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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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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天气正和暖。璋王派遣秦陵瓛带兵平定西北叛乱。江辽父女二人也于同日搬出秦府,居住在所供职的权贵府邸附近。
那一路并不算远,有许多还是去稷陵时走过的路,她已驾轻就熟,只最后在岔路时向北生生一拐,几次翻山越岭,便至叛乱之地。
枭国在时,这便是边境,两国杂居之地。璋王将枭王视作臣属,枭王将璋王视作莽夫,然而这一切与百姓无干,每日照常游走买卖。一日战起,此地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大乱,即便璋王尽力平复民心,然而枭国百姓一日并入璋国,流言蜚语便是拦也拦不住的。
她一路来已经听得足够了,进入军营便直奔大帐,只求一个喘息之机。
“韩将军,在下秦陵瓛,来处理交接事宜。”她朗声对帐内人说着。
坐在帐中的,是一个高大男子,虎背熊腰,单是一只粗壮手臂就已经足比得上她的腰肢。那人抬起头来,面色黝黑,眉毛粗长,眼窝深陷,络腮胡嚣张的指向四周。
他瞧着她,忽然的嗤笑一声:“呵,你倒还真敢来。没有君上和郁将军在此地庇护你,在战场上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罢?早些回去罢,这里的人可不像在尧都,没心思勾心斗角,这里的人瞧不惯你就直接提着刀来砍杀一通,你那面具是吓不到他们的。”
她看着他,并不与他争辩什么。她是个女人,与郁珩与璋王都走的亲近,这样的讥讽她已经听过无数次了,甚至觉得一日听不到这样的话才分外奇怪。
“君上命我来掌管西北事宜,将军只管听令便是。”她略侧首,“商梓悠,且先将军营里的兵马物资清点一番,派些人出去打探外间境况。”
韩将军甩了一方锦匣出来:“附近的情况皆在这里,省省你手下的人马罢,跟着你这样的女人,逃跑时可是颇费力气的。”
商梓悠原不过撇着嘴旁观着,听了这句向前一步:“韩将军,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秦将军乃是君上钦定来平定西北诸事的。若将军忧虑士卒受苦,便该尽早结束这种荒谬的战争,而不是一直碌碌无为拖到君上无可奈何遣秦将军率来此收拾烂摊子。”
“商梓悠。”她低斥了一声。
原想着离了尧都他会被留在那里,未曾想璋王却是一纸调令将他也送到了这西北骚乱之地来,一路烦恼已是不堪其重,这一来几句不和便得罪了大将,也不知准备叫她如何是好。
“哟,我还寻思呢,君上怎会放心自己的爱姬独自来这穷乡僻壤,原来是已经找好了妥帖的守卫啊。”
她没有说话,径直上前,打开那锦匣,相关的简牍帛书舆图一应俱全,她只抽出那舆图来扫了一眼,道:“西北地大小边镇十七处,你原受君上器重,乃是守边大将。然而如今叛变才起月余,先后十一座城池被夺,而你取回来的只有三处,其中一处已经房倒屋塌化为灰烬。韩将军,君上原只是想着叫我来接替你的职位,而太平年景依旧由你来镇边。只可惜,今日一看,恐怕你是要离职回尧都请罪了。”
“呵,秦将军虽是君上的‘近臣’,怕是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处置我的死活。”
她摘下那狰狞面具,向着他微微一笑:“女子的枕边风向来锋利过刀剑,将军不知道么?”
