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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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草木渐渐凋零，满园落叶堆积，无人洒扫。
家中的马匹多变卖了，只剩下最后一匹颇为得力的骏马，随她南征北战，舍不得卖了，却也再养不起。她寻思着最后一次跨马出行，之后便要费些心力将它托付给可靠人家。
这一日，江辽仍旧照常去做教书先生，她一早打了马出门，向着郁府去了。
自她从西北回来，郁珩郁荇也都数次来拜会她，只是她如今无权无势，交往过甚怕惹人非议，便也只得渐渐疏远。这一次，她是不得不来了。
这个时辰，她知道郁珩还在朝上，可怎么也无法在家中坐住，急匆匆的便赶了来，又在门口犹豫不决。
守门的小厮是认得她的，太阳底下细细瞧了她几眼，作着揖过来，满面堆笑：“秦姑娘来了，还请快些入内罢。”
她想了想，摆摆手：“不了，我在这里等将军便是。”
“可这时间尚早，将军怕是要等许久才回来啊。”
她咬了咬唇，翻身下马：“你且先牵了马去罢，我在门外候着。”
那小厮应承下来，牵了缰绳走了。那马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并不愿走，却又是极听话的，转回头不舍的忘了她一眼，终究跟着那小厮钻入了大门的那头。
她独自站在街头，眼前是熙熙攘攘人间，抬头，是通通透透天境。她扎根于沼泥，注定与那苍天无缘。
静静伫立半晌，身后大门又是吱呀一声，她转回头去，竟是郁老夫人亲自出来了，赶忙紧走两步过去。
老夫人身后的丫头捧了件大氅过来，给她披上。
“拜见郁老夫人。”她深深一拜。
郁老夫人却用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在风里被吹得冰凉的指头。
“你也是上过朝堂的人，怎这样傻在这个时辰过来找珩儿。瞧瞧，好好的姑娘冻得鼻子通红，还不紧些进府里来。”
“老夫人，我……”
“你来我这是一次还是两次了？与我这老太太见外做什么？”
郁老夫人如此说着，她也无法再推脱下去，这个天气，渐渐寒冷，也不好叫老人家在外面受冻，只好垂着头，跟着众人进到府中去了。
然而却也并没有像素日那般停在前厅，反倒是径直拉着她到了老夫人自己的房中去了。
热茶点心一一齐备，暖炉烤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前厅太敞亮，烧多少炭火都是冷的。”郁老夫人如此说道，“你许久没来了，听珩儿说是在外面伤着了？如今伤都好利索了么？”
她捧着茶盏，恭顺的说：“多谢老夫人挂念，都已大好了。”
“这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她的手暗暗用力，咬了咬唇才说：“其实，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事。日后，我并不打算再回到官场之中。今日便是想谢谢郁将军两年来的提拔和扶持。”
“你是个好姑娘，官场那是个吃人的地方，不回去了好。”郁老夫人瞧着她，“你也不用谢他，提拔有本事的人愿就是他分内的事。我倒还怪他，叫这样水灵的姑娘家去战场上沾染那些个血腥事，三天两头的受伤，谁家的大人不心疼？”
她听着这话，忽然的鼻头一酸。
她早已是孤苦伶仃一人活在这世上，又哪还有人会心疼她呢？
老夫人又叹了口气，把点心向着她推了推：“你这样的女子，日后也是不愁过活的。只是若万一真有艰难之处，只管到我家里来便是。珩儿事多，荇儿也不在身边，老大又是个呆子日日都只关在房里，我这老太太一人也是无趣。”
她微微抬起头来，看着郁老夫人慈眉善目的模样，忽然的想起来，曾听人说过，郁家世代忠臣良将，郁珩的父亲及叔父皆在壮年便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在家中。不几年郁珩的母亲便郁郁而终，他叔父所留下的那未亡人并未诞下一儿半女，已早早改嫁。府中，从此就只剩郁老夫人一人照料着三个孙儿，虽历代国君皆着意善待郁家，可到底家中没了顶梁柱，度日艰辛。好容易到郁珩大了，从军远征，屡立奇功，这才终于重新撑持起了郁家的门庭。
