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雨夜,已是夏季的暴雨,又并上雷声阵阵。如墨泼的天色,倏忽被闪电点亮,那光明却只有一瞬,之后,又是漫长,漫长的黑暗。
      瓢泼大雨之中,有一人仍旧踽踽独行。发髻歪斜,衣衫湿透,鞋履沉重。可那人依然快步走着,身影在雨中越发朦胧。
      他到了秦府。
      自秦陵瓛被罢免,府中已经留不住那样多的下人,只余下几个亲近的,每日的洒扫也就只有正厅和卧房。守卫早便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无处可去的老门房,可其实连那扇大门也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了。
      门庭若市,或门可罗雀,其实也不过一日之差。
      那人却并不理会那大门,熟稔的翻墙而入,夜深的秦府,素来安静,如今,那空荡荡的庭院更有几分寂寞。
      穿过院落,直奔卧房,推开一道窗缝,房中早已灭了灯火。
      他用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朝里看了看,没有下人守夜,房间中只榻上一人,已合了眼安静的睡着。
      这样的暴雨之夜,她倒是睡得安稳。
      他腹诽道,跳窗而入。
      衣服上的雨水滴了满地,他也并不在意,大步走到榻前,看到那张睡颜,动作一时舒缓下来。
      他就这样盘腿坐在地上,静静的注视着她的脸庞,细细聆听着她的每一次呼吸。
      她很瘦了,颧骨突起,眼窝深陷,即便是在这黑漆漆的夜里,也能看出有几分病态的。是身体的伤痛更重,还是心头的抑郁更甚?他静默良久,终于一声叹息。
      出征,忘却个人的性命,她是为了这万千百姓。然而到头来又是怎样呢?她险些死了,还要被她不顾一切去保护的那些人视为仇敌。她在璋国为将,姜国百姓不会爱戴她。而今她战场失利,璋国百姓亦不会爱戴她。伤了握剑的手,伤了奔袭的脚,于是,连朝堂上都没有了她的位置。俸禄,免去了。封赏,更是一场空。千里迢迢,平定四方,她得到的,却只是一个渐渐空落的宅院,一个渐渐空落的身躯。
      苦,苦到心尖上。
      是因为实在无法一个人苦苦支撑了吗?
      “所以,你就这样草草把自己嫁与他人吗,傻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及不上那雨滴落地的声音,“孤还等着你回来呢,你却已经想好了再也不见了吗?”
      她的眉心蹙了蹙,好似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人一般,唇齿蠕动,并不出声,可他却读到了一个名字,宁箫。
      江辽,真的有那么像他吗?像到你可以丢弃所有理智将自己的一生都交托出去?
      “快点痊愈,然后,重新站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包包裹的严实的药剂出来,轻轻放在她枕边。
      他拭去手上的水珠,而后,轻轻拢过她睡乱的鬓发,倾过身去,缓缓地,缓缓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他说过要放弃她的,可是到最后,放弃的,却只有自己。
      推开窗子,他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那扇没有关上的窗,雨滴涌入,浇散了他的全部印迹。

      一夜无梦好眠,直到日上三竿她才终于起来。左手撑起身子,右手垂在身前,虽自西北回来已近两个月,用力的时候还是会疼痛非常。
      她起来时,玉笄正在屋里擦着地板。
      “怎么了?”