那韩姓将军愤愤的睇了他一眼,起身便大步出帐去了。
“将军说这样的话不怕惹来麻烦坏了名声么。”商梓悠的指尖一下一下叩在佩剑上,百无聊赖的表情。
“我在这里的名声都已经烂透了,还怕什么呢?”她这才摊开那些竹简,细细查看,“更何况,他既不信我,我也没必要大费周章,时机到了他自然会明白畏惧的滋味儿,眼下他就只怕璋王,把他端出来要轻省得多。”
“军中的事……”
“你去兜一圈也无妨。”早在离开尧都之前,她便已遣数名秦陵璧给她的护卫先行一步到此地查看,兄长手下之人,头脑机敏,身手矫健,丝毫不逊于璋王的暗卫。只是这样的事,自然是不能叫商梓悠知道的。
“是。”他于是出帐去了。
她坐在案前,摊开那些舆图书卷细细读着。上次路经此地,是随璋国大军出征枭国,她还是个籍籍无名之辈,混杂在千军万马之中,躲藏于刀光剑影之内。而今也算是故地重游,她却已是独坐中军帐中,手握数万人的性命,肩负着一国之中最为艰险的一道边防。这应该是她被封为将军后第一次出征,之前虽护卫着璋王前往稷陵,可那一路上所受侵扰实称不上战争。她却并不觉得紧张,和平、战争,她已经整整学了二十年。她的父亲——这天下间第二优秀的老师,教了她十八年。而后两年,她又师承四海第一的名师,那血肉横飞的实战。即便是生死之事,她也毫不畏惧,心底一片坦然。
正此时,一声低沉角声骤然而起,引得她眉心微蹙,起身便大步推门而去。
军中已是一片嘈杂,一瞬间每个人都进入戒备状态,却是群龙无首,防备无门。她立时仗剑而立,高声传令三军,暂且先将军心稳住,这才几步攀上城头,极目而望。烽火狼烟,大军压境。
“将军,此次枭国轻骑众多,怕是难以招架。”城上的守卫不无忧虑的说。
“轻骑?”她眯起眼睛,细细瞧着远方的烟尘。
骑兵纵然剽悍,可若要攻进城中巷战却并无几分好处,必然是要在城外这开阔地一片酣战。可是城中人又凭什么放弃这坚固城池转而于毫无优势的旷野中作战?她静静看着远处地平线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广的迷雾,忽然明白过来。
“城中粮仓如何!”她急急问着。
“前几日最主要的一处粮仓失火,请求从别地调来粮草还未得回复。”
果不其然。
这样多的叛军如山石崩塌一般涌来,并非为了攻城,而是要围城。如今璋国各处战火不断,军队分散,加之此地城池微小,驻军本就不多,虽她来时带了些人,可与城外那浩浩荡荡的大军相比还是相形见绌。
“别指望那回复了,送信的人怕是早就死了。”她冷冷道,“往日如何布防今日便如何布防,莫要再耽搁了。”
“秦将军若是无计可施也不用非要沿袭我的策略啊。”
她回头,韩牧将军正站在她身后,一副看笑话的嘴脸。相比攻城,他确更擅长守城,虽边镇丢失了许多,但韩牧所镇守的从来就只有这明域城,旁的城池皆是他的下属在镇守,韩牧至多,便只是识人不淑的罪过。
她并没理会他,反而像是未见到他一般擦肩而过,快步去寻商梓悠去了。
他原在军中巡视,听到号角声起便也飞快的向城头而来,正在台阶上撞见她。
“去寻一队人,定要极忠心极矫健的,一炷香后城头相聚。”她飞快的说。
“将军……”他正要说什么,却被她高声喝住:“你是璋王选中的人,若是连识人之事都要我一个个告知你名姓,那我要你做什么!”
商梓悠再不多说,转身便冲入了人群中。
她也立时转身,奔回城墙,指挥着阵势。
她知道军中谁是最忠诚的,谁是武艺最高强的,可是时间紧迫,她无法一一列举数百人的名字,只能算作对他的小小考验,若他当真不懂识人之术,那璋王坚持要他为副将的缘由不由让她要在多想想了。
不多时,大军临城,战事开启。
敌军发起猛攻,城门发出隆隆巨响,厚重的城墙也忍不住一声声哀嚎。箭镞、砖石,只要能找到的,便尽数向城下掷去。
梯子可以推倒,绳索可以斩断,然而当那尸体和活人一起磊起高墙,却是难以推翻的。城墙上,一阵骚乱。
秦陵瓛焦急的等着,终于瞧见商梓悠率着一队人过来,她大步流星上前,在周围那不绝的喊杀声中高声道:“此行艰险无比,若成,可救明域城于水火;若不成,我将与你们同死!”
