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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天寒日暮,满面残妆褪去,鬓发微湿。镜中人暗自凝睇,胭脂粉黛,素锦香罗。
      “遵不遵礼法我不管,女子出嫁总要好好打扮的。”白日里,郁荇这样说着,便将那昂贵的脂粉和布匹塞给了她,不由分说掉头离去。
      她瞧着胭脂那抹浓重的红,指尖摩挲那光滑的锦缎。
      她不过是个庶人罢了,哪里还能撑得起这样华美的衣裳。
      微微抬眼望向镜中,不着粉饰的一张脸,有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秦陵瓛忽然一怔,猛的回过头去:“璋,璋王……”
      他不知何时自何处而来,正站在她身后,悄无声息。看见她的模样,微微一笑,几分温煦,几分惆怅。
      “郁荇给你拿了缎子来了啊。”他说着,将手中的包袱别扭的放在案上,“看来,孤是多此一举了。”
      她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记忆,还停留在稷陵的时候,莫名的疏远。
      他比那时候更清瘦了,脸色看来也并不是康健的样子。
      “郁将军说你病了。”她站起身来,低下头去。
      他点点头,的确,自那夜得了她的消息,他便病了,不思饮食,不知冷暖,如行尸一般,胃里也是时常的不适,胸膛觉得窒息,头脑觉得昏聩,也都是常有的事。朝事不可旁落,他的病越发的重了。可是,这已经是初一了,再不来,便再没有机会了。
      “前些日子变天,孤没留神。”他的脚在裳下暗暗埋了半步出去,却终究缩了回来,“你的腿,还会疼吗?”
      她缓步到案边,倒了两杯茶:“近来一直小心养着,并无大碍。”
      “是当真再无法带兵了吗?”他的措辞谨慎,并非亲自披甲上阵手刃敌军,哪怕就只是坐在中军帐中挥斥方遒。
      她握着茶盏的指头紧了紧。她如今恢复可算顺利,虽天寒伤处疼痛无可避免,但再假以时日,勤加练习,或许在晴朗天气上阵也能顶上半个士卒。她还尚可一试,可她不想试了。悠闲太久,那风云诡谲的一切单只是想想就已觉得累了。
      这样的话,她要和盘托出吗?
      他抿了一口茶,抬眼扫了一眼,心下便已明白几分,说:“这事你自己决定,不愿回去璋国也并不缺你一个,若……若一日你还想回来,那位置自然还是你的,只要你入宫来支会孤一声便是了。哦,孤已吩咐宫人了,你若进宫是无人会拦着的。”
      她听着他就只是状做不经意的提这一句,背后又不知暗地里费了多少心血。可她知道,再怎样耗费精力,宫中各势力的爪牙交错,无可避免,她万不会贸然入宫,今生也是不想再入宫的。
      “我知道了,天晚了”她垂着眸子应着。
      “秦陵瓛!”他忽然急急打断道。
      她抬起眼来,似乎太久没有听到他这样喊她的名字了,一时反应不及。
      “孤有句话,你是不爱听的,然孤必须要说。”他正色道。
      她眨了眨眼:“你说便是了。”
      他看着她淡然模样,心下反而越发窘迫,寻思着该坐下好好说清楚,可真的坐在了案前却是如坐针毡,挪了几次位置依旧难捱,复又站了起来。
      她就只是笑笑:“我如今身无长物,还怕你几句话不成?”
