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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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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元宫可以说是个世上最无趣的地方,书案上的奏疏堆得如山高,日常物件摆放死板一成不变,一溜溜的宫人如死尸一般站立两旁一言不发连个表情都寻不到,满殿的绮丽繁饰住在这里的人却没时间欣赏,就连房中的空气都夹杂着沉闷腐朽的味道,盘桓在每一个角落缝隙里。
秦陵瓛被璋王强留在这里,却并没能带来多少生气。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与这深宫“不相合”的血腥气息,她在宫人的注视之中,大不敬的躺在了璋王的御榻之上。
“她睡了?”坐在书案前的他低低问了一句。
才从内室转出来的宫人捧袖应了一声,小心告退。紧跟着,房中一应服侍的下人都散了出去,只有斥奴留在近前伺候。
“元极殿和江辽家都已收拾干净了。”斥奴一边倒茶一边说着。
璋王头也不抬,仍旧在批阅奏章。
“发现了大量与梁国往来书信,涉及机密事务,江辽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斥奴如此说。
“别急。”他不动声色的蘸了蘸墨,继续写着,“你别忘了,当初不只是孤,连媂儿也派人暗地里去查他的底细,都没察觉分毫异样,他藏得那样好,如今怎会忽然事败。”
“君上是说……”
璋王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想来便是那人,寻了个与宁箫相似之人塞给她,江辽恐原本便与梁国无甚关系,如今寻着这个节骨眼儿把他抖落出来,还硬要扯上叛国之罪,一是为除掉梁蓿,二是为借她削弱孤的势力,若是借着数日来的积毒,令孤在堂上便急火攻心一命呜呼,那更是天大的惊喜。”他冷笑一声,“他的野心可大着呐。你寻到的那些‘证据’,怕是人家有意送来的吧。呵,他既想除掉梁蓿除掉孤毫无阻碍的统治这璋国,那孤,就暂且保下梁蓿,再叫她陪孤走上一程罢。”
“君上,既对方心思如此之深,总该提醒秦姑娘一句多做提防才是啊。”
“提防?他若是孤一言半语便能提防的住的人便好了。”他苦笑一声,“更何况,如今他也只是想利用她来削弱孤。可倘若她知道了一切,哪怕露了一丁点马脚传出去一丁点风声,他恐怕便要直奔她而来了吧?毕竟他是性格那样乖张的人啊。”
“哪有不像父亲的儿子呢。”斥奴如此说着,目光低垂。
“嘁,你这是骂孤。”
斥奴唇角勾起,捧手道:“怎敢怎敢。君上该是‘不肖子孙’。”
璋王暗暗白了他一眼:“确实,在‘父王’看来,孤就是不肖子。可是死人怎么想,又如何能左右如今的时局呢?”
斥奴在一旁站着,静静注视着璋王嘴边那一点冷漠的笑容。
有其父,必有其子。无论他怎样否认,那抹笑,那不逊于旁人的诡谲心思,都是绝类先王的。
斥奴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家族可算是如日中天,他也有幸得见老璋王一次,可就那一次,那躲在母亲身后悄悄的那一眼,吓得他大病整整十日。
那恐惧并非毫无来由。这之后不久,老父坐罪,满门抄斩。整个家族,嫡系旁支,上下几百口,逃出来活下去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隐姓埋名,时至今日,他就只是斥奴而已,一个任人训斥的奴役,璋王身前忠心的仆从。
恍惚半日过去,斥奴又被派遣出去继续处理江辽事宜,而酣睡一场的秦陵瓛这才从榻上翻了个身,打着哈欠睁开了双眼。
眼前身侧,是一卷摊开的竹简,冰凉陈冗。而在竹简的那头,却是斜倚着的璋王。
他侧身躺在榻上,右肘撑在床上,手扶在太阳穴上,左臂随意的搭在身边。右腿微微向她的方向弯曲,左腿支起,衣裳从他的膝盖垂下好看的线条,如飞瀑一般。
他低着头,目光似是向着那竹简,可她侧耳细听,又定了定眼神,却发觉那兢兢业业的璋王也打起了瞌睡。
身子欠安,近来又是这样的折腾,怕也是许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罢。
