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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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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世上有人要选最隐忍或最窝囊之人,那璋王,必定拔得头筹。
他亲自把心爱之人送上刑场,亲自定了下全部刑罚,亲自下令行刑,连观刑,都是亲自来。
当他坐在案前看着被缚在木柱上的她,自己心底都在诧异,他究竟是如何的厚颜无耻,才能这样直视她的眼睛。
他定下的是鞭刑,杖刑若有万一便会毁损至筋骨,这于一个还要出征的人会成为致命伤。可这又能清减多少?满是毛刺的鞭子,高猛的壮汉,每一鞭都是连皮带肉的掀下来,只需几下,她那背脊便会如案板上的肉糜一般。
负责审问的是安英全,繁冗规矩照本宣科一遍,再将那些卑劣之事一一抖露。
“我且问你,是否曾将军中机密泄露给他国细作?!”他用低沉浑厚的声音咆哮一般说,似乎生怕堂下人不畏罪。
可她偏偏心下坦然,没有半分的畏惧,就只是抬着头,并不看安英全,而是直直的望着璋王。
“我为将时尽忠职守,从未将机密泄露给任何人。”她字字铿锵。
“那你又是何时何地如何知晓江辽乃他国细作?”安英全问道。若时间上出现一丁点儿的偏差,她便会落下包庇罪犯之罪。
“十一月初七,早晨,在秦府。听闻有人在街上闹,才知道宫门前出了什么事,立时去找江辽对峙,事情败露,他便为我所杀。”那一日的全部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偏差。只是,小心的匿了郁家的部分,在她的故事里,没有郁珩也没有郁荇,就只有她,一个待嫁的女子,却惊觉所托非人,如此而已。
“身为重臣,却擅结佞党,即便你所言属实,也是要落下失察之罪。”
“为官时我有失职之处,这一点从未否认过,我也甘愿承担罪责。”她看了一眼璋王,“只是民女决定许配与他之时,早已被罢黜。只做寻常百姓,情投意合。”
她查过江辽的底细,甚至动用了哥哥给她的人,可那结果却与梁国没有半分关系。他就只是一个为了生计苦苦挣扎背负了许多污点的普通人,所以,她才会嫁。
哥哥的人,该是世间顶好的了。若他们都查不出的事,她不信有人能够赶在十一月初七她大婚之日全部查的清清楚楚,昭告天下。
安英全嘴角不经意的扬了扬。至少,给她扣了个失职之罪,若再添油加醋渲染一番,要人命也并非不可能。
“你口口声声与那逆贼之间清清白白,可这些画又作何解释?”
有宫人上前来,把那帛画摆在她面前。
璋王曾提醒过她,会有万万不堪之事在等着她,他的话极隐晦,她听懂了,却也没料到这画竟是如此的下流不堪入目,即便看一眼都觉得是莫大的羞辱。
她眉梢的抖动,只璋王瞧见了。
“呵。”她冷笑一声,“我不知璋国何时连这心怀叵测之人意淫之作竟也可以拿来做呈堂证供。”
“你是说这画是假的?可这时间地点如此清晰……”
“安大人如何断定这时间地点是清晰的?莫非安大人也在场吗?”她冷笑一声,看向璋王,“安大人位高权重,可惜年事已高记性怕是不行了吧。君上向来明察秋毫,这无中生有之事大概也在朝堂上批判过几次了吧?安大人竟然连君上的话都记不得了吗?”
