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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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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稷陵的大街上,有一辆马车忽快忽慢行驶的甚是奇怪,御夫时而策马扬鞭时而紧扯缰绳,已是忙的满头大汗不亦乐乎。
“君上,再如此踌躇下去,马也是受不了的。”斥奴劝道。
璋王坐在车内,面上依旧是满满的犹豫:“你叫孤如何做决定?那可是秦陵瓛啊,你叫孤如何放弃?可是,她若是听到了这消息,心底里大概是要高兴的吧。”
“君上贵为一国之君,是不该也不能把心思全给一个女人的,毕竟还有句国祚永昌压在头上。更何况君上自己也说了,秦将军无意,君上也不愿强求,早些放手对彼此都是解脱。”
“你不是说这种话的人。”
斥奴一笑:“我是巴不得秦姑娘与君上世世相好的,可是场面上的话,郁珩不在就只有我来说给君上了。君上心里也是明白的,而立之年的君主膝下却是连个女儿都没有,这是诸国之中闻所未闻的,太后和朝臣们也已经明里暗里说了许多次了。连新即位的穆王都是后继有人的,君上,这是政事,个人的情感只能搁置一边。”
他沉默了。
在登上璋王之位的第二年,他曾有过一个孩子,然而,尚在母亲腹中的婴孩,与那女子一起被人毒死在深宫,死相凄惨。从那以后,他再不愿有孩子,一个尚未站稳根基的君主自保已是奢侈,如何能叫那小小的婴儿也来世上受苦,他在后宫流连多少个夜晚,斥奴就已经端过多少碗汤药。再后来,他遇到了秦陵瓛,便再未与任何女子行周公之礼,美娇娘无数,可秦陵瓛就只有一个,他眼里的女子从此也就只有那一个。
“君上,已经到了。”斥奴替他掀起车帘。
他最后一个挣扎,强迫着自己做下决定,钻出车驾,向着宅院中走去。
才进门,便有侍从迎上来,他想着不过一日积攒的琐事,便并没有留意细听,然那人一开口,他便是一怔。
“禀君上,秦将军擅自将外人带入宅中,还请君上定夺。”
“外人?”她不是那种会随意破坏规矩让上上下下的人都受到威胁的人啊。
“是,此刻正在秦将军房内。”
他没有再听下去,提步便向着她的房里走去。那一路不远不近,他已想了千万种可能,然而没有一种如他眼前景象那般震撼。
他看到了床榻上躺着的那重伤之人,看到了那不知所措的医官,看到了满面焦急发髻都已散乱的她。
瞧见他回来,秦陵瓛几步扑到眼前,殷殷切切的恳求着,声泪俱下:“璋王,璋王求你,让那医官救救他,求你,我真的已经别无他法,万千的罪责我来担着,若要我的性命便拿去,求你,救活他。”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榻上不省人事的人,那人满脸的血迹,眉骨颧骨皆已肿胀破裂,可那张脸,太过熟悉,几乎到了骇人的地步。
说不上的全然的一致,却也有七八分相似,那是宁箫的模样。
他只见过宁箫两次,一次是尚为质子时,在返国前最后一晚瞧见他与她坐在一起的样子;一次,是在多年后,他率大军兵临姜王宫前,那男人的垂死挣扎。他亲手腰斩了他,就在她的面前。
那张脸,他是记得的,那是她心仪之人的样子,他怎会忘怀。
“斥奴,你在这里看着,按医官吩咐行事。秦陵瓛,你随孤来。”他说着,搀起她来,引她入旁侧一处无人小室,安坐下来。
“孤可以叫人尽全力救治他,可这人从何而来姓甚名谁,你总该告诉孤。”他的声音很是平静。
“他,是晚来被人追杀,挨家挨户的敲门无人敢应,原本是看着门外侍从皆是武器齐备便未敢来求救,只是今日偏巧守卫里有一个才从军不久的,一时义愤填膺坏了规矩,出手搭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后来才听到消息出来的,贼人已散,只他一身的血躺在门口,已没了知觉,我总不能将他弃在门外叫他就这样死了。擅自将他带进来,这是我的过错,我甘愿受罚,唯有如此,才可平军心。若一日他心生歹意有害于璋国,我也会承担这罪责。”