她在心底轻叹一声,小心翼翼撑起身子,生怕那被褥窸窣的声音惊醒他。而后,缓慢的,缓慢的,将那书简一片一片从头至尾的卷起。
熟料才卷起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握住,她一惊,可还来不及反应,手臂已经被人拽了过去,竹简从手中飞脱坠地,身体也迎面重重的撞在什么上面。
她蹙眉,想要撩开额角散乱的碎发,手却被牢牢制住,不满的抬眼,却是正迎上璋王垂下来的目光。
只微微睁开的眸子,借着那浓重的倦意,隐藏了不知多少情愫。
他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背后,挤散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缝隙。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一瞬间将她包围,逃脱不得。
“璋……”
“嘘——”他合着眼哑着嗓子说,“让孤睡一会儿再看奏疏。”
她于是安静下来,只静静的看着他的睡颜。他该有多累啊,没日没夜的就坐在那一张窄窄的书案前。分明璋王宫如此庞大,他每日所居,不过这一张书案前,和元极殿那只容跽坐的窄小位置。疏远日久,他不知瘦了多少,隔着那数重锦衣,依然能感受到他肋侧根根骨骼,如骷髅般,瘦削的骇人。
白日里看他虽然脸色蜡黄,精神却还很康健,此刻想来,大约是他的伪装。
宽大的衣裳堆叠出来的层层褶皱掩盖了太多事实。
她还记得在稷陵他酒醉那天,中衣的带子睡乱散落,她曾无意瞥见他的胸膛,精壮结实,如铜铸的勇士石刻的天神一般,虽只是一瞥,那却该是足令天下女子皆为之意乱情迷的一瞥。
可此刻,尽管他的手臂仍旧如此有力,可这身躯早已不似当初。若除去这锦衣华服,如今说他是南征北战未尝败绩的璋王,大约是再没人相信的了吧。
她微微低下头,轻轻蹭过他的胸膛,拱起了眉心。
害得他如此的,不就是她么。他一次次负伤、中毒身陷险境,不都是因为她么?如今又因为江辽的事,不知又要惹出多大的乱子。若她当初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国君之位素来疲累不堪,可至少,没有她,他的身体还会是健康的。
她正暗自神伤,后脑忽然覆上一只宽厚大手,一下下轻柔的抚着她的长发。
“媂儿。”他只用气音说,勾得人想要凑近一些,再凑近一些,“不许胡思乱想。”
他说“不许”,那该是个命令,可却偏生满是哄劝的味道。像是男子看到挚爱的女子悲伤的模样,哄着她不哭。
她不想哭的,可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将头低了又低。
他微微扬起唇角,从鼻腔呼出一声轻笑,双眼却仍旧闭着,半梦半醒一般,指尖却轻缓的拍着她在肩胛。
“孤的傻媂儿啊。”他轻轻耳语,“孤爱你啊。所以为了不让孤担心,你不许伤心,不许难过,不许让自己受伤,不许像个傻子一样把所有过错归结到自己身上,不许一句话都不说就打算一个人扛下全部。”
她的喉咙哽住了。
她在想什么,他全都知道。
她知道是她害了他,他说,不许这么想。她准备自己扛下江辽有关的全部罪责,他说,不许这么想。她想要从他身边逃走,他说,不许这么想。
在姜国成长足足十八年,虽比不上哥哥,她一直以为自己还算聪慧懂事,在外她也一向能独当一面。可自从遇到璋王,一切都变了。她自己的那片天地有多么渺小和狭窄,她的心思有多么简单和笨拙,她这才知道。
发顶忽然落下轻轻一吻,惊断了她全部忧愁。
“乖,再一会儿就好。”他似是在呓语,有些含混,可那声音那语气,还是叫她莫名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酥到了骨子里。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渐渐平稳安定,紧贴在他胸膛的她,也被这份安定感染,眼皮一点点重了下去。分明已经睡了一天了,可此刻,从头到脚全身上下却依然感觉疲倦。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可在梦境里迎接她的,却并不友好。
或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太过安稳。她反而梦到了那个无底冰窟。
坠落,不断地坠落。冰冷的空气一寸寸吞噬着她的身体,从指尖到心脏,从皮肤至骨骼,她被一点点冰封,冻得挺直,却依旧在不断地下落,下落……
