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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在稷陵停留不足一月,璋王已准备启程回返,毕竟此行他的目的,也主要是探探新主的虚实,顺路也与盟国的国君们商量一下日后的对策。如今诸事已毕,他自然是要尽早回去的,毕竟尧都之中,还有个梁蓿。
      提起梁蓿,那翠翎却是留在了稷陵,在穆王身边得了个名分,今生就此长居宫廷。那或许正是如她所愿,毕竟那是穆王,一朝天子。子染虽自诩为王,其实璋国世袭的爵位也不过伯而已,终究只是穆王的臣属罢了。
      除却翠翎遂了心愿,旁的人这一月来的日子却都甚是寡淡。璋王沉心于政事,每日不是奔波在外,便是被埋在那厚厚的一堆简帛之中。主子如此,下人更是忙碌,斥奴跟在璋王身后打点上下事无巨细,腰身都累细了许多。左右的仆从和兵卒亦是跟着跑前跑后,不得休息。秦陵瓛身居将位,本就是没日没夜的操劳奔命,自宅中又多出那陌生男子之后,更是将全部的清闲时间都交付给了他,每每得空便要急急的过去或送些茶点或送些药品,便只是没来由的想说句话,都要亲自跑一趟当面说给他听。即便是劳碌如璋王,她快步走向院落尽头那小屋的身影也是撞见过几次了。璋王从来只作未闻,眼睛都不眨的转头继续做手边的事。一月来,除却军务,他与秦陵瓛再没说过旁的话,不过一君一臣,渐行渐远。
      且说那重伤男子,昏厥一夜经医官细心调理便醒转过来,自说名姓乃是江辽,白面书生不识拳脚,偏生好管闲事,误惹了权势之家,才被当街追杀,幸而得救捡回一命,只等伤愈便告辞。谁知这一住便是一个月,筋骨上的伤才算好了些许。在宅中日日与秦陵瓛谈论诗书乐律,倒甚是相合,时不时还要拖着条瘸腿吊着条断臂在院中赏月观花,好不潇洒自在。璋王只看他对璋国并无歹意,便也并不理会。正是院中百花鲜妍的时节,他没时间去观赏,叫旁人去看了也未尝不可,好歹不辜负了这花期大好。
      眼见着临行之日近了,这宅院便要空落出来,江辽这才收拾行囊,准备离去。
      正是几日光阴眨眼过,清早,行李车驾便都已准备妥当,璋王乘车,秦陵瓛跨马,那江辽就一双草鞋,背着小小的包袱,装着些秦陵瓛给他的盘缠干粮,就此别过,各自上路。
      虎行有风龙行有雨,才出发半日有余便赶上了天色阴沉,正是城郊一片荒芜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只得暂且安营扎寨,军中一时又嘈杂起来。
      璋王的大帐自然是率先架好的,他才入内,外间便开始雨声大作,雷声滚滚。人群之中更加骚乱,秦陵瓛只得奔走于军中各处,连带着随同的宫人一起妥善协调,半晌才算是搭造完毕,各自入帐,只是纵有甲胄在身,衣裳也早已湿透。才解下头盔,却听着外面又喧嚣起来,探出头去看,却是这荒野中占山为王的贼寇,也不知为何想不开非要与璋王为敌,只得又冲进雨里,厮杀一阵,又俘虏几人细细审问一番,至天黑方才得闲回帐。
      解下甲胄,身上一时松快了许多,整个人似乎都飘在了空中一般。她却是叹了口气。行军在外,便是入睡也不敢轻易脱去盔甲,这一时的轻快不过是为了换身干净衣裳罢了。帐外的雨声仍旧苟延残喘,也好,也算勉强洗去了她身上沾染的鲜血。
      她一点点解开衣带,两肩一耸褪去衣裳,唇齿间一声轻嘶。
      那日璋王降下鞭刑五十,她自然是去乖乖领罚,五十鞭打在背上,鞭鞭见血,回房对镜查看,整个后背已是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独自上药,独自裹伤,然后照常操练兵马,每日的甲衣摩擦,伤势愈合极慢,幸而一月过去终究好了大半,只剩最中心伤的最重的一处,每日捂在厚重的铠甲之下,时时浸着汗水,总不见好,方才一战,虽不过草莽之辈,却是又将伤处撕扯开来。
      “秦将军,君上有事要……”斥奴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一惊,猛的将衣裳拽上肩头,转回头却是斥奴飞快的放下了帐帘。
      “将军先忙,得闲再去回禀君上便是,并非要紧事,我告辞了。”帐外他仓促地说。
      她应了一声,按了按心口,喘息一阵才紧着换好衣裳,重新披挂甲衣,顶着那微雨出去,到得璋王帐前,等一声通报,才缓步入内。
      “君上要见我?”她行了礼,低声问道。
      他仍旧埋头于书案,叫她空空等了许久,才终于搁置下了笔,看着她:“今日的贼人是你审的?”
