他们再也不见,那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