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君上。”
深夜的承元宫中,斥奴小声的唤了一声。
璋王才搁置下竹笔,准备歇下,瞧了一眼他那副模样,便摆摆手驱散了正服侍着更衣的下人们。
“你又听到了什么消息?”他倦倦的褪下重衣,坐在榻上。
斥奴替他掌管了暗卫,五湖四海皆有眼线,时常传来各样的消息,他这副样子璋王也是见多了的。
斥奴四下瞧了瞧,确认再无旁人,才凑近一步,低声说:“方才将军府那边有人来报,说是容了一男子进去。”
“郁珩身居高位,府里人来人往在不过寻常……”他嗤笑一声,并不在意。
斥奴却赶忙摆手拦住他:“并非郁将军,是,是秦将军。”
他目光一顿,看向斥奴:“秦陵瓛?”
“是。听着那描述,那男子恐怕是江辽。”
他略一皱眉,复又摇了摇头:“这是她的事,与孤已是无关的了。她愿容谁入府便容谁,只莫牵扯了璋国便是。”
“君上。”斥奴叹了口气。
他一笑:“当初劝孤放手的人可是你啊,如今你却要反悔了吗?”
“我如何敢犯这样的欺君之罪,只是觉着秦将军实在没有理由瞧上那么个人。无权无势暂且不提,单是能力和抱负都是丝毫配不上将军的。”
璋王不置可否,扯过被子来躺在枕上:“你去罢,孤要睡下了。只需遣人查查江辽的身家底细,若并非歹人,便随她去了。”
斥奴领命离去,只剩他躺在榻上,看着屋顶那重重繁饰。
的确啊,无论文武,江辽与她都是差距悬殊的,活了这许多年,依然穷困潦倒,还要千里迢迢追来依傍她才能过活。这样一个男人怎么配得上她?可她偏就只是瞧上了他,不为才华,不为名利,就只是为了那一张皮相。
他是堂堂璋王,麾下千军万马,宫室万千,到头来,却输给了一张脸。
转眼七日过去,江辽之女江煜早已痊愈,江辽也循着秦陵瓛的举荐觅得了个教书的职位,日日出入于名门教导那些纨绔子弟,虽甚是头疼,但好歹待遇是优渥的。
“多亏了将军帮忙,如今诸事顺遂,我想,也该带着煜儿搬出去住了,不敢再麻烦将军。”
她才在院中练完剑,脸上的汗水尚未拭去,便听见他如此说。
“可是府中哪里住着不方便?”她不等呼吸平复下来,便说。
江辽连连摆手:“怎敢怎敢,将军府中已是关怀备至了,只是我实在不好再叨扰下去,毕竟还有个不省心的孩子。”
“煜儿很让人省心啊。”她笑了笑,“我像她这般大的时候,每日都是要上蹿下跳闹得鸡犬不灵的。”
“可是,再住下去实在是于礼不和,将军每日军务繁重,还要每天照顾煜儿……”
她拿了帕子来,淡淡道:“我知道了,得空便叫下人们出去打听打听,寻个舒坦的地界儿,你再搬出去不迟。”
“那便多谢秦将军了。”江辽深深一揖。
她微微颌首算作还礼,便道了别,向着自己的卧房而去。
江辽,他和宁箫很不同,却又很相同。宁箫并不善舞文弄墨,但那些辞赋却也是都懂得几分。当年身为她的副将,身手,行事,都是颇为牢靠的。他出身虽也并不算好,但踏实又拼命,虽称不上荣华富贵,但好歹也是衣食无忧的。这些,江辽都比不上他。
相似的,是那一张脸,那些表情,那些动作。宁箫当初,也是这样拘礼的一个人,不善言谈,也不善动作。就只是安静的,安静的陪在你的身边,注视着你。可是一旦目光叫错,他又会装作什么都没有的样子扭过头去,他是很容易脸红的男人,规矩到有些好笑。
江辽也是一样的拘谨。便是寻常的小事也是要再三的谢过,却还仍旧不肯忘怀。
回到房里,她原想着整理些政务,可提起笔,眼前,却晃过他的身影。
她还记得有一天,他当班守夜。那天月亮大的吓人,明晃晃如白昼一般。她实在睡不着,便悄悄摸到班房门口,推开一道窄窄的门缝去看,他就那样笔直的坐在书案前,低着头,写啊,写啊。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甚是温暖。
她猛的打开门,跳进去,想要吓他一吓,却一时忘了出门时随意裹上的是一袭长裙,踩在裙摆摔了个厉害。
她成功了,他确实被实打实的吓了一跳,丢下笔便冲过来扶起她。