想来她如今以及日后所要经历的困窘，郁老夫人都是懂得罢，甚至，比她更为深刻。
闲坐一阵，忽听着外面脚步声响。
“怕是珩儿回来了。你去罢，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年轻人去聊。”郁老夫人眯着眼含笑说。
她重重点了头，深深一揖，拜谢老夫人，这才出门去了。
正自游廊过一转角，便险些撞在郁珩身上，二人皆是一惊，她紧着行了礼。
“听下人说你来了，我正想去找你。”郁珩颌首还礼，“有什么事去房中说罢。”
她暗暗攥紧了袖口，跟着他步入房内。
“斥奴今天还问起你来了。他出不得宫来，见不到你。”郁珩一边收拾着书案上散乱的东西一边笑道。
“怕是……”她的舌头绊了一下，“怕是今后也见不到了。”
郁珩手上一顿，却终于还是平常：“不打算回去了吗？”
她看着他的背影，说：“是。”
当初一手提拔她直至将军之职的人，便是他，战场上并肩作战不畏生死的也是他。可说他二人已是生死之交，可今日她却是要将这一切斩断。
“身子还好吗？”郁珩问道。
她垂下眼眸：“大概是好了。只是右手始终不似当初，天寒的时候这双腿也要闹别扭。平素的生活无碍，只是若要再到战场上去，怕是不行了。”
“斥奴说，西北一事实在亏待了你，将军的位置虽是给了商梓悠，其实是君上有意要为你留着。等你回去了，商梓悠还是你的副将。”郁珩转过身来，“你刚回来病的最重的时候，朝堂上下都在谈论你，没有人相信你还能站起来。”
他的话至此，点到为止。
没有人相信她还能站起来，除了璋王。
她的位置，他还给她留着。
她听明白了这话，却也只能是如此了。
她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块书简。郁珩接了过去，迅速的读着，而后，怔怔的看着她。她也就只是勉强的带着笑容望着他，静静的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他回过神来。
“啊，失礼了，还请先坐下再说吧。”郁珩的神情仍旧显得有些恍惚，坐在案前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此事，当真吗？”他先是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当真，要嫁人了吗？”
她的手撑在膝上，笑了笑：“早就该嫁的。我来是想和将军说，秦府的宅子我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他已经找到了一处院落，婚仪之后我便会住到那里。那其实，也说不上是婚仪。我在尧都中熟识的人不多，只是希望将军到时能来。将军军务繁忙，我知道的，若是无暇……”
“我会去。”郁珩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只是此事，君……斥奴那边你要怎么说？”
“我如今的身份，如何还能到宫中去呢？而且，对于宫中之人来说，我如今也并非紧要的人罢。斥奴那边，若是在意的话，便烦请将军代为转达了。”
郁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你不知道，斥奴说，你长久未到宫中去过了，自宫门至承元宫的一路都安插了亲信，你若去了，即便只是个百姓，都不会有人拦你。”
“将军说笑了。”她低下头。
即便没有人阻拦她，又能如何呢？那些阴谋，那些暗斗，她好容易挣脱出来，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更何况，或许她前脚刚迈过宫门，后脚便能感受到朝野震动，不知又要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残害了谁的性命。
她弯下脊背：“今日拜访便是为此，既已无事，那我便先告退了。”
冷风吹起，她能感受到腿上钻心的疼痛，却仍旧固执的向外走着。姜国，璋国，恩恩怨怨，她很想放下，她很想不再继续挣扎。骂名已经背了太多，江辽，或许便是她最后的救赎。她只能抓紧了奋力一搏。
残身，残身，她就只剩这剥皮去骨一般的残身，便让她活下去罢。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