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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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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时,四野皆是一片寂静。月初那一弯月色微弱,最高的楼阁也无法借到半分光亮。偶有猫头鹰于树梢几声哀啼,连那翅膀扑棱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忽的房门一阵巨响,咣,咣,在这安静的夜里无比突兀。
秦陵瓛一个激灵,猛然惊醒,天是暖的,她却冷到汗毛倒竖。
沐浴的时候她睡着了,此刻,水早已是冰凉。
门,还在响着。
“秦陵瓛,秦陵瓛……”一遍一遍的,她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却依然觉得奇怪,赶忙自架上抓了中单暂且裹住还在滴水的身体,一边系着系带一边跑向房门。
门一开,正是璋王跌跌撞撞进来,重重摔在她身上,斥奴紧跟着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二人皆摔在地上。
她正要问一句,却已问到了扑鼻的酒气。
“君上酒醉,倔得很,还劳烦将军多担待些。我先去打点下人莫随意露了风声。”言罢斥奴便转身快步离去,她拦也拦不住。
璋王勉强站好,便朝着内室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一件一件解下衣裳,踹了鞋履只一身中衣大喇喇往榻上一坐,眼神迷离的看着她。
她也无奈得很,只得暂且合上房门,以免下人路过撞见又要闲话。
“秦陵瓛,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他大着舌头,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冲她摆手。
她蹙着眉头一步步走过去,问:“这个时辰去哪里喝了这么多酒?”
他的酒量该是很好的,在启翾楼时连郁珩都被灌得醉倒,独他无事。几时他也会这样熏红了脸,莽莽撞撞。
他憨憨一笑:“孤才从宫里回来,那小子喝到在屋里就哇哇的吐出来。”
“你去见了穆王?”
他一把拉过她:“担心么?”
她瘪了瘪嘴,背对着他坐下,闷着头说:“你只记得你的性命并非是你自己的,一国的百姓可都还仰赖着你。”
他看着她那才从水里捞出来的长发,还有被水浸透的衣衫,随手抓了件自己的衣裳,便去擦她的头发。她自是一惊,正要转身拦住,怎料他死死拽着她的头发,不叫她动弹。
“这料子不知比你那些面巾好用多少。老大不小的了,怎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还不是因着他夜半时分来砸门。她腹诽着,却终究没有说出声来。
“瞧瞧,这不就干了七八分么。”他将那长发拨到她身前。
她只低着头,一点点理顺发尾。这一路来水土不服,头发掉的比往日厉害了许多,在指上绕绕便有三两发丝缠落。
后颈蓦地一暖,却是他极轻柔的吻在了她颈后。她的肩膀不自觉的微微耸起,想要逃开时,他却已将双臂环了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不叫她走。
他的身体是滚烫的,那温暖来的太猝不及防,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媂儿。”他的声音带着疲乏和沙哑,直冲冲的撞在她心口,“孤胃里很难受。”
“你喝了那么多酒,自然是难受的。”连她闻着那股子味道就已经要醉了,“我去叫人熬些汤药来。”
他像个小孩子,发出抗议的声音,双臂越发紧了。
“璋王……”
“孤扛着便是,你不许走。”他的声音有些迷离,带着困意。
“又说胡话。”她嗔了一句。
“才不是胡话。”他笑笑,放开她,打了个呵欠,“孤要睡了,明日不知还有些什么事在等着。”
“我今夜要去巡视……”
“别想着骗孤。”他果断打断了她,晃晃悠悠站起来,从她的柜子里抱了一床被褥出来,“今晚原不该你守夜。你嫌弃孤,孤打地铺就是。”
斥奴说的不错,他醉酒的时候倔得很。放在往日,璋王至多胡乱开几句玩笑便离去了,何曾这样不依不饶。
“你贵为璋王,合不该……”
他一把拉过她来,一手揽过她后腰,一手穿插进她的长发,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和空隙,深深的,深深的将唇印在她的唇上。北国烈酒的味道,一瞬钻入她的唇齿之间。滚烫,足以将人焚尽的炽烈。
“你什么都知道,只除了一件事。”他附在她耳边低语,如风吹树叶,“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言罢,他看着她那呆愣愣的表情,勾唇一笑,扯了被子背对着她躺倒下来,轻快地说:“好好睡吧。”
