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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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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五月初,天气热了,行军时那厚重的衣裳便穿不住了。秦陵瓛趁着整顿明域城内外,抓紧养伤,等再热些,战事再忙乱些,怕又是久不见好的了。
让她心思澄明比那些贵重的药物更奏效的,是从尧都远远寄来的一封书信: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在下庸钝无从军之能,只可遥祝将军诸事顺遂,身体康健。听闻将军素喜读书,遂誊抄诗三百一份赠与将军,闲暇时聊以慰藉。”
那之后,是工工整整隽永小字,一行一行,写下那优美诗篇。
再之后,落款,安安静静的四个字,江辽,敬上。
她将那厚重书卷细细收藏,每每读时,仿佛都能瞧见那儒雅男子坐在案前灯下,执一竹笔,口中念念有词,笔下温柔婉转的模样。
一夜,她在城中巡视半晌,终于得空回房解下沉重甲胄,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窗棂微动,眼角便现出一个人形来。
即便衣衫半退,她也立时反应过来,宝剑登时出鞘。
“属下万死惊扰主人。”来人抱拳一揖,半跪在地。
她紧锁的眉头这才松开了,收了剑,拢了衣襟坐下来。
“灵疏,你这身手也是极好的了。”她半开玩笑的摇了摇头,就这样不声不响半夜推窗而入,她还以为只有哥哥和璋王能做到,“罢了罢了,我竟忘了是我叫你来的。”
灵疏是哥哥当初给她的那一百人中的其中一个,也是心思最缜密行事最牢靠的一个,这百人皆在暗处,她自然无法一一叫出来训话,常常便只交由灵疏去传达各样命令,再紧急匆忙之事竟也是从未出过差错。
“召集十人,明天出发,晚上趁夜潜入武运城。一切按计划行事。”对于灵疏,她不需要多解释什么,所谓计划是早便草拟好的,只缺一个行动的时间,如今定下了,无需告知来由后果,一句吩咐,或生或死,都是后话。
灵疏领了命,自来路而返,再不见踪影。
她独自在房中,一边更换轻便衣裳一边在脑海里再细细回想一遍那计划。
武运城是被叛军夺走的众城之一,西北之地战局动荡,各地防守尚显得吃紧,自然也就没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去攻袭旁的城镇,武运也就迟迟没有取回来。她来之前便已将手中人四散各处打探消息,各城池中,武运相对易得些,距明域又不远,一旦夺回,兵力调遣较为便利。而且,她也并不打算凭武力攻取武运,以目前手中的兵力和紧缺的粮草,即便攻下来恐怕也是难以守住的,只能施巧记节省士卒的性命。白日里她也已与韩将军商梓悠及军中有威望之人简单商议过了,众人自然是都拦着,觉得她不过是妇人之见,害人害己,独商梓悠还算是支持,然而在她的计划里,并没有他。
韩将军留下继续守着明域城,她担心才在此地站稳脚跟这一走又生动荡,便有意要商梓悠替她盯着城中一切。她虽嫌弃他多话,但自城外一战,她也越发的能察觉到他的才干,只是如此,令她觉得商梓悠越发的烦人。他自然是并不在意的,依旧每日逍遥,惹得她一阵头痛。
话不多说转眼一日。她一身单薄破旧裋褐出门,没有那盔甲重重的拖着身子,恍惚间还有些不大习惯。
她只带了那十个人,军中之人一个未动,只揣着个小小的鸟哨用作联络。一是军队在明手下线人却在暗,同路而行着实不方便;再一个也是为了捏造一个不可攻破的神话,进一步的让秦将军之名震撼四野。她并非为了求权,而是在日后的战役中可以用那不可战胜的头衔令对手畏惧,一个慌了神的主将,不管手中握着怎样强大的军队,都是不堪一击的。
夜中,武运城门早已紧闭,她率领众人小心翼翼翻墙而入。选在晚上入城是因着白天城门禁卫森严,来来往往的闲杂人也是颇多的,万一生变便是难以收拾,倒不如夜中前来,恰好计划中的许多地点都是要在夜中才能悄悄潜进去的。
入得城内,只在身边留下两人,余下八人皆按原计划四散而去。
明明已是宵禁的时辰,城中却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她微微一笑,向那两人略一点头,便在那空旷的街道上狂奔起来,每一步都带着无尽悲哀的哭喊。
跑过那转角,正是一乘车驾。她只顾飞跑,用力的撞上了那马车,一下子跌倒在地。
经这一下,马儿也受了惊吓,立时扬蹄长嘶,车厢不稳,传来一声破口大骂。
“哪个混账东西敢扰了我的好事!”
