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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萧墙深深,千百年来圈禁起几多秘事,几多暗思。
      可这一日,那高高的宫墙在那满溢的情感面前,也显得有几分疲弱。
      “她要嫁了。”
      起因,就只是斥奴的这四个字罢了。
      那句话落到耳朵里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愤怒,苦闷,悔恨,仿佛脑子里的一切都被人在一瞬间掏空,空荡荡的如同一件没有灯火没有门窗的幽暗房间。
      谁要嫁了?什么时候?嫁给谁?嫁去哪儿?和他有什么关系?和这璋国有什么关系?他该作何反应?这璋国该作何反应?要送金玉珠宝吗?还是说送些书卷更为合适?他需要到场吗……
      紧接着那一个不足眨眼的时间里,那空无一物的房间霎时被无尽的问题挤爆。
      手中的笔什么时候滑脱他也不知,回过神来时,只见一块巨大的墨渍。
      抬起头来,璋王仔细的看着斥奴,两片唇张了张 ,却始终是欲言又止。该说什么呢?该问什么呢?该吩咐些什么呢?他不知道。
      分明早就知道了的事,可是真听到了那消息,真知道了那日期,心口还是忍不住抽痛。
      还是斥奴机灵,不慌不忙地说:“郁珩来的消息,说是秦姑娘要在十一月初七下嫁江辽,连宅邸都不要了。”
      “宅邸都不要了?”他的神色,黯淡下去。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宅子是他赐下去的,她离开那里,便是要离开他,离开这朝堂,就此诀别相忘于江湖之中。
      “是。只是听闻那江辽是在尧都中做事,想来秦姑娘也不会离开尧都的吧。”斥奴说。
      可这话,并没让他的心头平静分毫。就算不离开尧都又怎样?她一介布衣,已是再不能相见的了。没了那些个繁缛沉重的身份,距离再近也就只能是咫尺天涯。
      “唉。”看他不说话,斥奴叹了口气,“听郁珩说,秦姑娘似乎是很坚决。只是江辽那样一个人,如何能配得上秦姑娘?倒真是疯了才会嫁给他。”
      璋王苦笑起来:“不。若她一日愿嫁给孤,那才是真的疯了。”
      他与她之间,始终横着国仇家恨,那鸿沟太深,即便是位高权重如璋王也无法填平。就这样嫁给一个无关的人,离那鸿沟远远的,她才能活的轻省一些。
      “话说回来。”他的心思沉寂下了几分,“孤让你去查江辽的底细,查的如何了?”
      斥奴两手一摊:“家底薄的很,早些年自己一个人要养活上下五口,也是做了许多铤而走险的营生,并非面儿上看到的这样干净,但说到底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直都拮据的不像话。只不过当初君上下令之后没几天,暗卫就来报,说是撞见秦姑娘手下的人也在查他的身家。”
      璋王勾了勾唇角:“她确是会思虑万全之人。”
      他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没了官阶俸禄,没了宅邸,又要嫁那么一个穷酸书生。她的家仆怕是也不剩几个了,她哥哥给她的那些人,还留着呢么?”
      她一直把此事藏着掖着的,又怎知璋王其实早便知道秦陵璧是怎样的照顾她。毕竟每每翻入秦府,都要耗费他好半天功夫。
      斥奴又是一声叹:“白日里郁将军与我说起此事之后我便遣人去查了,秦姑娘身边,如今只剩玉笄一人,明面儿上哪还有守卫,暗地里的那些不知是匿了还是散了,也是难寻踪迹。”
      他的眉心紧锁起来:“这如何能行?便是她想抽身,又哪能是那么容易的?记恨她的人那样多。”
      “君上,要遣些人去守着么?”斥奴问了一句。
      “若露出马脚来又会让她成众矢之的。只一个最得力的过去盯着便是,若有情况即可回报,莫随便插手。”
      斥奴领了命,正要出去,却忍不住止住步伐,转回头来,有些畏畏缩缩的说:“秦,秦姑娘下嫁的事,君上,君上也不打算插手吗?”
      “她若觉得那是她的幸福,孤有何权力去插手?”她已再不是他的臣子,亦永无可能到他的身边,那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她得一个解脱呢。
      斥奴瘪着嘴走了,按他的性子大概又要暗暗腹诽许多。璋王却是并不在意,仍旧静静的坐在案前。书简上那大块的墨色早已干了,掉下去的笔却还没有拿起来。
      她要嫁了,她要嫁了。
      本就该各自嫁娶,早做欢愉。
      他的唇,没有丝毫的弧度,就好像那是件极寻常的事。那确是件极寻常的事不是么,天下间,每日有人生,有人死,有人远嫁,有人别离,素来如此。
      他想了想,挽起衣袖来,将手掌放在那跳跃的灯火上方。
      火舌,跳着欢悦的舞蹈,舔舐着他的掌心。
      痛吗?他没有感觉。
      缩回手来,掌中伤痕可怖,他便紧紧的攥起拳头,血水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痛吗?这身体仿若已经死了一般,哪里知道什么痛呢?
      呵,又何必自怨自艾。他是一国之君,不是闺中小姐,哪来那么多无谓的情愫傍身?他自嘲的一笑,想要站起身来去裹伤,撑起身子的时候,却一脚踩在了衣摆上,重重的摔在地上,他曾从疾奔的马上摔下来过,却也没有这样大的动静,好不狼狈。
      受伤的手撑在案上,就只这一瞬,忽然间,钻心的痛。
      不是手上的痛,而是胸膛深处滚烫又压抑的苦楚,好似随时便要将他炸个粉身碎骨。
      他下意识的张开嘴大口的喘息着,似乎想要借此释放身体里那积蓄过甚的压力。可那苦痛好似无穷无尽似的,尽管他已经喘到了眼前模糊一片,胸口仍旧是越来越痛,越来越痛。不得已,他便如此跪在地上,用握紧的拳头一下一下重重的夯在胸膛,胸腔有一声声沉重的回响,好似里面根本是空无一物,只是一间幽室,徒然四壁。可他分明已经被痛苦填满。
      咕咚一声闷响,他倒在地上,双手用力的扯开衣领,好似这寒天里厚重的衣裳禁锢住了他的呼吸一般。
      可是,再怎样挣扎,呼吸仍旧是不畅的,胸膛仍旧是窒痛的,整个人就好似被丢进了磨盘之中,要被生生的碾碎。
      那高耸的屋顶便是那厚重的磨盘,压得他骨断筋折。
      他拼命的想要爬起来,却也只是匍匐于地,如蝼蚁一般的挪动着那沉重的身躯。
      胸口涨得他一刻也忍受不了,疯了一样向着暗室爬过去,重重的合上那道门,向着那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撕心裂肺的痛喊着,一声又一声,好似不这样,整个人就会被炸的灰飞烟灭。
      一直喊到喉咙喑哑,脸庞青紫,他才终于可以停下来,瘫在地上。
      暗室终年不见阳光,冷得刺骨。他的胃里,却似有燎原烈火,翻江倒海的痛。他一拳击在腹部,想要驱散那疼痛,却喉头一紧,呕了满地。
      泪水,这才出来,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疯子一般挤出他的眼眶。
      背靠在墙角,手紧紧攥着衣袖,他仰起头,不愿再品尝着眼泪的苦涩,嘴里,却像个傻子一样,一遍一遍的低声重复着她的名字。
      “媂儿啊,媂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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