她始终没有说出她这样救一个陌生男子的真正缘由,大约是并不信他会凭着多年前的粗略几眼便认出那张脸来。
璋王静静的注视了她一会儿,声音不带半分波动,就好似毫无交集的国君与下臣:“鞭五十,下去领罚罢。明日一切照常,休因刑罚便耽误了正事。那男子孤会叫医官全力救治。”
她没有争辩一句,深深向他一揖,便出门去领罚。
他的目光就定在她离去之前的位置,枯坐良久,才终于回过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撑在案上站起身来,缓缓的向门外走去。
“将那男子挪到旁的房间去,叫几个兵卫守着以防生变。尽全力救治。”他如此吩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的向自己的卧房走去,斥奴又嘱咐了几句,也急急追了上来。
斥奴是并不知道宁箫的长相的,他只隐约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久久盘桓在秦陵瓛的心里。今日见到她这般失态,也是吃了一惊,此刻还是在云里雾里,只是觉得她这样忽然的收留一个陌生男人,忽然的置各种规矩法则于不顾做出种种反常的事来,璋王定然心里已是一片狂风暴雨了,便自作主张的将房里那些个碍眼的下人都清了出去,合上房门,静候璋王的脾气发作。
可他却一直都只是安静。安静的坐在案前,安静的读书,安静的侍弄笔墨,仿若这不过一个普通又忙碌的夜晚,他就只是像往常一样政务压身,再无其他。反倒是斥奴先忍不住了,开口道:“秦将军她……”
“已经去领罚了。”他冷冷回道。
斥奴暗暗转了转眼珠。这其实是在意料之内,毕竟随行军中数千人都在看着,她如此越矩若没有惩处必是会让人心不稳的。
“君上降的惩罚是……”
“鞭刑,五十。”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斥奴晃了晃脑袋,擅自带外人入国君居住的宅邸,便是置璋王的性命于险地,这样的罪过便是处死也是情理之中的。五十鞭打在身上虽是痛苦难当,但与丢掉小命相比,还是清减了许多的。
“时辰已晚,君上还请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许多要事要做。”他啰嗦一句,只为瞧瞧璋王的反应。
后者已是深深提了一口气,仿佛已在爆发的边缘。
“孤知道了,你出去罢。”
斥奴心里已是明镜一般,粗略行礼便退了出去,合上房门,又将门外守夜的宫人一一换了心腹。
璋王直等到门外窸窣声响尽止了才洗了笔,站起身来,一件一件的解着衣裳。里三层外三层的系带,他一点点厌烦了。起初双手还是稳稳的解着结,到最后,两只手已气的颤抖,生生将那针脚扯坏,整件衣裳团的如破布一般径直摔在地上,便是玉佩也不加珍惜,翘头履胡乱的踢在一旁,鞋底压着了衣角也并不在意。
终于,他把自己也这样重重的摔在榻上,不甘心的捶着床板。
他可以为她费尽心力,他可以为她撕破与梁蓿那最后一点假做的友好,他可以为她去死。可她呢,为了那一张些许相似的脸,就可以为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不顾后果,便是大刑当前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知道有些事不可强求,可她为了一张脸就失去理智这又算什么?两年了,宁箫已经死了两年了,她依然会为之疯魔,这也怪他,他从不曾输的如此一败涂地。
他原就想放手的,她刚好寻到一个可以付出心思的人,很好啊,很好啊,这该是很好的,可为什么,他的心口就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一般喘不过气来。
“孤欠你的,这都是孤欠你的。”他咬牙切齿,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气她,气那男子,还是在气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