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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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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染即璋王位已十年了,却还是第一次瞧见堂下有这么多急不可耐的脸。
急着上奏,急着弹劾,急着议论这天下大势,急着对一切都品头论足一番。
一天的酝酿,还有那街头巷尾散播出去的帛画,的确会让这上上下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说出自己的一番高谈阔论。
璋王却是不急。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心里早就有了打算,便再不会为旁人的言语所扰。他知道他所选择的路,对她而言太过艰难不公,可唯有此,才能活下去,才能重新夺回被抢走的一切。
不争?谁能不争?
坐在朝堂上,他的手紧握鸣鸿。
“诸卿今日大约有许多话要说吧。”他面上带笑,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叩着膝盖。
一老臣直起身子捧袖道:“君上,臣……”
他的目光却分毫未动,打断了那人说:“孤也有许多话要说给各位爱卿听,倒不如,先听斥奴说一说好了。斥奴?”
站在他身侧的人一颌首,捧出一卷简牍来,上前一步,于文武百官面前高声宣读。
从头至尾,洋洋洒洒近千字,那纤细笔画看得斥奴眼睛都疼了。
上下奔波,左右盘查,最后的结论是,那江辽确是梁国细作,盯准了秦陵瓛而来,目的便是为了骗取璋国军中机要,却不想秦一战失利,遭到罢免,几次劝说都无心于朝政,故一怒之下动了杀机,又怎料秦陵瓛身手如此,最终反倒害了自身性命。
璋王既宣布这一切与梁国有关,堂下自然交头接耳的讨论起太后之事来。当年梁国远嫁而来的长公主,如今璋国位高权重的太后,若说梁璋两国有什么事能绕开她,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一般。
然而璋王确是一声嗤笑,像看着满堂的蠢蛋一般说:“可笑可笑,着实可笑。天下之间,不敢与稷陵天家相比,诸侯之中,孤这璋王宫也可算是数一数二的安全了罢。便是孤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地出宫去入宫来都是万万不可能的,更何况江辽那么个连秦陵瓛都伤不了的废物?守卫如此森严,便是只鸟儿飞进来都要查查出身,那细作又是如何往来自如传递书信的?难不成,是孤那年事已高的母后亲自翻墙出去的么?”
世事诡谲,可一旦谈及那些隐秘之事隐秘之人,众人便好似约好了一般,三缄其口。
这之后百官又问及秦陵瓛在其中参与多少,旁人近友可也被牵连,璋王都干脆一口否定。又有年少轻狂之徒,说起那些老臣们无颜提起的男女媾和之事,言说那日期凿凿,人物鲜明,江辽自是淫人,那秦陵瓛也该是个□□。
璋王握刀的手,不动声色的紧了紧。
“此事你可是亲眼所见?”他眯起了眼眸,直盯得那男子一颤,才继续说,“若当初是你扒着人家的窗户缝儿瞧得真真切切,孤可还要将江辽拖出来戮尸一遍,可若你没瞧见……啧啧,孤也可以言辞凿凿的说你与谁家的小姐于几时几刻在何地通好。”
又有人提起秦陵瓛夜宿承元宫之事,也实属他意料之中。璋国虽幅员辽阔,可这些小道消息向来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飞快。
“孤往日重臣一日忽背上叛徒之名,孤自然要审问清楚。”他皱了皱眉头,转了转眼珠,“既然诸位已至她昨晚在承元宫,那自然也听说昨晚宫里闹了多大的动静吧?为了从一个军人嘴里套出话来,可是着实不易啊。孤可是赔上了不少身家。“
“君上,恕臣直言,一家之言不可听,江辽已是死无对证,叛国之罪宁可错杀绝不姑息!”
