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道飞絮飘零》是齁死的不是撑死的

31、第 31 章

　　时间静默流淌，不知觉已是半月过去，秦府仍旧每夜打得热闹，主人也好，仆从也罢，皆是身心俱疲了。她也并非未用心力去查，只偏那贼人躲在暗处，实在高明，夜夜皆有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开到府中，却分毫的证据也不曾留下。周旋许久，她只偶尔听到过一次刺客因伤重痛极开口，那口音并不出璋国，却也并非尧都之人。可亡命之徒向来四海流窜，她不敢将这一点口音作为证据。
　　夜深，她仍旧如往日挣扎着入眠，她知道会有噩梦，也知道会有来人惊断那噩梦，可她实在无法一整夜一整夜的撑下去。她已经活在噩梦之中，又还怕那些虚假的怪物么。
　　她睡了，窗棂微响，一个身影落地，手脚极轻，比猫儿还要悄无声息。
　　袖里有什么滚落下来，那人慌忙翻手去捞，月光正映在他的脸上，那人，却是璋王。
　　他趁着那物件落地之前抓在了手里，松了口气，依然蹑手蹑脚走到榻边，盘腿坐下，只借着一点点极微末的荧光细细瞧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方舆图，不只璋国，穆朝所有土地尽在眼底，这是他才费了大工夫折损许多人力才终于寻到的。
　　他才摊开那地图，便听着她局促的翻了个身，借月色瞧她眉头紧锁，便知又是梦魇，只倚在床头，对着她耳边轻轻哼着：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扶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輈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她小时候很喜欢这一首，因为讲得是太阳，那样光耀九州的东西。她说得多了，连他也记住了。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可每每念起，她的神情都要舒缓很多。好似在她的噩梦里，也照进了几缕阳光一般。
　　每天晚上，他就是这样坐在她床边，手上捧着奏疏或舆图，嘴里一字一句的重复着，一直到那些人又吵吵嚷嚷的来，他便小心遁去，不留痕迹。他答应了不插手，便退开一步任她处理。她终究不是闺阁中只知风月的娇小姐，过多的庇护，反倒令人软弱。
　　只是在她这里久了，他的睡眠也变得不甚安稳，大约是在这里太过小心翼翼担惊受怕了罢。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自窗缝瞧了瞧屋外月色，那伙人似乎比往日来的要晚了许多，他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便回身轻手轻脚的收起那张舆图，正直了直腰板准备就此走了，却忽听得瓦砾轻响。
　　原璋国冬日里风紧，有些声响不过平常，可他却不自觉将手按上了鸣鸿。
　　轻趟两步，他紧贴着窗户站立，外面似乎也只有风声。
　　他脸色骤的一变，扯了帕子遮住半张脸，再不那般谨小慎微，推窗翻身便跃了出去，鸣鸿出鞘，脚边便是一具残尸。再左右四顾，走廊里竟尽是握刀持剑的刺客，有侍卫已经远远冲出，交锋之间，他只约略一眼便已确定，这波人并非平日里那庸庸之辈，廊中，檐上，各处人马只向着一处——她的寝室，这身手这人数，是铁了心要取她的性命了。
　　他是自窗口翻出，再侧首一看时，她的房门已是洞开，立时一番挥砍跳回屋内，却未料眼前景象。
　　她跪在一比他还要高上两头的持械大汉肩上，利落一剑直插颈窝。鲜血汩汩涌出，染红她的衣裳，她却混若未觉，在那大汉倒下之时她也轻飘飘落地。一抬眼，正见蒙面的他，两步便挥剑砍到近前。亏得璋王反应迅捷，持刀格挡，她这才一愣，低低念道：“鸣鸿……璋王？”
　　他点了点头，眼见着门口已涌入了大批的刺客，忙飞快的沉声说：“若不想走露消息，今天就不能留一个活口。”
　　她点了点头，正要向前冲，身前便横过他的胳膊。
　　他侧首，白了她一眼，说：“穿上鞋去。”言罢便飞身扑向那些刺客。徒留她在原地发愣，性命攸关的时刻，他的嘱咐就是“穿上鞋”？
　　她正怀疑自己的耳音，却听他在人群中一声吼：“穿鞋啊，冻死了。”
　　她一时哭笑不得，却也赶忙躬身下去穿好鞋子，岂料再起身时，屋中已一片清明。门窗已闭，他握着那滴血的狂刀屹立于门前，脚下踩着的，是数具尸骸。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一笑：“这门可撑持不了多久，穿好衣裳罢，怎能就一身中衣，天怪冷的。”
　　“这是眼下要紧的吗？”她一时觉得简直无法交流。
　　他却是点了点头：“门外面那么多人等着冲进来杀你，你这么重要的人物可不能冻着。快穿啊。”
　　她张了张嘴，却最终哑口无言，扯了架上的衣裳来套上，一边穿一边听着门外的叫嚣暗骂道：“这些该死的系带。”
　　“孤替你系……”他说着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我系上啦！”她冲着他大声说，抓起剑瘪着嘴看他。
　　熟料他挑着眉，不紧不慢：“这一身不好看。”