他很快便睡着了,格外安稳。可她如何还能睡?她该恼的,可恼的那人醉醺醺的躺在这里,不肯醒来;她该慌乱一番的,可心下却是出奇的镇定。
或许是白日里经历了穆王之事,他在她眼里反倒要好些。必是如此的,必是如此。她这样想着,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深深吸了口气,收了收那散落一地的他的衣裳,在吹熄最后一盏灯火前,看了一眼卷着被子躺在地上的璋王,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烛光熄灭,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剥蚀殆尽,黑暗总是伴随着寒冷而来,迫的人只能躲在锦被之下,勉强过活。
清晨,当最殷勤的那束阳光穿透纱幔,轻柔的抚过她的脸庞。
那双眼眸,终于缓缓睁开。最初,便只是为那晨光熹微所迷茫,而后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思路和记忆也终于明朗。
璋王仍旧蜷在地上,被褥皆已凌乱。昨晚的酒气散的七七八八了。
她原以为又会是一夜无眠,未曾想醒来却发觉昨晚反倒要比平日里睡得安稳了许多,长久赶路,一日安顿下来,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疲惫便通通冒了出来罢。
简单的洗漱过后,她敛了敛衣襟,随手拿了件袄子披上,该叫人打些水来的,毕竟璋王还在这里,她思量着,便走向门口,才打开一道门缝,手上一滑,房门竟是洞开了,脚下一个人翻滚了几下,终于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是她,匆匆忙忙点了个头:“秦将军。”
她抬眼打量了半天,才终于说出句话来:“斥奴,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显然是睡蒙了,眼神还迷离着,费尽力气才理清思绪,说:“君,君上在这里,我怕有外人……”话没说完,他已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算了,你先进来喝杯水罢。”她叹了口气,将他让进来,“你若是担心他,昨晚进来把他带走就是了,睡得这样沉,怕也觉察不出什么。”
斥奴杯子已经端到了嘴边,眼神却飘忽了一会儿,只抿了一口水,试探着说:“君上昨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没有!你倒是有胆子,醉得不成样子的男人也敢随便塞进女子房里。”她背过身去,以免被斥奴窥见了神色。
“君上的脾气要是上来了,我也是吃不消的,只好委屈将军了。”斥奴赔笑道,“而且君上也素来不是因着醉酒就分寸大乱的人,我才敢将君上留在将军房里。”
“他确是不会因着醉酒就分寸大乱的人。”她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还忍不住狠狠剜了一眼那沉睡中一无所知的人。
“哦。”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他说昨晚是去陪穆王喝酒了?”
“是啊,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能把君上喝倒的人。”素来一杯便能醉到不省人事的斥奴如是说。
“无端的去宫里干什么。”他若有事要面见穆王,本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将军忘了昨天穆王的事了么?”
她想了想:“难不成他替我去守夜了吗?”
“寡人要她今晚去宫中守夜。”这是昨日穆王的原话。她自然知道“守夜”二字另有别的意味,可一朝天子的命令,如何违逆。昨日璋王一定要她留在府里,自己反倒入了宫么。
“君上确是在宫中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说是,酒喝多了,翠翎就没那么不入眼了。”
“翠翎?这和翠翎又有什么相干?”
“昨晚君上是带着翠翎入宫赴宴的,回来的时候可没带着她。”
“她,她留在了宫里?留在了那个,那个穆王身边?”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不失了规矩的形容他,即便是此刻想起昨日遭逢的一切,心底都在隐隐泛着恶心。
斥奴点了点头:“那毕竟是一朝天子啊,会说拒绝的有几个。说句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想要爬上龙榻的女人多的是,君上才不会白白折了将军去取悦那样的人。将军但请放心吧,君上平日看起来脑子活络,其实一根筋的很,认准的了的不论是人还是物,都不会轻易放手的。”
是啊,当年籍籍无名的他就是一根筋的认准了那高不可攀的璋王之位,不惜豁出了性命换来了今日一切。
“可翠翎,是太后亲赐给他的人。”
斥奴苦笑一声:“君上和太后的关系,还能恶劣到哪里去?”