      “回主子的话,想来昨夜雨大风大的,窗户竟给吹开了,一地的雨水。”
      “我大约是睡的太沉了。”她说着,还是打了个呵欠,手动了动,却触碰到了什么,转头,是枕边一个小小包裹。
      玉笄瞧着她眼神定住,心下通透,笑笑说:“江公子真是的,每日都来送药还这样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她垂下眼眸:“他确是没有必要偷偷摸摸的。去打水来吧。”
      玉笄应了一声,将早备好的洗漱器具一一端了过来。
      简单清理一番,随意用发簪挽住长发。不用再急急的去上早朝,不用思虑每日练兵的艰苦,也不用每日去费心思迎合那些陌生的权贵,身子也还没有恢复到能寻个营生的地步,她如今的日子,已是不能再简单了。吃饭饮茶,闲来读书写字。右手不能执笔,她便练着用左手来写,虽然歪歪扭扭,却到底能把心思记录下来,只是可惜不能抚琴,她还惦记着旧时母亲教她的那些曲子。
      房门忽然被人叩响,她抬头瞧了一眼,说:“进来罢。”
      门扉有吱呀的轻响,一男子着深衣而入,广袖飘然,十二幅下裳摇曳,头戴一幅巾,步履庄严,气质儒雅。
      “这是才教导了学生回来。”她笑笑。
      江辽摆摆手:”富家子弟,实在劳心呐。不知姑娘今日境况如何?“
      她撑持着起身,全身的重量皆压在右腿上,彼时是两条腿都伤了,事到如今左腿也未见大好,恐怕日后也并没有什么盼头了。
      “还是老样子的。多谢你每日送来的药。”她微微颌首。
      江辽向着屋内扫了一眼,才应了一声。
      她重又坐回原位:“我在想着日后的打算,尧都怕是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便找个小城,隐姓埋名,也与你一样教人读书写字,抚琴作诗,也便完了。”
      江辽急急上前一步:“姑娘如何能离开尧都?!”
      她瞧着他,鲜少见他这样急迫。
      江辽似是回过神来,说:“方才叫那些个学生气的头疼脑涨,一时冲动了些。我的意思是,姑娘已许了婚约,自该是我来担心生计的,如何能叫姑娘远走他乡看人家的脸色过日子?”
      她抿嘴一笑,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温柔:“你若真当我已许了婚约,便不该还一口一个姑娘的叫。”
      “啊。”江辽轻呼了一声,然后呆呆的伫立了许久,最后竟是憋红了脸也没能憋出半个字来。
      她掩唇笑了:“直呼我名姓便是。”
      宁箫在时,羞怯的并不敢唤她的乳名,甚至最初咬碎银牙也喊不出她的名字,只傻乎乎的叫着将军、小姐,也是到后来,渐渐近了,才别扭生硬的喊出几声秦陵瓛。
      江辽此刻亦是,舌头在嘴里打着卷,喉咙僵硬的如石头一般,死活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端起茶杯,递了杯水过去。
      “不急。”她微微勾起唇角,“教训起学生来一张嘴利索的很,怎么到我这里便卡住了呢。”
      “姑娘说笑了。”
      她听见他又喊了一声姑娘,低下头一声嗤笑,又抬眼偷偷瞧了一眼他那羞赧的面色,一双水眸闪了几闪,道:“罢了,不再戏弄。煜儿又是到何处去了?”
      “担心扰了姑娘,叫她自己先在院中玩耍了。”
      “我素爱那孩子,如何能扰了我?玉笄,紧些带煜儿进来。”
      玉笄听命,立时出门将那流连于花园的小孩子领了来,还不忘顺路拿了些点心甜食来解闷。
      她确是很喜欢煜儿,即便这孩子含蓄寡言,可这份乖巧真真让人心疼,加之又是聪慧非常,善察人心,如何能叫人不喜欢?便只是瞧着她吃点心都是享受之事了。
      正闷头吃着,她忽然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透着灵气,忽闪忽闪,瞧了一眼她父亲才迟疑着用又柔又软的声音说:“秦姐姐要做我的母亲了么?”
      “煜儿!”江辽低斥一声。
      秦陵瓛却摆了摆手,并不理会他,眯起眼睛,带着笑意看着那孩子,说:“煜儿可愿意么?”
      “天下间再没有比秦姐姐更好的人了!”那孩子挥舞起手臂,好像在形容这“天下”究竟有多大。
      她的唇角越发高扬,倾过身去,又问道:“那煜儿想在什么日子叫秦姐姐做你的母亲呢?”