      他暗暗提了口气,这才说:“江辽,他不是宁箫啊。”
      她的双眼张大了一些,却也只是倏忽而已,不多时便又是一副笑颜:“我自然知道。”
      “那你为何要嫁,难不成,难不成你当真瞧上了他?”他如何也不信素来刚强的她会看上那样一个一穷二白的文弱书生。
      她看着他的眼睛,却是摇了摇头。
      “也是时候了不是吗?”她的唇角微微向上挑了挑,“寻常人家的姑娘早便嫁做人妇,若非适逢战乱,我也早不知嫁与哪个王公贵族了。如今我命卑贱,自然是该嫁给门当户对的布衣百姓,刚巧他待我很好,刚巧他的样貌又恰似那人,我并不觉得以我的出身还能再等到另一份合适姻缘,至少和江辽在一处,我心下是舒坦的,日子是平静的,对我来说,这已是多年不敢奢求之事了。”
      “可你终究对他没有感情。”
      “自西北回来的那一路,我一直因伤无法动弹分毫,医官说的最坏的结果我知道,百姓们不堪的言论也是一字不落的灌进我耳朵里,军心躁动,几次遇险都是商梓悠左右周全。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她看着他,顿了顿,“返回尧都,我坐在马上,迎接我的不是凯旋的欢呼,而是憎恨的砾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静静的看着她,西北之事,商梓悠暗地与他念叨了许多。
      “我在想,我不如死了,地府还要比这轻省许多。可是彼时,我却是连自尽的气力也没有。你知道我是怎么捱过来的吗?”她长出一口气,“不是宁箫,不是显贵时的那些所谓朋友,而是江辽。夜里伤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守着,伤势反复我以为保不住这条腿的时候他告诉我就算瘫了他也会背着我走遍四海八荒,药太腥苦被我吐了一地的时候是他不嫌脏乱收拾的,第一次重新学习走路摔倒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冲上来扶住我的。事无巨细,他比玉笄都要周全。若没有他,我此刻决计是已死了的。”
      “他在你危难时照顾你,你便要以身相许了吗?”他蹙起了眉头。
      她不知道,他也是夜夜踩了房上瓦过来守着她,也是日日为了她的伤病提心吊胆。他也不知道,他悄悄自宫中拿来的那些药剂,皆被她当做了江辽所为,从始至终,都与他毫无关系。
      “这是从何说起。只是与他在一起快活自在,没有那样许多滞重的东西。家国天下,背负久了不觉得累吗?”她这话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果不其然,璋王忽觉一时语塞,踌躇半晌,才说:“你好好休息,孤不再久留了。”
      她瞧着他颓然向着窗棂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住了他,几步到妆奁前。她也曾有些贵重珠宝首饰,可都一一变卖了,只剩下一枚簪子静静的躺在这空落落的妆奁中。这不是她的东西,她如何能随意变卖?
      “璋王,这簪子,还给你。”她向着他递了过去。
      他垂眼,锋芒毕露的簪骨,金质的银杏叶子,那是他送给她的发簪。
      他就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簪子,却并没有接过:“你这是何意?”
      “我一平头百姓,是用不了这样的东西的。”
      “那便卖了!单只是簪头的金子不也可以让你过上一阵优渥日子吗!”他有些恼了。
      她却丝毫不能明白他缘何气愤,仍旧往他手里塞着那簪子:“这本不是我的东西,我如何能随便卖与他人?如今物归原主,我也可以安心过日子。”
      “安心与江辽那么个窝囊废过日子吗?”他冷笑一声,“他不过对你好一些你便要投怀送抱了,孤疯了一样冒着大不韪护着你,在你眼里却是如粪土一样吗?长得再相像又有何用?他到死也成不了宁箫!”
      心口像是被捅了一把刀子一样,说不出话来,她就只能这样看着他,全身皆僵硬的如木头一般了。
      璋王素来知道每个人的软肋,一击致命。
      “你走吧。”她努力咽下卡在喉咙的苦痛,退开一步,低着头叹息一般说。
      “孤一时失言……”他这才回过神来,向前迈出一步,她却转过身去,只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探出的手也只能空落在身侧,“这簪子孤不会拿走,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你不愿看见它,卖了砸了扔了都可以。令你走到如今这步,错的人是孤,不该去怪旁的人,日后还望你福祚绵长。若万一有不顺,不愿见孤,去找郁珩也是好的,你并不是无亲无故之人,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天冷了,多添件衣。愿你此生顺遂,再不用见孤一面。”
      那簪子放在案上,有轻微的声响。
      她转回头去,房中已只有她一人,璋王连一点气息和温度都没有留下,仿若凭空消失了一般,散在了这茫茫夜色中。
      她的眼底,忽然滚下一滴泪来。
      他说的没错啊,若她此生顺遂,她与他,确是再不会相见的了。
      参与商,此升彼落,永生永世,便是连遥遥相望都是不可能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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