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飞絮飘零》是齁死的不是撑死的

32、第 32 章

　　“三日之后，孤将启程前往稷陵，国中由宰辅代为行事。”
　　二月早春，乍暖还寒，穆朝天子崩逝，四野哀哭。
　　各国的国君皆要前往稷陵祭奠故天子，亦要庆贺新君即位。对穆朝来说，这是件好事。故天子老迈昏聩已是多年，天家势力越发疲软，以至各地诸侯做大，纷争四起。由是当年墨国竟径直起兵攻向稷陵，虽有各诸侯纷纷发兵相救，直灭墨国，可王位上那病弱老人依然受了极大的惊吓，一病不起，朝中政事荒怠许久，一直拖到现在，他才终于断了那最后一口气，稷陵中的权贵们也算是可以放松些许了。
　　此一行，斥奴是他贴身的仆从，秦陵瓛接手了亲卫，而郁珩却要留在尧都。朝堂之事汭安可以代为控辖，可璋王这一走，恐身边近臣皆要有性命之忧，到底是要郁珩以兵马暗中相佑的。
　　璋王已将书信交由暗卫递给朝中亲信，写明他不在时的各种对策，可心里到底是无法安心的。又请了许多重臣来宫中深谈整日，事无巨细全部吩咐清楚，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携着斥奴唤着秦陵瓛前往郁府小聚。
　　依旧是启翾楼上，层层高楼，让人觉着安全些。
　　“他这一死，稷陵的人不知该怎么高兴呢。”斥奴瘪着嘴说，“也不知新君如何，若是个闹腾的主儿，璋国又要遭殃。”
　　郁珩推了杯酒过去，低声说：“还未饮酒，便说些胡话成何体统。”
　　“今日便不要拘礼了。”璋王笑笑，“孤是在说你啊，郁珩。”
　　秦陵瓛静坐一旁，打量着周遭人的眼色。此一行，走的人便只是走了，留下的人才是分外艰险罢。郁珩身为璋王的左手右臂素来便分外惹眼，这次独留尧都，恐怕是要遭人暗算的。最可怕的情形，这一别，或许便是永别。
　　璋王提了酒壶，亲自给郁珩斟了杯酒。
　　“孤走之后，若有无法决断之事，只管去找汭安。这一路迢迢，大约要两三月才能回来。梁蓿那里若动了杀机，万务自保。孤此生只你们几个近友，便是为了孤，也不可轻言生死。”
　　郁珩双手捧过酒盏，点头应声。
　　四人一时无话，只是闷头喝酒吃菜。
　　酒一多了，斥奴又开始撒起酒疯来，嘴里不知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隐约听见有稷陵的事，又有尧都的事，有王公权贵的事，也有市井百姓的事。
　　众人皆笑他疯，他也并不以为然，反倒哼着小曲甩着衣袖跳起舞来，那是尧都民间的调子，乐律简单却轻快极了。郁珩是知道这调子的，也拿着筷子敲起鼓点来。璋王长在宫里，又早早去了姜国，便只是眯着眼瞧着听着。秦陵瓛也只是含笑，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
　　那不是春露，而是北国的烈酒，冲动易醉。
　　她想起姜国的调子，母亲指下流出的那样清婉的乐音，高台上文人墨客那般惆怅的埙声。姜国的一切，皆是如水一般，柔软的长久的盘桓在心间。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会把琴抱到院子里，哥哥会在一旁舞剑，她就用那细细的声音，唱姜国流传了数百年的歌子。父亲会放下朝政，坐在亭中静静看着，然后，将她抱在膝上，用那胡须搔她的痒。
　　那曾是她的家。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母亲曾亲自教她抚琴，可她最终从军，握剑杀人的手满是老茧和戾气，弹琴时，再没了姜国女子的柔软静和。
　　扑通，斥奴踩在了衣摆，摔了个厉害。
　　她掩着面笑出泪来。
　　不知不觉又喝了许久，璋王贯来是酒量好的，也有些微醺。斥奴已瘫在地上，呼呼打起了瞌睡。郁珩挂在窗口吹着冷风。秦陵瓛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楚。
　　“孤该告辞了。”他起身，略略扫了一眼斥奴。
　　郁珩回过身来，却是没站稳，扑通跪地，顺势便喊了一声：“臣恭送君上。”
　　“斥奴便留在你这里罢，也不要管他。这副模样的放在宫里，明日便要被太后叫去乱棍打死了。”他吩咐一句，弯腰架起了秦陵瓛，“孤送她回去。”
　　她脚下是软的，手里却要挣扎几下，嘴里咕哝着什么，细听却像是在骂他。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妮子素来是看不惯孤的。”他这样说着，仍旧将她拉了出去，无比煎熬的走完了启翾楼那长长的台阶，出了郁府，上了车马，向着秦府去了。
　　马车颠簸，她也一点点有了睡意，一下一下的磕着头，正遇上车轮碾过裂隙，她向前倒去，额头正磕在璋王身上，她立时惊醒，抬手便是囫囵一掌。璋王虽比平常要慢了半拍，好歹反应过来，及时拦下了。怎料她不老实的又抬起左手，飞快扇在他脖颈。
　　他有些怔愣，平白无故挨了一下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秦陵瓛却是指着他的鼻子噗嗤一声笑了，拍着大腿说：“你怎么能醉成这副德行。”
　　他深深提了一口气，默默解下她腰间的佩剑，暗暗念到：“孤身边便是连一个酒品好的人都没有么。留着些利器在，今晚孤怕是还要死在你手里。”
