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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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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燥热天气,如何能让伤口愈合。”说罢,紧跟着一声叹息。
自秦陵瓛回到尧都,已是十日有余了,每日只是缠绵病榻,连到院中去晒晒太阳也是没有气力的。她回来那日,江辽便来了,瞧见她的憔悴模样,二话不说,帮着煎药喂饭,怎样脏乱的活计都做了。连他那小女儿江煜也是要日日前来,陪在她榻前跟她说些笑话。她心底里是感激的。
沐原之战那般结局,回来尧都这一路,她已经挨够了骂,听够了赌咒。可是入了城门,那些尖刻之人尖刻之事,还是让她忍不住在那面具之后痛哭流涕。
她听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各方压力席卷而来。她躲在这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充耳不闻。可她还是知道了,璋王停了她的将军之职,由商梓悠代为管理。她的印信,她的兵符,统统没有了。
那些奴才们从她房中取走那一切的时候,她就在这榻上静静的看着,一言不发。
还哭吗?她已经不知道了。喉咙里是想哭的,可是眼睛里却已经没了泪水。人心不就是这样吗?她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会难受呢?
秦陵瓛躺在榻上,笑了笑:“我如今有大把的时间,也不急着叫这伤口愈合了。”
“将军……”江辽正要劝一句,慌忙闭了嘴,改了口道,“姑娘这是哪里话。”
她依旧挂着笑容,淡淡的说:“险些忘了,我还没有谢过你的信。遥遥西北,也就你给我寄过书信了。诗三百我读的很好。”
江辽嘴上说着不劳谢,便转过身去不知在忙些什么,可她分明瞧见他赤红的耳根。
“今日煜儿怎么没来?”
“邻居家的孩子缠着她玩,她也就跟着过去了。明日再叫她来。”
“不必了,小孩子自然是该与小孩子在一处的,日日来我这里闻这些苦涩的药味有什么意思。”她微微侧过首,看着地下阳光描绘的窗格模样,“说来,我也闻腻了这些个药味。”
江辽手上的活计一顿,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有些诧异的说:“秦姑娘……要出去走走吗?”
她垂下眼眸。出去吗?就这样一副残身出去吗?这房里的人都是亲信,可出了这房门,即便仍是在这府宅之中,又有多少人在说着她的闲话,把她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她还能再听一次那些话吗?
那些随她出征而未能回返的男儿里,是否有人和这府里的人是亲戚是朋友呢?她该如何面对那些脸孔?
阳光是温暖的,可人的目光不是。
她摇了摇头:“不了,把窗子再打开些便是。”
身体上,心灵上,她都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了。无官无禄,徒有一身骂名,这一间小屋已经足够了。
江辽叹了口气,走近前来,低下身子,凝视着她:“秦姑娘还是出去见见阳光要好些,在下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的。不愿见的人赶走便是,不愿听的话喝断便是,莫为了不值当的人不值当的事辜负了这大好阳光。院里开了好些个花,没人赏玩便要谢了,不是太过可惜了吗?”
这话她似乎听进去了,转着眼睛思考着。
江辽凑近一些,笑道:“更何况,今日没有吵闹的小孩子,赏花最是适宜。”
“我去便是了。煜儿可从来没有吵闹过。”
他坐在榻边,搀扶她起身:“那丫头知道在姑娘这里要有所收敛,在家里可是没少和我这个做爹的大呼小叫。”
她掀开被子,迟疑着挪动双腿,迟疑着让那足尖碰触地面。
“慢慢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一点点支撑起她的身体。
不得不说,他是很循循善诱的人,附在她耳边几句话,声音温和动听,即便不去想他话里都说了些什么,也是叫人忍不住就随着那声音走的。
脚下虚软,又带着极重的伤,她大半的重量皆倚在了他身上,可就是这样,她试探着走出第一步去,膝盖还是不争气的软了下去,险些跪倒在地。
她勉强笑笑,又试了一次,可最终不过自欺欺人。一步路都走不出去的她,拿什么去看这廊外的阳光鲜花?拿什么再去沙场上横刀立马?
她低着头,只是苦笑:“算了,等日后痊愈了再去看也不迟。年年花开都是一样的。”
他扶在她肩头:“哪里有什么一样的花呢?”
她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又坐回榻上。
江辽站在一旁,看着她的黯淡神情,想了想,背对着她躬下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这是做什么?”
“上来便是。秦姑娘伤病未愈,我便来做姑娘的手足。花期短暂,姑娘可莫再犹豫。”
“这,这……”她的嘴有些不听使唤,“这恐怕太过失礼。”
“哎。”他纠正道,“我自愿如此,有何失礼的?”