      “是,有一人没挨住刑罚,说露了嘴,似乎是尧都那边……”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不待她说完,他就下令道。
      “可这若当真是尧都……”
      “孤说了你不用管。”他的语气冰凉的如这雨夜一般。
      她不懂,若是尧都那边要来动手脚,或许就是太后的阴谋,他素来苦于无法扳倒梁蓿,若真的得了什么证据,不是极好的事么。可是他这样生硬的拒绝了,那她还能说什么?便只是局促的在背后揉了揉寒凉的指头,无措的看着他。
      “不知君上可还有旁的要问。”
      “那江辽,与你可还有联系。”
      她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一块已浸湿大半的帕子出来,说:“他给了我他老家的地址,说是若要联系他差人向那里递信便是。”
      “你呢?”
      她思忖片刻,才猜出他这话的意思,答道:“我只是告知他尧都中将军府所在,日后若是落难可去投靠,如此而已。”
      他静静的听着,凉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说:“把衣裳脱了。”
      她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着说:“君上方才说什么?”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的眸子,说:“你听见了,莫叫孤再说第二次。”
      她被他那好似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吓退,垂下头思量着。
      “秦陵瓛。”
      “是……”她犹豫着,应了一声。
      “孤在这里,你逃不掉的。”他的声音已如一间不可攻破的牢笼,将她紧锁其中。
      她的咽喉刺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见她迟迟不动,便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甲胄这些于他再熟悉不过,几下便卸了个干净,按着她一齐跪坐下来,抬手便要解她的系带,秦陵瓛哪里甘愿,急急按住他的手,紧皱着眉头:“我不是你的媵妾。”
      他看着她,神色却是没有分毫的改变:“省省罢,拳脚上你是敌不过孤的,留些力气给正经事罢。或者留些力气给江辽写信。”
      她素来不是温婉女子,一时张牙舞爪,费尽力气,却最终被他钳住双手,动弹不得。他并未耽误,一手牵制住她,一手几下便扯开那带子,按住她后脑。
      下颏撞在他肩膀上的那一瞬,她眼底忽然垂下泪来。
      他听见了她的哽咽,低声耳语:“那药撒在伤处是极疼的,你且忍着些。”
      她一愣,可留给她反应的时间却并不多,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口,背上便是如火烧一般的剧痛,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不喊出声来,下唇已咬的惨白,眼角又挤出许多泪来。
      他这才提了提她的衣领,淡淡的说:“秦陵瓛,你若无意于孤,便莫叫孤瞧见你落泪。”
      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不轻不重。
      她抬起手来,将那眼泪皆抹在了衣袖上。
      “若只是上药,你何必如此吓我。”她仍旧一脸的惊魂未定。
      他却已站起身来,再不瞧她一眼:“你去罢。”
      她看着他的背影,手还在颤抖,半晌才系上内襟的结,外襟的却怎么也弄不上。她蹙着眉头,用力揉搓着那冷透的指尖。
      “还不走!”他忽然一声怒吼。
      她一阵觳觫,两只手越发的不听话了。可抬起头来,却见他,满目的悲伤,无法自持。她就这样瘫坐在地上,静静的看着他。一个月来,她分明日日都在他身边,这一刻,却好似许久都未曾见过他一般。他清瘦了好多,往日里眉目间的意气风发也都已不见了。就只这一个月的光景,她便已不认得那璋王了。那确乎又不是璋王,记忆勾连,此刻的他,反倒更像是那少年,阿满,眉眼间,总是哀愁的,即便是笑着,也似是为了掩盖极大的愁苦一样,那是阿满。
      他避开她的目光,几步走到近前,迅速替她系上衣带,垂着头说:“天晚了,那甲衣便不要穿了,若夜里生事,有孤在就够了。”
      “可……”可她是将军,守卫国君是她分内之事。
      他不等她说完,负手而立:“走罢,早些歇息。”
      她这才站起身来,犹豫着向帐外走着,行至帘前,回头看,他又坐回了案前,那堆得如山一般的简牍后面,垂着眸,飞快的写着什么。她没有说话,挑起帐帘走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那空荡荡的大帐,放下笔,长长的一声叹息。
      反反复复,零零乱乱,那笔下始终只有三字,秦陵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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