　　她气到笑起来，咬着牙说：“还请璋王见谅，我这将军府里五大三粗的没有件漂亮衣裳。”
　　“也好，脏了不心疼。”他笑笑，退开一步，房门轰的倒下，四分五裂。
　　再没有玩笑，那么多的人，直杀的昏天黑地。不多时，二人身上便已满是淋漓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不多时，身上已然吃痛到麻木，幸而皆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一时还撑持得住。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她瞧不清退路，一脚踩在尸身的胳膊上，来不及站稳，整个人便向后仰去，所幸身后便是床榻，她正欲翻身再战，右腕忽然一痛，剑从手中松脱出去，抬眼竟是一人持刀直冲她面门而来，已是躲闪不及，她慌忙将手伸入枕下，却忽的一阵冷风过，脸上蓦地泼洒许多鲜血，那持刀之人的头颅生生滚下，残躯被推到一旁，她惊魂未定，抬眼却见是璋王。
　　“孤救你一命。”他轻笑着，递手拉她起来。
　　她并未领情，只瞧着他身后已有人奔到近前，赶忙挺身扑向他，左手猛的自枕下绕到他颈后，他只听得耳边鲜血喷涌，她回手，握着的是一枚猩红的发簪。
　　“两清了。”她洒脱的一甩长发，捡回剑来，又一次冲向人群。
　　他勾起唇，暗笑一声：“不愧是秦陵瓛。”复又提起长刀，格外枭勇。
　　拼杀半晌，他趁隙向外探看一眼，又杀过众人，折回秦陵瓛身边，低声附耳说：“你的侍从已到门前，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孤先走一步。”
　　他在将军府的事不可叫旁人知道，她明了这其中的道理，便点头应答。然而他分明已到窗前，却又回来，用极沉静却又有几分笑意的声音说：“另外，那发簪，孤瞧见了。”
　　她心下一慌，身形也乱了，他抬手替她挡住一剑，好心叮嘱道：“攸关生死不可大意啊秦陵瓛。”
　　她正想骂还回去，那人却已经自窗口而去，身影全无了。
　　她叹了口气，只再撑了一会儿，府中的侍卫终于赶到。秦陵璧给她的那一百人，是不可在明处出现的，她估摸着大抵都在梁上卖命罢。
　　“一个活口都不要留。”她如此高声下令。
　　一是因着这些人皆见过她房里有旁的男子，消息一旦走露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二是这些性命着实没有留存的必要。房中这样死尸遍地，却无一人选择逃跑，这些人俱是死士，即便她留下几人，不消严刑逼供，他们大约也要自行了断。她没有必要空耗精力。
　　不多时，府中安静下来，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在案前，喝了口水。
　　“将这些尸体清一清，挨个查看若有什么要紧的证据便都留下。”她吩咐道，眼睛又看向另一个仆从，“去府内各处清点一下，府里折损了多少人，各自家中都要送去书信金银打点妥当。”
　　那下人领命正要往外走，却被她叫住：“等等，死者安葬由府里出人操办，另再添一笔钱财，叫他们不许声张。伤者都安置在府中好好休养。”
　　她知道将军府中一日死伤如此多人，流言必是翻天一般无法压制，她只能尽力将影响控制到最小。
　　虽众人都太过疲累，可房中还是很快被清理干净，被褥地毯尽皆换了，香炉中也添了新的香丸，可屋里那股子血腥味，还是呛得人难以呼吸。她吩咐下人皆去休息，只留些心腹尽快检查那些尸身，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这样趿着鞋，散着发，坐在了花园的亭中，那里的空气，还干净一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终于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从袖里摸出方才救了璋王性命的那枚发簪，借着月色和星光，细细看着。簪骨的材质与鸣鸿已是极其接近，坚固柔韧，锋利非常，簪头却是金制的银杏叶子，金黄的颜色，便如深秋的落叶。
　　姜国宫中曾遍植银杏。阿满的生日是在秋天，万物凋零。她会提着一篮子的点心去看他，那个谦逊知礼的少年往往要穷尽一身的本事给她回礼。
　　他曾寻到过公子公主们不要的衣裳缝缝补补做成布偶给她，也曾挖了那破败小院的泥土捏成花型给她，还曾因着找礼物闯入他人的院落而挨过打，最后只能空手而回，硬是要念那首《东君》给她。长在荒草之中的他不知道那是祭祀太阳神的时候扮作神明的巫人唱的。世人只知她的生母是姜国的长公主，却鲜有人知嫁至秦家前她亦曾是身负神名的巫女。
　　他就这样固执的唱着，一直唱到在她心里，这首歌变成了阿满的标志。
　　最后一次，他最后一次在姜王宫的生日，他用一件破衣裳，捡了一怀抱的银杏叶，一片一片的筛选，才粘成了一支花簪，小心翼翼的戴在她发间。
　　他说那是提前送给她的及笄的礼物。那少年似乎早有预感，不能活到她及笄的年龄。
　　她那时不懂，他却并没有容她多问，风起时，他将剩下的叶子抛在空中，金黄的银杏叶啊，如一场飞雪，搔动着人的记忆。
　　她当年还小，他确是将她当小妹，当挚友来看。可是如今，这枚发簪，又意味着什么？
　　“璋王，你个疯子。”
　　她轻轻念到，仍旧将那枚簪收好，拢了拢衣领，沿着那游廊一步步走去。