“许贺,你个混账东西……”璋王忽然翻了个身,咕哝道。
秦陵瓛无奈轻笑一声:“此刻我倒庆幸门外是你,换了旁人进来听见这话,咱们一个也活不了。”
许贺,正是穆朝新一任天子的名姓。他这样指名道姓还要加一句骂,恐怕只能落个死无全尸。
“我还是先把君上叫起来吧,这样下去不知要送了谁的性命。”斥奴放下杯子,向她一颌首,便去唤醒璋王。
她只悠悠喝着残茶,再一转头时,他已经扶着额坐起身来了,只是中衣系带已散,胸膛便那样袒露出来,骨骼,肌肉,和那一道道新疤旧痕,都在晨光里显得分外清晰。
她赶忙转回头来,装作什么也没瞧见的样子,仰起头,却发现杯里的茶方才已经饮尽。
“去打些水来,孤头疼的紧。”他哑着嗓子吩咐斥奴。
斥奴带上了门,璋王这才起身,却也并没理会散乱的衣带,大约是没有察觉,就这样坐到了她对面,瞧了她一眼,便重重把额头磕在桌上。
“你这丫头的本事还真不小啊。”
她看出他难受,可也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别过头去问:“你这是何意?”
“只瞧了一眼你的容貌,许贺就惦记上了。孤这日日与你相处……”他自嘲的轻笑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日日与我相处的人多了,斥奴,我的副将,下属,还有你那些个朝臣,在尧都时每日不都要见面的吗。你喝多了酒头昏脑涨,不要怪在我身上。”
他不耐烦的把头一下一下磕在案上。
“不要大清早的就说些叫人大为光火的话。”
“我哪里有说过分的话?”
他抬起头,拧着眉瞪着她:“孤在你眼里,和斥奴那些人是一样的吗?”
房门吱呀一声,斥奴正躬身端了水进来,听见这句话,脚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卡在门槛上,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脸,那波动的倒影和他一样尴尬又倍感奚落。
“你素来没心没肺的,也知道孤话里的意思,便不要给孤摆脸子看。”他向着斥奴训道,上前将帕子丢在水里,只略略拧了几下,便重重揉在脸上。
“我去嘱咐下人煎些汤药来给君上。”斥奴吃味,向着秦陵瓛略一点头便大步走了。
璋王恼恼的丢了帕子,关上房门,复又坐回案前。
“无端的你与斥奴置什么气。”她低低责怪一声,拭去案上溅落的水珠。
“孤是在与你置气,偏生你又装糊涂。”
她瘪嘴,无话可说,憋了半晌才起身,向着屏风后走去:“我还要去点卯,得紧着更衣了,你老实在那里呆着不要过来。”
他就当真只是坐在案边,指尖一下一下叩着膝盖,百无聊赖。他很恼,因为宿醉,因为头痛胃痛,因为她的不解风情。即便醉酒,昨夜的一切他也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不该那般冲动的硬要睡在这里,知道自己说了清醒时不会说出口的话,做了清醒时不会做的事。他不后悔,因为至少他触碰到了她。可他却也心乱如麻,昨晚她的反应他看在眼里,那只是对一个醉汉无法讲清道理的无奈,和情感之中太过青涩的木讷。她的心里连头发丝那么细小的一点位置也不曾留给他,自始至终,在她眼里,他就只是璋王而已,死敌,君主,再无其他。
烦躁,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可以走进她心里,哪怕,就只是头发丝那样细小的一点位置也好。
“秦陵瓛。”他贸贸然开口,却发觉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屏风后有几声金属磕碰的声响,而后她便走了出来,已是一身戎装整肃利落,正抱着头盔和面具瞧他。
他深深的看着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模样。
“孤今日还要入宫的,另苏王卣王等各处都要跑一跑,回来时大约也是深夜,若你还没睡就来见孤,孤有些话有和你说,若你睡了,那过些时日再谈也好,并非急事。”
她不懂他为何摆出这样严肃的神情,也只能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也,也早些把衣裳穿好。”
他瞧着她那躲闪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才发觉身上的散乱模样,也只是恹恹的拢起衣襟,不屑去系好衣带的结。
“那我先告辞……”
“秦陵瓛。”他忽然打断了她,“过来替孤把带子系上。”
她原已拿起了面具,听了他这句话,手上并未停,径直将面具覆在面上,戴好凤翅盔,向他颌首:“我是你的将军,不是你的仆从,暂且告辞,失礼之处还望担待。”
她就这样走了,毫不回头。
他静静地坐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的房间。
“斥奴!”他呼了一声。
斥奴闻声,快步而来,瞧着他那摊开双臂的模样,便知是要更衣,麻利的近前服侍。
“斥奴啊,这件事孤只能问你了。”他声音很淡很轻,目光望得很远很远。
“君上直说便是。”斥奴心下是明白的,璋王这般形容,必是与秦陵瓛有关。
“孤……”即便只是想说出来,心底里就好似已经牵扯到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一般,“孤,是不是该放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