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飞絮飘零》是齁死的不是撑死的

43、第 43 章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眨眼已是七月光景，池中芙蕖开遍，甚是温柔惹眼。
　　一颀长身影斜倚于池畔，衣衫半散，纨扇轻扑，手中丢下一卷竹简，惊碎了池中那轮圆月。涟漪散尽，只剩一道青烟袅袅，自案前飘散。
　　“不看了不看了。”他恼着，推翻了烛台，灯火湮灭于水中，“这燥热的天气搭上这些个奏疏越发的恼人了。”
　　“君上还请息怒。”斥奴侍立一旁，也已垂了汗珠，只是耐着性子劝了一句。
　　璋王嫌殿中太热，便将书案搬到这芙蕖池边来，连那沉重冰鉴也是未舍得离身，宫人也是左右紧随着扇风纳凉，可还是忍不下这雷霆之怒。
　　往年，天气也是这样热，他也是衣衫整肃的坐在殿中理政，从未有过抱怨。斥奴知道，今年，是璋王心里有事，才这般浮躁。
　　“再怎么也不能把奏疏丢在水里啊。”斥奴叹了口气，打发着下人去看。
　　“鬼话连篇！不必去找了！”璋王怒吼道。
　　斥奴叹了口气，再怎么脾气不爽，在自己寝殿里骂两句便完了，在这花园之中大呼小叫，倒是生怕旁人听不见了。
　　“君上，天晚了，还是先回承元宫罢。”
　　他的手撑在膝上，喉结滚动，生生吞下怒火，压抑着说：“你们且先回去清扫一番，孤在园中走走，斥奴留下。”
　　斥奴一颌首，紧着打发下人将书案坐席撤回承元宫中。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池子走着。
　　自四月秦陵瓛出发前往西北方，镇守明域城，又接连收回武运、曲安等大小七座城池，功绩斐然。只是前几日传来消息，在取回最后一座沐原城时，遭一场险战，秦陵瓛失利，还要靠商梓悠最终挽回局面，虽然最后险胜夺城，可到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行带去的无数男儿，最终都只能长眠异乡，再不得回还。如今，秦陵瓛一行人还在回来的路上，朝中也好，民间也罢，已尽是一片声讨之声。
　　主帅无能，反倒副将力挽狂澜。甚至，连她先前立下的功勋，也开始受到了怀疑。
　　每日每日，弹劾的奏疏从没有断过。太后得意了，朝中的那些个老臣们得意了，明里暗里的奚落从不间断。百姓中，也是风言风语，谩骂，谩骂，谩骂！仿若天下的事，就只剩她可以说。
　　要压下这些糟心事，他已是头痛欲裂了，可这，还不是最让他烦闷不堪的。
　　他是知道她的，那样的能力，那样的才干，她不至于令商梓悠替她挽回败势。商确是他看中的人，有意安插在她身边，因着他虽油嘴滑舌，却也有真才实干。可是这份才干，绝不至令秦陵瓛大祸临头。她，必是出了事。
　　他知道他说过要放下她，可这又谈何容易。
　　两年的执念，只能越积越深，他能做的，只是在那上面盖上厚厚的封土。然而，一日地动山摇，封土崩裂，那些执念，重又盘踞在他心头。他再抑制不下，却也只能忍耐。
　　终于，那条路，她走了许久，才回到尧都。
　　那支军队到底是胜了的，不管怎样的惨烈，那该是个凯旋。可当他换了便服混迹在百姓之中去迎接她，听到的，却只有民众的咒骂。是谁，让她的名声坏了个通透。害死了那万千儿郎的人，不是她啊。
　　秦陵瓛终于从城门里过来，马蹄声笃笃，她的身影，一点点暴露在日光下。
　　她依然戴着那面具，他看不到她的脸色，却能看到她的手。
　　那是怎样苍白的一双手啊，即便是这样蒸腾的暑气，也带不来一丝血色，好似腊月的飞雪弄混了季节，下一秒，便要融化在这高温里。
　　那双手，并不是握住缰绳，反倒像是挂在那缰绳上，颇为无力。
　　她的脚松脱的垂在马腹两侧，随着那步伐颤颤。
　　她的腰背是挺直的，可是那角度那样生硬，混若一具僵直的尸身。
　　他为自己的想法而大骇，炽热的骄阳下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是那样的毫无生机。可是人群，依然在围着她，辱骂她。
　　是她带着他们的儿子、丈夫出征，是她指挥着他们浴血奋战，是她谋划着一场场殊死搏斗，可是最后，他们那年轻的生命都留在了那里，那片叛乱的土地。而她，谋划了一场失败的她，却活着回来了。她骑在军中最好的马上，穿着最坚固的铠甲，配着最锋利的宝剑，领着最丰厚的俸禄。可惜了，那些百姓视她如仇敌，断断不肯给她那最高的礼遇。
　　有谁，喊了一声什么，马背上的她没有听清。而后，民众越发的混乱，最开始的小声抱怨，变成了高声嘶喊，不堪入耳的肮脏话语，比纣王的炮烙更让人疼痛。
　　忽然的，有什么从人们头顶飞过，径直向着她而去。
　　璋王挤在人群中央，拼命地冲过去，却终究来不及赶到她身前。
　　沉重的石头，砸在她的盔甲上，心口的位置，多了一块凹痕。
　　然而，那就只是个开始。
　　人们一个个蹲下身，寻找着石头瓦砾，任何坚硬的东西，皆用力的向她掷去。她就这样安静的坐在马上，连手都没有抬一下。单薄的身体左摇右晃，那马儿受惊，步子也不再稳重。