只剩一双眼,死死的望着那遥远洞口仅剩的一点点光芒。她渴望有个人能突然出现,即便她的手已经冻住无法动弹,可她想要的就只是有个人在那里,注视着她,告诉她不要怕。
她真的很怕。
好在,那洞口当真出现一个人影。
她正想松一口气,却见那人竟也摔了下来,一副躯壳,在空气中四分五裂。
冰冷的鲜血,如利剑一般,击穿了她的身体。
鲜血之后的,是尸块。
手,脚,皮肉,骨头,内脏,一块接一块,向她飞快的砸了过来。
那手抚过她的脸颊,就只是一只手。
青紫的颜色,冰冷的触感,如地府的爱怜。
那些肉块冻得如石头一般,迅速的毫不留情的砸碎了她的筋骨,她的身体扭曲着,如一支诡异的舞蹈。
而后,是人的肠子,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缠绕在她脖子上,连带着鲜血,冻得死硬,压得她无法喘息。
最后,才是那人的头颅,不断地,不断的,越落越近,几乎抵在了她的鼻尖。
那该是个死人了,可那张脸,却在不断地变换着表情。
惊恐,悲痛,欣慰,欢喜,欢喜,欢喜,欢喜……
一具尸体的欢喜……
她毛骨悚然。
“媂儿!媂儿!”璋王看着她被吓得煞白的脸色,焦急的喊着。
她终于一激灵弹坐起来,从梦境抽身,却摆脱不开那梦魇,以至看到璋王时仍吓了一跳,猛的将自己摔向了床角。
一身的冷汗,她好似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头发黏在额头鬓角,衣衫湿透,箍在身上,叫她难以呼吸。
“没事了,只是噩梦罢了。”他探出手去,想要理顺她的碎发,可她却忽然想到了梦中,飞快的向旁侧躲去。
没事?那怎会没事?
那具尸体……
那不是随便一个人的尸体。
那是江辽,不,是宁箫。
恐惧太甚,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谁。
她只知道,不管是谁,她都不要待在这承元宫中,她不想再和那些苦痛有半分的牵连。
如此想着,她便跳下床榻,不管不顾的向外走去。
赤裸的脚掌传来阵阵的冰冷,恍若那冰窟降世,又要将她纳入其中。
璋王只见她越走越快,越走越颤抖,好似有厉鬼正在她身后穷追猛打一般。
她抱着双臂,缩着脖颈,那该是很冷的样子,可她却只一身湿透的中衣,连外套都不披一件,便直愣愣的向大门逃过去。
十一月的天气,她想做什么?
“秦陵瓛!”他看着她的手搭在门上,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
她的身体,如被冻住一般的停在原地,只有头缓缓的转了过来,他几乎可以听见她关节僵硬的咔咔声。
看到她表情的那一刻,他的心立时揪了起来。
紧皱的眉,大睁的眼,颤抖的下颏,不断磕碰在一起的牙齿。
她身处极大的恐惧之中,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嘶喊却不敢轻举妄动,想求救却发不出只言片语。
几乎是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便先于头脑做了决定——他大步的跑过去,从背后紧紧的拥住了她抖如筛糠的身体。
他如火一般炽热,甚至让她觉得如被灼烧一般。然而,那并没有改变什么。恐惧依然根植在她心底,甚至在那一瞬,她觉得自己会连他也一起害死。
谁都逃不掉,谁都逃不掉,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对她低语。她几乎可以看见梦中那狞笑着的头颅就在她眼前,叫嚣着要吞噬掉一切生命。
她忽然间拼了命的挣扎起来。因为他的怀抱几乎要把她烫伤,因为至少璋王要活下去,因为那畏惧终究让她不得不屈服。
可他依然紧紧的抱着她,不管她如何喊叫,不管她如何踢打,他就只是默默地搂住她的腰肢。冰窟再冷,他不会让她受冻一分;地狱再深,他不会让她跌落分毫。此生长路漫漫,若他能为她驱散厉鬼,那自是最好的。可若不能,那就让他这样静静的陪着她也好,就这样,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她终于累了,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垂着头,紧紧攥住了袖口。
“璋王,你放开我。”她有气无力地说,“我想自己静一静。”
他只能看到她的眼角,那颤抖的睫毛,微微抽搐的嘴角。他已明了她所想。