璋王状似随意的解下鸣鸿,重重的搁置在案上,惊得堂下之人皆是一悚。
“既如此,那便动刑吧。大刑之后若她仍不改口,还请安大人亲自到孤这里来,请罪。”那两个字,他咬得死紧。
安英全,梁蓿的死忠,资格老身份重,顶撞他非一次两次了,璋王巴不得他跳出来,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
早便知道秦陵瓛必得受刑的,唯有如此,才可证得她的清白,以及近旁无数人的清白。
知道,和想要,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散了早朝,璋王独自坐在这空荡荡的大殿,沉默良久。
一直到斥奴过来请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提起刀,一步一步向承元宫走去。
她正一脸无措的看着宫人低头收拾那一地狼藉,想帮忙却被几次推拒,也不知该从哪里做起,左晃右晃反倒碍手碍脚。
“都先出去罢。”
听到他的声音,她先是一惊,而后不知为何下意识的瞧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立时赶在他转到屏风这头来之前跳到榻上去。
“今日倒是很早。”她笑笑说。
“嗯。”他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等着斥奴伺候着解了冠冕朝服,这才走到近前来,却并不说话,只是生生的看着她,看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决定,会让她日后无比艰难的决定,他擅自替她做了,然后向全天下宣布了。如今,该告诉她了,他却胆怯起来。
“璋王?”她的眼眸里恍若盛着一汪水,澄澈纯净。
他越发的不敢开口,仿佛哪怕他靠近一些,都会让那双眼睛蒙上尘埃。他舍不得。
“出事了?”她挑起眉头,微微倾身过来,面上含笑,“若是你要我的性命,我给你便是了。与我相比,当然是国事最为要紧。”
他闭上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摇头。
“孤要做的,是比杀了你更为残酷的事。”他咬了咬牙,“而且事已至此,无可转圜,你必须去做,必须活着去做。”
“好啊,你说,只要能解决这件事,我就去做。”说到底,是她的错,当初在稷陵是她非要求他救江辽,回到尧都后是她自作主张把江辽留在了身边,是她害得他毁损了身体,是她害得这朝堂大乱,自然也是该由她去解决的。
璋王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梁国和璋国,会有一战。”
她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他:“你,你莫不是为了我便,便要挑起两国的战争吧?你是一国之君啊。”
“你听孤说完,孤确有自己的私心在,可这也不全然是为了孤的私心。”他的目光深邃起来,“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会波及孤的权威,更会直接让太后沦为阶下囚。”
她点了点头,这样的考量,她也想到了。
“太后被夺权,坐收渔利的可不一定是孤。”
“那是……”
“无论是谁。”他打断了她,“那决计是比梁蓿更难对付的人。孤绝对不会把梁蓿如今握着的权势拱手相让,不得鲸吞,便只能蚕食。
“出兵梁国,便是为了削弱梁蓿母家的势力,军权由孤掌握,军队的荣光,便是孤的荣光。此即是反击之计。”
“可梁国军力并不弱,万一战败……”
“没有万一。”他无比坚定的看着她,“不可能会有万一。”
若有那万一,她与他,俱死。
“难不成你想要亲征?”这是在拿他的性命冒险,更何况,他离开了,这尧都该怎么办?
璋王摇头,大手紧紧裹住了她的手,提了一口气,说:“明日,会有一番严刑拷问。”
说这话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她说他是一国之君,可堂堂一国之君却要亲自把心爱的女子送给他人践踏欺凌,岂不是连那市井的贩夫走卒都不如么?
她静静的看着他眉间的皱褶,抬起手来,将指腹印在了上面。
“你有太多的事要操心了,便不要再为我担忧。”
他仍旧低着头,说:“明日你一定要撑下来,孤会一直陪着你。之后,该查的事查清楚,该找到的证据都摆出来,璋国会向梁国正式宣战,之后,粮草调度,军队整顿,会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你要把身体养好。”
她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睫颤了颤:“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番,强迫着自己抬头,直视着她的目光:“孤会把你送上战场,从兵卒开始,你要自己,自己去建功立业,活着回来,重新成为孤的重臣,璋国的栋梁。”
他知道那话对他而言有多残酷,可他偏偏一字一句说得那样清楚。
“你要让我,出征吗?”她有些难以置信。
以她如今的身体么?这一双在阴冷天气便随时可能疼的站不起来的腿?这连剑都抓不紧的手?从最卑微的小卒做起,经历与男子的肉搏厮杀,然后活下来,还要成就一番事业吗?这不可能,不可能。
“我会死在梁国的。”她眉心微蹙,说着那惨淡的事实。
“那孤就陪你一起死。”这一次,没有闪躲,他无比坚定的注视着她,在心里一遍遍的对她说着同一句话。
“璋王!”他若死了,要这璋国怎么办?
他的手覆上她的脸颊,微微勾起唇角,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能让孤义无反顾的爱上的女人,必有倾世之才。秦陵瓛,孤不知道今生还能说多少次爱你,但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