那大约,是他第一次忘了规矩,就这样触碰到她罢。
明明是他冲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可当她抬起头来,通红了一张脸的,却是他。
“赫如渥赭,当真是赫如渥赭。”她那个时候,如此调笑他。
那是诗经《简兮》里的一句,说的是舞者的脸通红如染色了一般。她总以为那是夸张,却是头一次见到当真有人能做到“赫如渥赭”。
听了她的调笑,他的脸更红了。
当然,她也终于后知后觉的熏红了脸颊。
那首诗后面还有一句,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她似乎,就这样不经意的调戏了他。那时到底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脸皮薄的很。想要嗔怪一句却是无门,跺了脚提起裙摆便跑了出去。
一夜无眠,便是次日再见,脸上都是不自觉带着红云的。
她真的很爱他,就算明知不会有结果,也依然甘愿飞蛾扑火。
是啊,她是宰辅之女,父亲教会她那么多家国大义,并非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小小的副将的。姜国所需要的,也不是让她嫁给一个小小的副将。可偏偏她看上的,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副将。
十五岁,及笄时,举国的权贵皆向她递来求亲之帖,家中收到的各式礼物堆满了仓库,便是连别国的公子也都遥遥寄来拜帖。然而她一一推拒了。父亲并没有责怪她,因为他们都知道,她没有办法一辈子都这样推拒开,或许,下一封书信寄来,她便要被妆点如一件华美的礼品一般,遥寄他乡。
然而,过了不几年,璋王起兵。国中大乱,再无人有心思操持男女嫁娶之事。璋王也算是在某种意义上救了她。姜国没落了,秦家没落了,她不必再嫁与那些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可怜的是,她想要嫁的那个人,也死了。
或许上天终于想起了她的故事,来遣江辽为她续写那结局。又或许,是嫌她近来梦中太过安稳,一定要让那故人来惹她哭惹她笑。
心里很乱,笔下的字,也很乱。
房门忽然被人叩响,开门却是玉笄。
“主子,公子渠来访,正在前厅等着。”
“公子渠?”这名号她听过,却还是陌生的。
子渠是如今璋王子染的弟弟,当年先王崩逝新君继位不久便暴卒,而后国中诸公子尽数死走逃亡,子渠算是鲜少的幸存之人了。子渠生母并不算显贵,又在他尚年幼时便病重辞世,他便交由当时国君的嫡妻如今的梁太后抚养。后到了年纪便远远的住到封地去了,今年年节时回来一遭,然而年节过后各地的封君都打道回府,独他留在了尧都,原因是太后如今膝下只这一庶子,颇为思念,一时不忍分离,便暂且在都中多留几日,然而一晃已经四个月过去了,他却还在此地,璋王似是也习惯了,她从未听他提起过子渠的事。
“他所为何事?”他终究是太后的人,她装备起十二分的警惕。
“只说是找主子有要紧事商议,事关国家兴衰。”
她想了想,说:“待我更衣便去。”
她身上仍旧是方才练剑的一身裋褐,且染了许多汗渍,到底是要面见王亲,虽说是在自家之中,穿着却是半点容不得马虎的。
梳理了长发,洗过脸,迅速换好一身衣裳,这才急急向着前厅去了。
子渠正在厅中端坐饮茶。她是初次见他,虽与璋王为手足,二人的面貌却是分毫没有相似之处。璋王大约因着久经战乱于宫中又工于心计,面色硬朗阴鸷许多,而子渠正是饱读诗书娇生惯养的贵族公子模样,衣着虽算不上繁奢,但自有一段叫人不敢直视的贵气在。
“卑将叩见公子。”
“啊,不必多礼。”子渠搁置下茶杯,起身相迎,“若按着君上如今以功过见位份高低的规矩,我该道一声见过将军了才是。”
“公子何时见过卑将?”
