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
-
“逆贼,已伏诛!”
血淋淋的人头骨碌碌的在朝堂中翻滚着,那些连杀鸡宰羊都不敢正眼去瞧的书生们立时炸了锅一般,四散而逃,仍旧稳稳端坐在膝上的,只是些见多识广的老臣和郁珩这样的武将。
璋王按住有些刺痛的喉管,看着门口那逆光而立的身影,看着堂下那披头散发的头颅。
那是江辽,那张脸即便染上再多的鲜血,他也认得出来。
“得,人死了,诸卿也没什么可争的了吧?孤乏了,散了罢。”他低头做倦态,摆了摆手,顺势将案上那画团成一团塞进了袖中。
斥奴终于喊完了那声散朝,也不忘暗暗递给郁珩一个眼色。
朝中百官一个接一个的向着殿外走去,经过那浑身浸血的秦陵瓛的身边时,皆屏息而过,别过头去却还偏偏要在眼角瞥上一眼,好似非要确认一下那女子的心境是否凄凉如斯。
她逆着那些人的步伐,逆着那些人的目光,一步一步的,向着大殿深处走去,向着璋王走去。
她的脸,终于一点点明晰起来。
最初,就是嘴角那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曲线而已,慢慢的,就在嘴边形成了一道皱纹。再后来,那皱纹便逐渐蔓延到眼角眉梢。她的太阳穴和腮帮因紧咬牙关而微微突起,柔软的唇抿的坚硬如石。眉头耸起,眉心重重沟壑,几乎要贯穿额头。一双眼眸,隐藏在了眉骨投下的阴影之中,可那些微的闪烁还是暴露出了她的无法抑制的情绪。
殿中人终于散尽,尘嚣渐远。
她的脚步,定在了与他不远不近的距离。阶下,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身体却再支撑不住的坠了下去。
璋王拂袖大步过去,扑通将双膝摔在地上,正稳稳抱住了她。
他的双臂紧紧环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按进他的胸膛一般。广袖在她背后交叠,厚重,温暖,一瞬间便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仿若在寒冬腊月里忽然撞进了太阳之中一般,她心里紧绷的那一根弦霎时被焚断。
她第一次,紧紧的攥住他的衣袍,仿若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将脸埋在他胸口,失声痛哭。
“对不起!璋王,对不起!”她的嘴里含混不清,却仍旧一遍遍的说着。
她就在离他这么近的距离,甚至连他气管里呼吸的不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都是因为她啊。为了去看她才叫他被人下毒,才叫他的身体垮了,才叫他连痛快的呼吸都不能。她甚至还曾以为他冷血如斯早已抛却了再无法回来的她。可又怎知……
“孤知道,不怪你。”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脑后,如同抚摸一只受惊的猫儿,那温柔宽厚的手掌,顷刻便叫人安下心来。
她轻轻摇着头,带着浓重的哭腔说:“这本就是我的错,是我疏忽大意,是我失察才让歹人得隙……”
“媂儿。”他低沉的声音稳稳的落到她耳朵里,温和的打断了她的话,“江辽死了,你所承受的痛苦已经足够多了,便不要再给自己徒增烦恼。孤从不怪你,日后也永不会怪你。”
他知道,她掩藏在心里的那些情感,他全都知道。
江辽死了,即便是在身份暴露之后,可那张脸,那缠斗,那奔涌出来的鲜血,那凄冷的寒风,无一不在提醒着她三年前的一切。
仿佛她挚爱之人又一次在她眼前凄惨的死去了。
她怎会不痛哭一场呢?当年宁箫死去的时候,她都没有机会好好的替他一哭。
第一次痛失爱侣,是心上一道永难愈合的伤。而第二次,会让那伤口发炎感染,最后,整颗心一切溃烂化为污泥。
失望,累积成了绝望。换做谁,不会撕心裂肺的哭呢?
好歹,当年的宁箫是为国而死,忠义无双,那是勇士,烈士,受万人敬仰。而今的江辽呢,却是身为细作、叛徒而死,性命不在了,那风骨也荡然无存,万古唾弃。
而她,秦陵瓛,依然是独自活下来的那一个。
最可怕的是一个叛贼,已将她记忆里那谦逊含蓄的男子也一并抹杀。她以为她分得很清,可脑海里的江辽早已和宁箫关联在一起。她为了那张与他相似的脸才嫁给江辽,如今,也为了那张与他相似的脸赔进了全部的回忆和惦念。
她怎能不哭啊?钱财散尽也无所谓,那些回忆,是她的全部啊。
姜国,父亲,母亲,还有那个她爱了多年的男子,因为她的无能,蒙受了玷污。
她将唇咬到渗血,可依然无法阻拦哭声的溢出。
没关系,就暂且躲在他的怀里,谁也瞧不见她的眼泪,他就在这里。
璋王一言不发,就这样安静的守护着她。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什么劝诫或无关痛痒的安慰,她所经历的的一切,怕是世间无人能说出一句“感同身受”。
他就一直无言的等着,等到她的哭声渐渐止住,呼吸渐渐平复。
她哭了许久,门前那粗壮的柱子只在底座边缘投下短粗的阴影。
他重重衣裳,已被泪水湿透,凉到了心里。
她终于微微抬起头来,用一双红肿的如桃子般的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却是浅浅笑了,捉起袖子拭过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孤好像说过,若你无意于孤,便不要叫孤看见你的眼泪。”
她楞了一下,手赶忙抬起想要遮住自己哭花了的一张脸。他却忽然继续说了一句:“现在想想,想哭的时候就来找孤吧,孤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哭的样子。”
在尧都生存,是不能露出一点软弱的。再强悍的狮子,只要表现出一丝的倦意,便会被四面八方围剿的恶意一瞬吞没,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疲惫的时候,伤心的时候,来找他就好了,他会做她的甲胄,把她与这个世界都隔离开来。
“谢谢。”她呆呆的说。
璋王眯眸一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摇了摇头:“你这人哭的实在是太丑了,怎能叫外人瞧见?”