她佯作一颤,伏地痛哭道:“小女受人追杀,还请大人救小女一命。”
车中传出一声嗤笑,一只短粗的手挑起车帘,借着那一点些微的月光,她瞧见了车中之人。
肥头大耳,膀大腰圆,世上贪官大约多是这般。
她微微抬头,眼泪滑过下颏,在月色下如珍珠晶莹,倏地垂落衣襟,夜风拂过,那一身单薄裋褐更显身段窈窕。
车内人一双怒目转而一笑,两眼眯缝起来,说:“救你一命也未尝不可……”
正此时,她手下那两人自转角追来,手持棍棒,满面杀气。
她急急起身,拽住车中露出的一方衣角,紧蹙着眉心哀求:“求大人救小女一命,小女愿做牛做马服侍大人。”
那人面露□□,随手打发跟班,那二人立时丢弃棍棒,掉头就跑。
她微微一揖,礼仪拙劣:“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怎么?就想这么走了吗?”那人放下轿帘,“虽我回府。”
她点头应和。车轮滚动,她跟在一旁,安静的走着。
陈颂,原是璋国西北部的一个小吏,西北诸地造反,他率先追随,甚至早于枭国遗民,以是当叛军势大,他竟也能混个一官半职,受命守住这武运城。本就是草莽,一日荣华,自是只知富贵再不计其他,每日流连于瓦肆勾栏烟花巷,日日玩乐至夜中才回府安歇,城中百姓早已是怨声载道,只是迫于兵力雄厚,不敢出声。
“这深夜之中,你一个女子为何游荡在外。”车中忽然传出沉闷一声。
她垂下眼眸,看着路上的烟尘:“小女父母早亡,无权无势被村中恶霸卖到此地,苦熬数年才得以逃出生天,然而一直被主家遣人追杀,今晚才寻到一处荒宅便被追了出来,幸而遇到大人。”
“寻常女子,为何要追杀你?”
她脚下一绊,终于站稳,才说:“不敢欺瞒大人,是因为小女不小心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主家大人深怕外传,誓要杀小女灭口,小女无法,只得逃亡。”
“哦?是怎样不该看的事?”陈颂来了兴趣。
她沉默片刻,一直到车内人忍不住催才开口:“实不相瞒,小女先前是在城西赵大人家做工,夜中出门取水时不留神瞧见赵大人与一个衣饰轻浮的女子在院中相会,赵大人这才紧追不舍,要取小女性命。“
“什么女子?”
“小女不知,只是看那装束,并非良家之女。”
车驾里传来一阵大笑:“狎妓便狎妓,这个老赵藏着掖着作甚?哈哈哈哈,这些个腐儒。改日定要去揶揄他一番,这等小事也要杀人。”
她没有说话,只随着车马继续走着。
赵和安是这城中一极酸腐之人,满嘴道德文章,平素便瞧不起女子,自家妻女皆是非打即骂,对于瓦肆见卖艺卖笑之人更是万般侮辱,誓不与其接近,这是这武运城中皆知晓之事。以他做文章,足够合理足够可信。
不久进入大宅,她一直随着进入那陈颂的卧房。房门合上,那男子的眼神便开始飘忽不定,上上下下将她每一寸细细打量。她虽心下恨恨,想立时拔剑结果他,却也只能生生忍耐下来。
不多时,那男人便管不住手脚,她小心的一下下躲着,只是想想这人刚刚才自烟柳地享乐,心中便忍不住一阵阵恶心。
陈颂的手掌又一挥,直向着她腰肢,她佯作去够茶壶,堪堪躲过,赔笑道:“大人救命之恩无从报答,先请大人喝下小女奉上的这杯茶吧。”
陈颂推开茶杯,顺势捏了把她的指头:“如此良辰,怎可浪费在饮茶上?去拿酒来助兴。”
屋中下人立时快步出去,大约是这样饮酒的命令听得太多了,不多时,便已收拾了两壶酒回来,正要斟酒,却被她拦下。
“我来为大人斟酒,愿大人福寿绵长,加官进爵。”她巧笑嫣然,心中却只是冷冷,念着咒骂。
“来来来,与本官来个交杯。”
她含笑,端起酒杯,柔荑绕过那人臃肿手臂,略略皱眉,仰头灌下那杯烈酒。
退开两步,陈颂起身追来,绕桌而行,好不欢快,她伪作笑容,脚下踏着花样的步子,如舞曲一般,一下一下,跳开那人粗重的呼吸。
忽的,如不堪其重的房柱一般,陈颂猛然到底,肥重的身子摊在地上,身上各式金玉摔得凌乱。