“年节时曾于大宴上远远见过将军,只是无暇相谈。后来虽我鲜少上朝,但也于宫中瞧见过将军几次,将军往往步履匆匆,我实不敢耽误国政。”
“如此是卑将失礼了,不知公子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是有极要紧的事。”子渠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坐下,才说:“王兄外出,四地趁机反叛的事将军大约是知道的吧?”
“自然有所耳闻。”她如今的职责是保卫璋王及这偌大尧都的安全,郁珩虽统管全军,此刻却也是留守尧都之中,她时常与他交谈,可其实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多,“据说各地兵马终究羸弱不敌君上手中人马,并不足深虑。”
子渠点了点头:“大多数起兵的封臣确是如此,近些年王兄任用汭安已是逐步削弱了各地方势力,郁将军及诸位大将也向来带兵有方,各地的反叛实在不堪一击。只是独有西北方一地,不仅独自起兵,还勾连了当年枭国的残军,边关之地本就民心不定,极易煽动,一时竟和叛军一起喊出口号来了。想必此事将军还不知道吧!”
“确是未闻,只不知是怎样的口号?”
“王兄不许外传,然而我觉得事关家国事关将军还是要让你知道的。”
“与我有关?”她想不通,璋国当初围剿枭国时,她确已从军,只是彼时不过是不知名不知姓的小卒子,又如何能与她有关?
子渠面上含笑:“将军只怕是不知。当年将军赐绫伏诛,后未过多久王兄便与北方苏国卣国结盟吞并枭国。当年便有人言,王兄是记恨遥姬要为将军报仇才违璋国百年陈规,虽一举歼灭了枭国,然而国中保守之人诟病还是颇多的。这样的话传到枭国那些遗民耳中,再加上枭王当年自尽甚是悲壮。如今将军不但未死反而一跃为将,那些枭国人自然是百般的愤懑,认定将军不过倚仗王兄宠爱荣华至今,以致西北之地人人皆要将军出征一较高下。”
她垂下头,却不知还有这样一层心思在:“君上素来理智,怎会为一区区女子大动干戈?”
“说句僭越的话,王兄如何想并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百姓轻信了这样的话,最后蒙难的会是王兄乃至我璋国。”他微微向前倾身,“王兄并不叫秦将军听到这样的消息,是为了护着手下重臣。只是如今国中各地战乱,将领皆分散了出去,钱银花费也是颇重的,枭人又素来骠勇,各国之中对璋国虎视眈眈的绝非少数,这样拖下去并非长久之计。”
“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她拧起眉,“我会向君上请行出征的。”
子渠看她模样,面上忽然生出几分尴尬来:“将军想来也是觉察到了的,我便不拐弯抹角了。王兄近来并无意面见将军。”
她的神色黯淡下来,的确,便是她再怎么不在乎璋王对她的态度,这转变还是太过明显和生硬。
“若将军不嫌弃,我愿与郁将军一起代为上表。只是行军远征,诸多劳碌⋯⋯”
“军营中事,我本就已经习惯了的,公子不必多虑。”
“如此甚好。”他本将手按在膝上准备起身,却复又坐稳,说,“想来,将军对我大约是不能放心的。”
她未曾想子渠会这样直白的说出她所虑,一时哑然。
他却是一笑置之:“毕竟我是太后养子,又死死赖在尧都不走,太后和王兄不和在宫中也并非秘闻了。将军心中忧虑再正常不过。只是先王诸子中,我与王兄的年纪是颇为接近的,将军大约也知道我生母位份不高,与世无争,在宫中无一亲眷,当年与王兄的母亲也算是同病相怜之人,我与王兄因此自小便常常在一处。后来母亲过世,先王便命梁太后照看我直至成年。将军若疑心我是太后之人,我也无话可说,毕竟她待我有养育之恩。只是王兄与我更有手足之谊,我能说的,便只有如此了。时辰晚了,便不再打扰将军休息,这便告辞。”
她一时心思复杂,也只好起身拜别。
送走子渠,她独自呆坐在厅中,良久才像想起了什么,郁郁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