      江辽忙不迭上前一步,说:“按着规矩请期还远着,再说又怎能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眉目柔和,只是那笑意却浅淡了许多:“你我皆是无父无母之人,本就无法按着‘规矩’行事,何况我丢了官职,一切自然要从简。而且我寻思着,既已不再是将军,这样大的宅邸我是支撑不起来的,早日卖与他人换处小院,打理起来也是轻省许多。府里的下人也都散的差不多了。”
      一直恭敬侍立一旁的玉笄忽然不安起来,轻声说:“主子……”
      她转回头看向她,安抚的一笑:“放心,到时候,你们这几个亲近的,我会亲自找好合适的府宅送去。到底在朝中走过一遭,哪些权贵心里良善我是知道的。”
      “主子。”玉笄扑通跪下,“还请让玉笄继续侍奉主子。”
      “你我主仆并不久,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更何况,日后我或许还要为了生计去做旁人家的下仆,又如何能养得起你们呢?若当真念着我,便寻个好的出路,一日锦衣富贵,再来帮衬我一把。”她含着笑,说完这句话,又将目光转向了小煜儿。
      玉笄固执又忠心,她是知道的。可是也无需多劝什么,事理已是如此,明白的人自然明白,糊涂的人合该糊涂,倒也是轻省。人,可于一日之内自沼泥之中飞上梧桐枝头,自然也可以于一日之内于梧桐枝头跌回沼泥之中。没什么可惜的,没什么流连的,毕竟世上诸事不皆是如此么。
      “来,煜儿,来说个好日子,不必天气晴好,不必春暖花开,只要我们煜儿喜欢的日子就好。”
      那孩子有些胆怯的瞧了一眼江辽,在得到点头应允时才说:“煜儿想……想让秦姐姐在十一月初七那天变成煜儿的母亲。因为那天,是煜儿的生日。母亲过世后,煜儿就没有好好过过生日了。“
      “好啊,就定在了那天了,要给煜儿一个最好的生日。”她抬起手来,抚在那孩子低垂的头上。
      失去母亲是什么滋味,她知道的。她甚至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只知道国破家亡母亲便殉节悬于梁上,从此,她再无依无靠。父亲再好,与母亲事无巨细的温柔体贴也是不同的。她在同一天失去了自己的双亲,大约也是在那一天,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不多时,碟中的点心吃完,江辽见此,忙开口道:“还请玉笄姑娘带煜儿去取些蜜饯瓜果来。”
      玉笄自然明白他所想,颌首便带着煜儿出了门。
      江辽这才坐在秦陵瓛对面,有几分迟疑地说:“姑娘方才所说,可是当真?”
      “那日子么?”她点了点头,“自然是当真的,我已答应了煜儿不是么?十一月初七,我就搬离这宅子,咱们吶,就在一个院子里,养些花草,蔬果。天热的时候摇把扇子驱散蚊虫,天冷的时候暖屋热炕驱散寒冷。你若不嫌弃我跛行,就一起去市集上走走,买一方好看的布料给煜儿做百褶的裙子。只是我自幼对女红没什么兴趣,大了又早早从军,大约手艺是不能见人的。而且也只在在行伍间学过些埋锅造饭的本事,终究是难以入口的。”
      江辽的眼神,柔和的如姜国的曲水静流,温润的如腰间的羊脂美玉。
      “好啊,我们一起过那日子。”
      他鲜少有这样深情的目光,叫她的心头也不安分的跳动起来。
      唇齿嗫嚅,她却及时的在发出声音前掩住了嘴巴。十指交叠,挡住的,是宁箫二字。
      那一刻的江辽,真的和他一模一样。
      平日沉默如磐石的男子,偏偏却又是那样的情深入骨,一个眼神注视,便足以让女子沦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