若就这样放她走了,这样冷冰冰的冬夜里,在四方豺狼虎豹的注视下,她恐怕连一宿也活不过罢。
他知道,却并不阻拦。只是拨开她长发,指尖微微压低她的衣领,就这样,将温热的唇轻轻印在了她的颈侧。
似有一股热流一瞬传遍四肢百骸一般,她周身一悚。
他的眸光扫过一眼她的脖颈,便沉寂下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他的十指交错,松落的搭在她的腰际。
她的颈上,遍布青紫的手印。她刚洗完澡时湿发压住衣领,露出过那指痕,他早便瞧见了,也早便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却只是不说。
“媂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孤的心里很难受。”
她一怔,忽然想起大半年前,初到稷陵的时候。他为她入宫,结果酒醉而归,不依不饶的非要留在她房里,那时,他也是这样,吻在她的颈后,然后抱着她,告诉她,他很难受。那一刻,她甚至忽然间忘了他是璋王。
一国之君总是无比强悍,即便重病也是折翼的鹰隼,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可他的那句难受,就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已,脆弱,容易受伤,也会疼痛,也会叫人心疼。
他总能准确的戳到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稷陵的事,你都记得?”她小声问。他那样醉了,也从未提起过此事,她还以为他全都忘了。
“要孤证明给你看吗?”他拉着她站起来,不给她任何否对的时间和机会,便迅速的将她夹在自己与书架之间。
他手指翻飞,自架上取下一个小酒罐来,不等酒香散出,仰头便是痛快一口。
嗅觉先于触觉,她先是被那浓郁的酒香所萦绕,而后,唇上才忽然察觉到一阵炙热,舌头也猛的捕捉到烈酒的味道,几乎一瞬间便可将人灌醉。
她的喉咙溢出两声呜咽,却尽数被璋王吞下,不依不饶。
在稷陵时,他也是这样毫无预兆的吻下来,只是这一次,更为绵长热烈。仿佛他一定要将她吃下肚才算罢休。
唇舌纠缠,他丝毫不在意她的生涩,单只是她的气息便比那烈酒更让人迷醉。
好半晌,他才终于舍得放过她,手臂却仍旧不依不饶的环着她,丝毫没有与她分开寸许的意思。
她的唇已是嫣红,双颊亦是一片赤色,一双美目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一样,急匆匆垂下去。
他勾起唇,扬起一个歪歪的坏笑,倾身在她耳边说道:“接下来的那句话,还用孤说吗?”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令她忍不住耸了耸肩膀,连连摇头,方才那一吻几乎令她连如何说话都忘记了,磕磕巴巴地说:“不,不用了……”
“你什么都知道,只除了一件事。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当初他说的这句话,言犹在耳。
那次,他没有自称“孤”,而用了“我”字。不可否认的,那一刻,她的一颗心慌乱的如要爆炸一般,仿若迷失在荒漠里口渴到濒死的人忽然找到了一处有毒的水源。那种感觉,她很怕再经历一次。
他轻轻笑了一声:“今晚就暂且先住在宫里,你一人住在外面孤不放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他自然知道她的考量,她所担心的事,他也曾担心过。可是她如今在宫外没有个安全的去处,就算是拜托郁家照料,他也是难以放心的。眼下时局,唯有他亲自守着她,才不至于日日夜夜的担心她被歹人所害。
她蹙着眉,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些委屈不悦,忽然伸手夺过酒罐,恨恨的瞧着他,抬头便大口大口的吞下那酒。
北方的烈酒这个喝法她哪里受得住?他急忙去拦,却也晚了一步,罐子已经空了大半。她显然嘴里又辣又呛,可看着他,似乎非要和他作对,硬是一声不吭的扛着。
他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你这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