她思量了许久,这才缓缓递过手去。江辽浅笑,将她背在背上,嘱咐玉笄先行将园中“清理”一番,这才带着她悠悠出门。
房门打开,许久未见阳光,那一瞬,外界的一切都显得这般刺目。
她下意识的将脸庞埋在他肩头,以躲避那灿灿日光。
“慢慢来。”他的声音,比这旭日更暖。
她伏在他的背上,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规律,让人也不由得跟着安下心来。
当初,她也是这样,单只是远远看着宁箫的背脊,心底里也是一片沉静。
十五岁及笄礼,她站在众人之前接受祝贺,那样多的人,有亲信,亦有仇敌。可是看到他远远的那个身影,她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宫禁深深,长夜漫漫,那些漆黑的夜里,北风卷地,似乎总有幽魂也飘摇而过。可想着他也在这宫里,她就再不会翻来覆去不敢睡着。
兵临城下,国破家亡,背后是熊熊的大火,浓烟直冲天际,眼前是敌国铁骑,万死无法阻挡。可他在她身边,她就敢豁出一条命去,拼杀至死。
可她最终没有死。或许,他也没有?
他是被璋王一刀腰斩,内脏淌出,如何能不死?
可她宁愿这样相信着,欺骗着自己。
那墨香是一样,那性格是一样的,连说话的温度都是一样的。江辽,便是上苍赐给她的宁箫。定是如此的,不然,又缘何让她平白遭受这样的苦楚。苍天,怎可如此残忍?
“秦姑娘,你瞧这花儿,同体透白只边角一点红色,恰似雪中红梅一般。”他说。
她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确是极别致的一丛花,冷冷的白,却又带了一点点灼热的赤红,好似垂死佳人苍白的脸上那滴血泪一般。
江辽背着她,向花园身处走去,百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江辽忽然望着那花丛悠悠念到,诗句出口,先在舌尖咂了一咂,才回过神来,慌忙说,“只忽然间想起了一句诗,并未想唐突姑娘。”
她轻笑起来:“我知道。”
瞧见了美好的事物,何人不想吟诵一番?更何况这园中花卉,确实娇美异常。
“这么一看,确实年景不同了。”她瞧着那盛开的花卉,样样皆是与姜国不同的,“我也早不是那个及笄少女了。”
她打趣着,心底里却一声叹息。
如果没有璋王,她会是什么模样呢?或许,早便已嫁为人妇,即便不能嫁与所爱之人,但好歹也会是门当户对官宦之后,人品定然要极好的,夫唱妇随,相敬如宾,之后平平淡淡的了此一生。那其实不是很好吗?如今的她,没有所爱之人,没有姻亲之累,只披了满身伤痕,担着万千骂名。日后,她或许再做不成将军,到时,又该凭什么过活?她不是倚仗男人生活的女子,可是就这样拖着一副残身,如何支撑起这偌大的府宅?
“一日日战事拖累,已是老姑娘了,怕是想要倚仗男人也没人要咯。”心思所至,她自嘲了一声。
谁料那江辽竟直愣愣的说:“我要啊!”
她伏在他背上,一时怔怔。
江辽似是才回过神来,嘴里真真假假囫囵半晌,才终于咬牙说:“在下的意思是,姑娘若不嫌弃,我虽非大富大贵之人,但托姑娘的福,也是衣食无忧,雇得起三两下人的。而且,有个人帮我照看煜儿,也是再好不过的事。何况,何况……”
“何况什么?”她听着他支支吾吾,一时心急。
江辽被这一催,才终于说:”何况,在下已仰慕姑娘多时。说来奇怪,在稷陵初见姑娘便有几分面善,后托姑娘洪福才到尧都来,日日相处,姑娘品行性格涵养皆为我所不及。在下自知痴心妄想,只是方才一时嘴快,还请姑娘忘了罢。“
她的目光,定在那一丛远远的模糊的花上,出神半晌,才说:“嫁,也不是不可以。”
此话一出,她明显感受到江辽的震颤,险些将她摔在地上。
“姑娘此话当真?!”他这般喜形于色倒甚是少见。
她点了点头:“当真。我也是时候安定下来了。”
无法拿剑,甚至以后有可能无法正常行走。或许,这便是老天在告诉她,放弃战场,放弃朝堂,放弃璋国的恩恩怨怨,是时候了。当初她不能嫁给宁箫,于是今日,老天给了她机会,让她嫁给江辽。
那,就嫁了吧,有什么妨碍?
花期将尽,此时虽分外妖娆,不几日便要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