她拧起眉头,瘪着嘴瞧着他。
他唇角的弧度越发张扬,胡乱抹了一把她黏在额前的碎发,便站起身来,递手给她,说:“起来,去承元宫,孤有话和你说。”
他不想就这么放她走,亦不能就这么放她走。未来该是如何,这之后的无数风波该如何面对,这都不是该商量个明白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在这里放她离开,她就要再走一遍来时的路,她提着江辽的头颅的那条洒满鲜血的路。
她有些迟疑的看着他,并没有把手递过去,只是提起裙摆起身,又怎料还未站稳,双膝一阵抽痛,一时使不上力重又跪了下去。
璋王的反应是极快的,手臂一勾便绕过她的腰肢,略一用力便提起了她的身体。
“伤着了么?”他低声问。
“没有。”她咕哝了一声,扫了一眼脚下,将目光抬起。忽的发现他如深潭般的眼眸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满是关切。他的手还环在她腰上,两人的距离太过贴近,她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和心跳的频率。
慌忙的垂下眼去,有些不自在的挽了下鬓发,她才说:“大约是今日在马上风吹得太紧,腿上旧伤一时受了凉,不碍事,我缓一缓就好。”
他嘴上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双手却是利索至极,迅速的将她打横抱起。秦陵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大步在朝殿外走着了。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的。”只要他走慢一点,她可以跟得上,“再说你身体近来也不好,怎么能……啊!”
嫌她唠叨,他暗暗使坏,佯作脚下不稳,双臂一松。秦陵瓛只觉身子忽然下坠,哪还顾及许多,下意识便拽紧了他的前襟,生怕自己再落入那无底冰穴之中。
她一直紧紧闭着双眼,一直到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才惊魂未定的睁开眼,半羞半恼的瞪了他一眼。
他忍着笑说:“放心,孤就算病入膏肓也不至于摔了你。”
她闻此,只是双臂盘在胸前不言不语的生着闷气。毕竟这次他染病本就是因她而起,她心里满是歉疚与挂念,他反倒以此玩笑。她知道自己无权生气,可心底里还是莫名的有些堵得慌。
他一直看着眼前的路,却也时不时偷眼瞄她,半晌,才清了清嗓子,仰着头梗着脖子状作不在意的说:“你若真怕孤摔了你,拉着孤的衣裳也是可以的。”
“放心,我就算摔个粉身碎骨也不至于拉着你的衣裳。”她阴沉着脸,学着他方才的语气说。
她分明不想看到他嘴角那抹笑的,可此刻他脸上的笑意偏偏就那般张扬而不加掩饰,连路过的宫人也是被那笑容吓得手忙脚乱险些忘了行礼。
她这才想起了什么,扒着他的胳膊悄悄向那两个宫人瞧了一眼,紧张兮兮的看向璋王:“宫里的人都看着呢,把我放下来吧。”
往日,就算只是他二人单独走在一起,都会选择极僻静处,或先行遣人将一路的闲散人等都清干净,生怕散出什么谣言。可此刻,他却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抱着她在宫里闲逛,毫不避讳四方而来的细作间者,这如何行得通?何况他从大殿出来,斥奴却没跟着而是留在了那里,他独自行走在宫中,这不是太过扎眼了吗?
明明她已恨不得将脸蒙起来,璋王却是满面的轻松:“看着又如何?谁叫你生的这样漂亮,世上谁不想多看你一眼?”
她皱眉给了他一拳,嗔道:“生死攸关的事,乱说什么?”
“本来就是漂亮啊。”他仍旧小声念叨了一句,这才像是玩笑一般说,“以前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不就是怕让你受到伤害么?可如今看来,惦记你的人终究还是一样惦记着你的,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就这样,在这大太阳底下,告诉全天下你是孤的人,擅动者必得十倍报偿,彼此不也轻省些么?”
一步一步,他已经退开很多步了,原以为这才是能护她周全的方式,可结果呢,却是她被重伤、罢官、骗婚,若她今日未能杀了江辽,甚至还会被判叛国之罪,以极刑处死。都已经站在退无可退的境地了,总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倒不如趁机改变战术,以攻为守,就算战败而亡,好歹也能活得痛快一些。
他如此想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