那些人山呼着忠勇,她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奔袭而去。
明明以这样多的人马,足可以围城至城中粮草殆尽出城请降,省下大量的兵马损耗,怎料竟是这样吃相难看的猛扑过来,如此亟不可待却是为何?她已没时间多想,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顺下绳索,她径直飞落于城外混战之中。敌军将领主动身陷己方千军万马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城下一时炸开了锅。
那些兵马迅速合拢过来,她左右相持不下,身陷窘境。幸而商梓悠带着那些亲信兵卒接连跃下,快速组成一个个小队,队伍外围的人执盾牌,中心的紧握矛戈,自盾与盾的缝隙间探出,击退敌军。
当足够深入时,叛乱的兵力几乎全都向着她而来,而城上稍稍呈现松脱之势。
她艰难的向前走着,望着远处的一个人影——敌军统帅。这样悬殊的人数,即便明域城占据地利,也是必败无疑的,只能兵行险招,百万军中直取上将首级。若能做到,明域城就此得救,若不能,她便要与身后这城池一起赴死。
终于靠的足够近了,她一跃从盾牌后飞身而出,几步拼杀至面前。
那人坐在马背上,手持一杆长戈,见她奔来,手中翻腾几下,舞得飒飒生风。左右的亲军也靠拢过来,护卫主将。她利用自己的身形纤细,灵动的自人群中挤过,并不在意身上被伤了几许,就这样不停的疾奔着,直至到那人马前,也并不理会旁人的刀剑,只专心与那戈斡旋。
马上人居高临下,长戈又将二人距离拉开了几分,她只能挥剑格挡,却难以伤及他分毫。或许是她一开始没有考虑周全,然而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容她再考虑了,她只能是继续如此劈杀,以期他能露出个破绽来。
然而,那人的功夫几乎是完美的。许久也没有分毫的破绽。
僵持许久,她身上的伤口开始慢慢泛出疼痛,汗水浸润,她知道自己无法再坚持多久,便决意一拼。
几个闪传腾挪,她绕过戈锋利的刀头,握住那木柄,手臂双脚一齐用力,跳起老高,一剑,堪堪刺入那人铠甲的缝隙间,登时鲜血喷涌而出。
而不出所料的,那大将也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只将手中兵器向回一钩,她正拔剑向后跌去,无法躲避,那戈锋芒毕露的刃口便生生撞过她的后腰,虽是甲胄厚重缓解了几分气力,却最终还是径直割开了皮肉,腹侧立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她旋即摔倒在地,左右亲军见大将折损如何能饶她,立时各式兵器皆卯足全力向她而来,她知自己已是难以招架,却仍旧勉力撑持起身子,挥剑格挡。脚下无力,腰间伤痛太过,她一时向后跌去,后背却是撞到了什么。转头一看,却是商梓悠,浑身被血,向她颌首:“卑职来迟了。”
“少顷再问你的罪。”她喘息着说。
有商梓悠替她周旋,一时轻省许多,她几步奔到那尚自苟延残喘的叛军将军马前,踩在马镫挥手凌厉一剑,斩下那男子头颅,踹下那残身,坐在马背,高举起叛军大旗,一声嘶喊,生生折断。
战旗倒了,将军死了,战场上一时安静下来。
她举起那鲜血淋漓的人头,高声道:“犯我璋国者,皆是如此下场!此时投降,尚可活命。如果仍要负隅顽抗,这便是诸位的下场!”
言罢,将那头颅摔下,正砸在一名叛军身上,那小子一慌,径直瘫坐在地。
她环视四周,自甲衣之下取出一块染血的方布,系在剑鞘,高高举起。猎猎风起,那方布抖擞开来,那是璋国的大旗,有无限的威仪与荣耀。
她就这样,一手高举旗帜,一手握紧缰绳,高昂着头,自百万军中,缓缓走过,恍若一尊永不倒塌的战神,肩负着日月星辰,只手便擎起了这浩瀚天空。
无人敢伤她,无人敢近身,连一向聒噪的商梓悠都只是静默追随。
半晌,当她终于从叛军深处走回城下,城墙之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她听到了她的头衔,听到了无数威武。她知道这一次自己的任务可算是圆满。
“韩将军。”入得城中,她吩咐道,“出城纳降的事大约便不用我来做了吧。”
那高壮男子一改初见时的嚣张,一脸怔怔,被属下暗暗拍了几下才回过神来,一溜小跑纳降去了。
她仍旧挺直了脊背坐在马上,驱动着它慢慢走到营中她的屋前。军队皆在城上,营中此刻人是极少的,她先遣了随她一道出城的那队人各自回房歇息,这才准备下马,可回头一看,商梓悠还跟在后面笑着瞧着她。
“还不紧些回去休息?”她有些不耐烦的说。
商梓悠的笑容更深了:“将军没有歇息,我一个副将怎敢歇?”
她瘪了瘪嘴,看着他眼里的诙谐已经明白了几分,只能硬着头皮,翻身下马,拉扯住腰侧伤口,一阵剧痛,脚下虚软,幸而商梓悠上前一步,及时搀扶住她。
“卑职这就替将军去传医官。”他眯着眼眸说。
的确,从斩杀那将领之后她就是在硬撑,若没有这匹马,恐怕她是根本回不到城中的。所谓挺直的脊梁,高举的大旗,不过是凭着意志在坚持罢了,等到了城中时,她已经眼前虚晃了,险些丢了剑。
她捂住伤处,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想听到军中有什么流言。”
他一捧手,道:“将军放心。”
她无意隐瞒自己受伤,却也不愿听见军中叽叽喳喳讨论她的伤势轻重,才稳下的人心,不能因着一道疤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