　　他遥遥看着，心口已是揪了起来，险些一声媂儿高喊出口，却见商梓悠带着两三亲兵打马上前，以盾牌护住了她。
　　他似乎可以看见，那盾牌之后，是商梓悠在最后关头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才不至于让她在众人之前跌落马背。
　　还能做什么？当他只是这无数普通百姓中的一员时，他还能做什么？
　　就只有这样远远的看着，远远的，目送她回家，远远的，看着她独自扛下所有诅咒。秦府的门，关上了，人都渐渐散了，他也只能转头离去。回到那人心莫测的深深宫闱，继续那虚假的太平和乐。
　　他是璋王啊，可他却只能生生将一颗真心从胸膛里扯出，摔在这尘埃里，任人踏破碾碎。
　　若他只是寻常人，若她只是寻常人，海角天涯，随意行走，便是衣衫褴褛鬓发蓬松，也总好过如此。苦难，就只有苦难罢了。
　　甚至，她的详细情况，他都只有到第二天的朝堂上，才和那些想要废弃她的人一起听到。
　　最后在沐原城一战，她受了极重的伤，生死挣扎，幸而如今性命无碍，只是手足皆被重创，即便痊愈，也有可能再无法拿剑，无法正常行走。
　　一个无法握剑的将军，还如何能是个将军？
　　朝堂上炸了锅。他分明已经听腻了那些话，却还是字字锥心，痛到难以喘息。
　　早早的，便散了朝，只留下商梓悠在堂下坐着。
　　璋王坐在丹陛上，看着那空旷阴沉的大殿，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商梓悠深深叩首，说：“卑将斗胆，请君上宽恕秦将军带兵不力之罪。”
　　他从未怪罪过她，谈何宽恕？
　　“沐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问。
　　商梓悠抬起头来，面色鲜有的沉重：“将军一连夺下数座城池，虽各自也有插曲混乱，但也算是顺利。进军沐原之前，将军也是先在军中召集众人商讨出了详细对策，计算好了兵马用度，才最终出兵。最初也是如往常一样，基本上会出现的状况将军都已准备好了对策，军中一直有条不紊。将军素来身先士卒，从不躲在远处观战，君上想来也是知道的。彼时战事正酣，双方纠缠在一处，明明各自都已用了全部兵力，可不只从哪凭空冒出一队人来，数百之众，我当时与将军冲散并不在身边，只远远看着，那身手绝不是一般的兵勇，所行也皆是暗招，倒像是刺客间者的身手。那群人也并不理会两军交锋，没有伤及敌军也没有理会我军，就直冲冲的向着将军而去。
　　“那是几百个武艺高超之人啊，说句越矩的话，哪怕是君上在，也是无法撑持下来的。我打马过去时，人已经散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留半分痕迹，将军跌落在地，重伤濒死，早已没了意识，我带着几个亲军守在旁边，才没让将军在那些叛军的宵小刀下断气。可是军中群龙无首，自然是只能惨遭屠戮。有人说是我扭转颓势，可我并没有那样的本事。秦将军知道自己向来都是众矢之的，担忧一日中流箭而亡，军中无人照看，每次出兵前都会定好计划，若将军无力指挥大军，该如何应对。我只是按着秦将军先前的吩咐来办。只是卑职实在不济，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是卑职没有经验错过了最佳的时机，才会令战事拖沓不绝，最后死伤过半才取下沐原。将军受歹人所害实无过错，还请君上降罪于卑职。”
　　璋王静静的听完这些始末，怔怔的，半晌才消化掉那些信息，说：“她伤的，到底如何？”
　　商梓悠深深提起一口气：”秦将军刚强，几次险些丧命都挺了过来，连医官都觉得惊奇。一路舟车劳顿未敢停歇，将军的伤势也是反反复复。医官说，以将军的心性，性命是保住了的，只是日后还能否带兵，全看天意了。进入尧都前，想着让将军留在车轿里，那些污言秽语一路来实在是不忍心让将军听见。是将军自己坚持要坐在马背上回来。她怕自己弯腰驼背令人摘指，叫我们帮着用树枝铁架撑在盔甲里，硬撑着把背挺起来“
　　他说着，眉头越发的深了。
　　“没想到，就是这样的小心翼翼，还是要受尽屈辱。”商梓悠垂下眼，咬了咬牙，“将军已是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若君上不能给将军一个公道，实在是令将军心寒。”
　　他一字一字的听着，相比方才朝堂上的那些争议，商梓悠的话更令他心头震颤。
　　他何尝不想给她一个公道？若是按着他心中所想，她此刻，该是安安稳稳的躺在宫中最幽静的宅院里，安心养伤，听不见一点闲言碎语。可那，怎么可能？他是璋王，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点举动，百官都在看着，民众都在看着，敌人们也都在看着。他若要护着她，便是要害死她。他在心里喊了千万遍她的名字，可那两片唇，从来都只能是沉默。
　　他爱她。
　　他不能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