“大人醉倒了,还不来紧着扶到榻上去?”她向着房中侍候的下人们说。
下人们一拥而上,毕竟这般体量的陈大人,并非一两个人便能轻易挪动的。
她趁着下人们皆无心理会她的时候,翻手几掌,将众人皆击昏在地,又用尽全身之力,这才将陈颂绑好,对月几声鸟鸣,窗口立时翻进三个人来。
“楚忧,暮寒,你二人能将他架出去么?”她在屋中四处翻找着,头也不抬的问。
楚忧低头扫了一眼,虽是面露难色,却到底捧手道:“属下可以。”
“灵疏,四处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回主人,皆安排妥当。”
她点了点头:“那好,你来帮我找找相关的物件。”
她来找陈颂,可并非是为了一个人质那么简单。既是要贪,那些钱财珍宝必要有个来源去向,寻常的贪官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陈颂已反,那些与他有过勾结的人是否也会造反?更甚至,是否在尧都之中也有人与他这样一个边镇小官有勾连,这些,都是未可知的。
细细在陈府中搜寻一夜,趁着仆从清醒过来前翻墙逃出,要找的东西皆团了包袱,交由灵疏先行回去,而她,则按照计划中所定,于卯时在城下与楚忧暮寒二人会合,挟了陈颂,匿在暗处,静候时机。
小小的武运城,还颇为宁静。
“咣当”,城东忽然一声巨响,紧跟着数声马嘶。街巷间,一时尽是马蹄声响。然而,这也掩不过兵器库大门倒塌的那一阵喧天烟尘。守城的军队听到喧嚣立时出动,然而还未能走出兵营,钱库,粮仓,一处处机要场所,接二连三传来一声声呐喊。
百姓还畏缩在家,然而忽然间,一个高举着刀剑的人从街口快速飞奔而过,用西北的方言高喊着高喊着,而后,家中健壮勇敢的男人都探出头来,一个,两个,一群,两群,追着那人的步伐跑了起来,向着粮仓,向着钱库,向着兵器库。
百姓乱了,官兵也乱了。
秦陵瓛这时,才揪着陈颂现身。
“开城门。”她抽出随身的匕首,抵在陈颂的喉咙。
陈颂畏死,忙不迭开口高声命令守城官兵打开城门。可这到底关乎一个城池的陷落,军中之人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的。
她并不在意,掏出鸟哨,凑到唇边,鸟鸣声直入云霄,连带着城中的骚乱,传遍四野。
城墙上瞭望的兵卒一声嘶喊:“攻城了!敌军来攻城了!”
她浅笑,扯着陈颂登临城楼,向着叛军高声说:“打开城门,否则立斩不赦!”
慌里慌张,城门洞开,她下得城来,将那陈颂似麻袋似的一丢,在地上滚了几滚,终于被一只脚踩住,才停了下来。
“秦将军威武!”商梓悠拱手,俯身拜道。
三军之中,一时山呼如雷。
她昂起头颅,便是一身粗布衣裳也无法掩盖那傲气。
“夺回武运,勿伤百姓,降者不杀!”她跨上马,从商梓悠手中接过宝剑来,命令道。
且说陈颂素来骄奢淫逸,百姓早已是水深火热之中,她命手下之人开放粮仓钱库,是为收买民心;打开兵器库,是为了以平民为武器,弥补军中兵马的不足;捣毁马厩散放骏马,是为了禁锢住枭国最为强势的骑兵,街道间流窜的受惊的马儿亦足造成混乱。如她所料的,有了兵刃的百姓皆将刀锋指向了奴役他们许久的叛军,横冲直撞的马将军队才整顿好的阵型一次次冲散,不堪一击。她那句降者不杀的命令,更是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以是她麾下的人马还未舒展开筋骨,武运城便已成功易主。
“遣人将陈颂及城中叛贼押回尧都,等候君上处置。城中的马匹圈养起来。”她向着商梓悠低声下令。
一日,一城,俘虏叛贼无数,秦将军的威名,自此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