　　她趁着他弯腰的工夫，抬手便摘了他的发冠，拔下他的簪子，看着他的头发散落下来还不够，还要张开手掌用力去揉几下。
　　他一时无奈，只能随意将长发抓到脑后，叹着气说：“秦陵瓛，规矩些。”
　　她憋着笑，坐的端端正正，沉着嗓子摇头晃脑的说：“卑将姓郁名珩，天下最规矩之人是也，不知君上有何贵干。”
　　“秦陵瓛……”她平日极尊重郁珩，酒喝多了竟连他的玩笑也开起来了。
　　“嘘——我想起来了。”她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噤声。又挺直腰杆，盘腿坐着，双手以极嚣张的姿势压在膝上，抬起头用下巴瞪着他，撇着嘴说，“孤是璋王，尔等安敢玩笑？推出去斩了！”
　　他皱起眉：“孤可不是这样的。”
　　他虽这样说着，手却不自觉撑在了膝上。
　　她又将脖颈伸长了几分，清了清嗓子，皱着眉说：“孤可不是这样的。”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有样学样。
　　他向后一靠，抱着双臂，一言不发的瞧着她。而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向后一靠，连哪条手臂在上都学的分毫不差。
　　“孤可不会叫你牵着鼻子走。”他如是说。
　　她依然完完全全的重复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
　　他吸了一口气，静坐片刻，脑海里忽然蹦出个主意来，便不由得向前倾身过去，面上含笑，轻声说：“我喜欢璋王。”
　　她分明已经像他一样倾下身子，却蹙起了眉头，嘴角指向地面，一副吃到了变质食物的样子，哑着嗓子说：“我不喜欢璋王。”
　　他看着她那副不加掩饰的表情，恨恨的直起身来，再不言语。
　　不多时车马停住，已到秦府门前。
　　他不耐烦地说：“你到家了。”
　　她眼神还迷蒙着，四下看了看，可连车帷都未曾挑起，什么也无法看到，她却向他一颌首，说：“多谢老先生送在下回家。就此……就此告辞。”
　　老先生？他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拎着她便跳下车，也不管府门尚未大开，侧身便挤了进去，几步穿过前院，绕过厅堂，直奔她的寝室，摔上门瞧着她。
　　她晃了几下这才站稳，叉着腰骂他：“你这老先生好生无礼！”
　　“孤一定是吃坏了脑子才想带你去稷陵。”
　　她闻此，跑到书案前，刷拉拉的翻着竹简，嘴里念叨着：“对啊，我还要去稷陵。你说那璋王定是傻了，早早就称王了还要去拜谒天家，这不是自己要去讨打么？你看人家昌王梁王之流，一个个只有细作入稷陵，自己都在国都里待得好好的。”
　　他坐在她对面，对着她的脑门一个暴栗：“你这丫头喝多了怎么比斥奴还不知规矩。”
　　她捂着额头，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你这人随便闯进我家里就算了，怎么还动手动脚的。我的剑呢？”
　　他闻此，赶忙把她的佩剑藏在身后，却忽略了自己腰上的鸣鸿。
　　那妮子是分毫没有犹豫，拔了刀便挥舞几下，憨笑一声：“这刀好用，我要了，权当是你的赔礼了。纯钧还了哥哥之后，我还没找到趁手的兵器。”
　　他侧过身，避过刀锋，利落夺回鸣鸿来，收回鞘里：“这刀可不能给你。”
　　她拉下脸来，抱怨了一声：“小气。”就摇摇晃晃走到床前，坐下，踹了鞋子，说：“我要歇下了，老先生慢走不送。”
　　“睡吧睡吧，孤这就走。”他如此说着，却只是坐在暗处，不动声色。一直到她的呼吸渐趋安稳，才悄悄起身。
　　自那晚秦府大乱之后，夜里已不见有贼人踩着屋上瓦而来，可他每每潜入，她仍旧是噩梦不断，甚至连他在承元宫中也多有惊悸失眠。究其原因，或许那些刺客只是为了掩盖什么，而真正叫人频频遭遇梦魇的东西，还在这屋里。他原想着今日送她回来时提点她两句，可怎知她醉成这副样子，也就只好亲自来找。
　　他从未用过她房中的饮食，连她的物什都未碰过，能叫他也生出噩梦来的，必然是某样东西溢出的气味。他拨弄着她的香炉，那香丸的气味似曾相识。他想了想，忽然察觉，那是郁珩府里的味道，不由暗骂一声，继续寻找。
　　她的书架，衣柜，便是那小小的妆奁他都细细搜过，却始终无果。忽听得她一声嘤咛，奔去床边时转念一想，她休息时必是在榻上，他来此也多是坐在榻边，那东西恐怕就在近处。
　　她这房中平日里是连下人都不留的，只门外有侍卫看守，日常的洒扫也都是由极亲近的下人来做。若要在她这屋里藏东西，必是有歹人如他这般翻墙而入。被褥这些皆是常常更换的，若将东西藏在那里，那贼人岂不是要日日来此，保险起见，那东西必然是在长久之内不会被更换的物件里。
　　心思一瞬澄明，他一面说着话帮她驱散梦魇，一面细细查看她床架上每一处雕镂孔隙。果不其然，不多时他的指尖便触碰到了什么，用力一掰，竟是连那雕刻的云纹都掰了下来。他将那木头凑在鼻头，细细一闻，只有些极轻极淡的味道，却是与木香截然不同。
　　他将这东西收在帕子里小心包好，便不再久留，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