牙尖嘴利。璋王看着她,暗暗点了点头。她赋闲太久,他都忘了她是多强悍的姑娘了。在西北仅凭一人之力便取下一座城池,她的战绩,在尧都中也曾是传奇。
若非遭逢横祸,她此刻,不知该享有如何的荣耀权柄。
“你,你。”安英全一时火气上来,可璋王坐镇,如何敢发作,只得暂且压下来,装模作样的说,“如今江辽已是死无对证了,如何证明你所言句句属实?倘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该当极刑!“
当真是老了,只是说出这极刑两个字都让他颇为过瘾了罢。
秦陵瓛腹诽一句,昂起头,无所畏惧。
“若安大人不信,大可动刑。我秦陵瓛今日将一条命交给大人,至于我所言是否为真,自有天下人在看着,相信安大人定能给个公正答复。”她的唇角勾了勾,“君上也在看着,不是么。”
安英全竟因她扫过来的淡淡一眼震慑住,咽了口口水,才心下不甘的嚷了句行刑。
秦陵瓛不知道,璋王也不知道,就在那一瞬,她的表情有多像他,睥睨天下,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放在眼里的倨傲神情,仿若一只永不落地的雄鹰,托载日月。
鞭子落下,她咬紧牙关,身体紧绷如弓弦一般,不许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为虚妄之罪而喊痛,那是莫大的耻辱。
不知是因为她的气魄太过骇人,还是璋王的面色太过可怖,臣子侍卫仆从,在场百十来人,竟无一人敢出声。
衣衫撕裂,血肉模糊,她始终抬着头,定定的看着璋王。
我不惧一死,要的只是清白公道。
他的脸上,亦是和她一样的忍痛模样,青筋暴起,山根紧皱,五官皆变了形状,一张脸憋得涨红,袖下一双拳,握得死紧,连一粒沙的空隙都不曾留下。
秦陵瓛,无论死生,孤陪你一起。
一个时辰,连那执鞭大汉都歇了几歇,她身上的痛却从未歇过。整整一百鞭捱过,整个人倚在柱上,已是拿不出半分力气。
她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了,身上血汗融在一起,将那衣服染成了娇俏的颜色。
“你可认罪?”安英全垂着眼问道。
她嗤笑一声,望了一眼身后行刑的男子,道:”安大人若想听那一句认罪的话,再来一千鞭也好。在这男人倒下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倒下的。“
你说一定要活下去,那好,我就活给你看。秦陵瓛绝不会屈服之时。
“一百鞭仍不改口,安大人,在孤看来,这事实已是颇为明显的了。”璋王不紧不慢的说,“诸卿以为呢?”
在场官员一时交头接耳,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附和璋王所言。
“既如此,今日这闹剧,便可以结束了吧。”
“君上还请稍候!”安英全忽然一揖,“亲近逆党失职之罪,这是被亲口承认的了,如何能不加任何惩处就此放过?!”
一百鞭,你惩处的还不够吗?
璋王已经准备站起,听到这话,只得重新坐稳。
“既眼下刑罚具备,鞭二十便可。”不可急躁,不可急躁,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受些苦楚,总好过丢掉性命。再忍一会儿,只一会儿便好。
“身为重将一日失职可令国家蒙羞,君上如何能以二十鞭一笔带过?!臣请杖杀!”
秦陵瓛还来不及抬头去看,璋王已立时拍案而起。
忽的天地色变,一声虎啸龙吟,鸣鸿出鞘,卷携着足以吞噬人心的怒意和杀气,咆哮在璋王手中。
“国家法令你不理会,如今连孤也不放在眼里了吗!”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二十鞭,若孤再听到半点异议,形同此案!”
他几次挥刀斩下,鸣鸿削铁如泥,立时将那昂贵的漆木案砍成木柴一般。
若那是个人,此刻,早已成了无数凌乱尸块。
堂下,连鸟儿不敢再鸣叫。
“行刑。”他说着,只是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行刑的大汉,迫得他不敢再下重手。
“君上……”斥奴微微倾身过来,欲言又止。
方才璋王站起之时,手掩在袖下,却滴落了许多血迹。他身居高台,旁人瞧不见地上那一滩殷红,斥奴在他身边,却是触目惊心。
“不用说了。”他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仍旧紧紧的望着她,手里也依旧握着她的那枚发簪,每次落鞭,便在自己臂上刻下深深一道,“孤的无能,怎能让她独自受过。”
一百二十鞭,二百四十道伤口,她一半,他一半。
她终于可以以清白之身从那柱子上解下来,璋王也终于可以亲自上前,解下自己的氅衣,严严实实的罩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她想说的,他想说的,彼此都已经懂了。
按着原先的计划,郁珩接走了她,暂且安顿在郁府养伤。而璋王,在看到她在门外那最后回头一望之后,立即收起了全部的温柔。
他站在她留下的那摊血迹之上,负手而立。
“安大人。秦陵瓛的罪还清了。你与孤,似乎还有笔账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